史黛拉第一次看见海,是在一块屏幕里。
后来她回到地球圈,看了真正的海。浪是真的,风是真的,咸味会钻进鼻子里。可看货的人不让她多待,每天放风两小时,站在沙上,枪口在她背后晃。
她就在那两小时里,把海看了一遍又一遍。
这一天,放风快结束的时候,她站在水边,看太阳把海烧成一片铜红。哨声响了。看货的人在礁石上喊她回去。
她没动。
"史黛拉!"看货的人提高了嗓门,"回来!"
她回过头,看了那三个人一眼,又转回去,看海。
夜里,船起锚了。
老板的命令是明天到柏林。验收不等人。押送船贴着雾的边缘往北开,货舱里很静,只有机器低低的嗡鸣。史黛拉缩在角落,抱着膝盖。看货的人来过一次,给她打了一针,说是"稳定剂"。针管凉凉的,扎进小臂,像把一块冰推进血管。
打完针,她更想吐了。药和着胃酸往上涌,脑子里轰轰地响,像有谁把整片海都灌了进来。
她扶着舱壁,挪到舷窗边。
窗外,海黑得发亮。浪一层一层,从船边退开,又涌回来。她想起白天的海,想起浪没过脚踝的凉,想起涨潮的时候,沙上的脚印会被抹掉。
她解开舷窗的锁扣。
风一下灌进来,把她掀翻在舱板上。她爬起来,脱掉鞋,爬上窗沿,最后看了一眼黑海。
然后,她跳了下去。
海水比她想的还要冷。
冷得她立刻忘了怎么呼吸。浪把她按下去,又抛起来。她看见船的灯在远处晃,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没有人喊她的名字。没有人发现"零件"丢了。
她开始游。她不知道往哪游。她只是不想停下来——停下来,就会被抓回去,被装进那个白色的、更大的房间里去。
第一个浪呛进肺里的时候,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可她还在游。
同一片海上,真·飞鸟正把舰配的小艇开出港湾。
密涅瓦的例行护航任务里有近海巡逻这一项,今晚轮到她。说是巡逻,其实就是在航标之间转圈,盯着雷达发一晚上呆。真把通讯器调到最低音量,小艇贴着水面,慢悠悠地滑。
她喜欢夜里的海。白天的海太吵,夜里的海才肯听人说话。
巡逻到第四段航线的时候,雷达上跳出一个点。
很小。忽沉忽浮。不像船,不像浮标。
"什么玩意儿。"真嘀咕着,把探照灯打过去。
灯柱扫过海面。黑水,白沫,什么都没有。她把灯扫回来,又扫回去——
灯柱边缘,浮着半截苍白的手臂。
真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她把小艇油门推到底,冲过去,探照灯钉住那个位置。一个女孩,半沉在水里,脸白得透明,嘴唇发紫,只剩一只手还无意识地划着水。
"别动!别动!"真把救生圈甩下去,"抓住!抓住啊!"
那只手抓住了。
真连拖带拽,把人弄上艇。女孩瘫在甲板上,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眼睛半睁着,嘴里往外冒海水。真拍她的背,抠她的喉咙,把她的头偏向一侧。
"醒醒!喂!你醒醒!"
女孩咳出一大口水,身体弓起来,像虾米一样蜷着,瑟瑟发抖。
"你疯了!"真骂她,一边骂一边脱自己的外套裹住她,"这种天跳海!这附近连条船都没有!你知不知道会死人啊!"
女孩没有回答。她的睫毛颤了颤,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真。
那眼神很轻,像在问:你是谁。
"我是真·飞鸟。"真说,"扎夫特军,密涅瓦舰,红衣。我正巡逻,捡到你的。听懂了吗?"
女孩慢慢点了一下头。
"名字呢?你叫什么?"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全是海水的腥气。过了很久,才挤出两个音节。
"史黛拉。"
"史黛拉。"真重复了一遍,"好。史黛拉。你听着,我现在送你回舰。医务室的人会给你检查。你什么都不用怕——"
“真?姐姐?”史黛拉疑惑地歪了歪头。
“姐姐?”
“嗯!真!姐姐!”
话没说完,小艇猛地一晃。
浪来了。
第一道浪把艇身掀起来半米高。真扑到舵边,抬头看天——云是从南边压过来的,快得不正常,像一整面黑色的墙在海上推。
"见鬼!"真的脸白了,"是风暴。"
她抓起通讯器呼叫密涅瓦。杂音。再呼叫。还是杂音。风暴把频道搅成了一锅粥。
"坐稳!"真朝史黛拉吼,"抓紧船舷!我们得抢在风前头回港——"
浪没给她机会。
第二道浪直接砸在艇尾。小艇像片叶子一样翻起来,真只来得及把史黛拉往怀里一拽,两个人一起被掀进海里。
海水吞掉她们之前,真最后看见的,是北边海平线上,一座礁岛的影子。
"往那边游!"她吼,"快!"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一只手攥着史黛拉,一只手划水。浪把她们一次次按下去。每一次浮起来,她都先看史黛拉还醒不醒——那女孩的眼睛睁得很大,居然在学她的样子划水,一下,一下,很认真,像在完成什么命令。
"对……"真的声音被浪撕碎,"就是这样……别停……"
岛的影子,在闪电里一点点变大。
她们是被浪拍上沙滩的。
真先爬起来,咳出嘴里的海水,然后把史黛拉从浪边拖上来。女孩已经没力气了,四肢软得像面条,整个人冷得像一块从深海里捞上来的石头。
"起来。"真把她的胳膊架在肩上,"岛上有岩凹,能避风。跟我走。走不动我就背你。"
史黛拉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浅得像浪尖上的白沫,一碰就碎。
"嗯,跟着真……"她小声说,"不会走丢。"
真愣了一下,没空细想,半拖半背,把人弄进了岩凹。
火是后半夜才生起来的。
打火石在真裤兜的防水袋里。她搜罗了岩凹里所有干燥的东西:枯草、鸟巢的细枝、被风刮进来的干海藻。火苗跳起来的时候,真差点哭出来。
她把史黛拉湿透的裙子脱下来,用自己的外套裹住她,把人挪到火边。史黛拉冷得直抖,胡话一句一句往外冒。
"别……别打针……"
"房间……白色的……"
"海……想在海里……"
真把她的头发从脸上拨开,一遍一遍应:"不打针了。没有房间。海就在外面,等天亮了,我带你去看。"
史黛拉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绳子。
"不要……"她的眼睛还闭着,眼泪却从眼角滚下来,"不要把我……装进去……"
"不装。"真反握住她的手,"谁想把你装进去,先过我这关,你不会被装起来的。"
雨下了大半夜,火灭了又生,生了又灭。
其间史黛拉醒过一次。她烧得厉害,把真的手腕抓出三道血印。第二次醒来时,她安静下来,眼睛半睁着,看岩凹顶上跳动的火光。
"这里,是天堂吗。"她问。
"不是。"真说,"是座岛。我们被风暴冲上来的。"
"那你呢。"
"我捡到你的。"真说,"在海里。你差点淹死。"
史黛拉看了她很久,忽然从湿透的裙子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真手里。
凉凉的。一颗被海水磨得浑圆的碎玻璃,淡蓝色的。
"这个。"史黛拉说,"跳海的时候,抓到的。给真。谢谢真,把史黛拉捞起来。"
真低头看那颗海玻璃。蓝得发亮,像一小块被截下来的天空。
"好,谢谢你史黛拉。"她笑着说,把玻璃攥进掌心,"等回舰,我请你吃食堂。我们舰上的橘子可甜了。"
史黛拉笑了。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
后半夜,真没敢睡。
她把火压小,用湿沙圈住,不让火光漏出去。然后她坐在岩凹口,望着黑沉沉的海。风还在刮,浪声一阵比一阵近。
她不知道那艘船里坐的是什么人。她只知道,史黛拉烧糊涂时喊的那些话——房间,针,不要把我装进去。
这个女孩,是从一个很坏的地方逃出来的。那里的人,迟早会回头来找。
她把打火石别回腰间,又摸了摸身边唯一像武器的东西:一块磨尖了边的礁石,和半截从艇上带下来的断桨。
天快亮的时候,风暴终于过去了。
海面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真靠在岩壁上,怀里抱着睡过去的史黛拉,望着海平线上慢慢亮起来的天光。
远处,海平线上多了一个小黑点。很远,若隐若现,在雾的边缘慢慢绕圈。
像一头循着气味回来的鲨鱼,还在远处兜着圈子。
真低下头,把怀里的人抱紧了些。
怀里的人动了动,往她胸口又缩了缩。真低头看她,忽然想起真由——那丫头怕黑的时候,也是这样往她怀里钻。
这个从海里捡回来的丫头,像极了她妹妹。
所以这个捡来的妹妹,她护定了。
她知道,这座岛,藏不住她们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