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救援

作者:浅饮风华夜未央 更新时间:2026/9/22 13:03:06 字数:4306

史黛拉是第二天上午退的烧。

真已经忙了一早上。天一亮,她就按军校里野外求生课教的那套,把手上有的东西过了一遍:防水袋还在,打火石还在,压缩饼干剩一块半。小艇扣在岛东的礁石滩上,艇底裂了道口子,通讯器泡了海水,怎么按都是死的。

天灾就是天灾。骂风浪没有用,骂自己也没有用。教官说过,落难之后第一件事,是数清楚你还有什么,第二件事,是别让同伴死在你看得见的地方。

她把这两件事都做了。

岩凹里接着半洼渗水,能喝。矮丘背风面的树根下,有一窝海鸟蛋,四颗。够撑两三天。密涅瓦不会让她失踪超过四十八小时——就算通讯断了,搜救机也会来。她要做的,就是活着,等到救援。

史黛拉醒来的时候,真正蹲在岩凹口,用断桨把湿沙往外清。

"别动。"真说,"烧刚退。躺着。"

史黛拉摇摇头,撑着坐起来,目光落在真脸上,看了很久。

"真。"她小声说,"史黛拉以为,那是梦。"

"什么梦。"

"有人把史黛拉从海里捞起来。还生了火。还骂了史黛拉。"

真没忍住,笑出声:"那不是梦。我骂你的账——"她顿了一下,改口,"我骂你的那几句,等你好了再说。"

史黛拉也笑。笑着笑着,肚子叫了一声,响得两个人同时愣住。

"饿。"史黛拉说,脸红了。

真把半块压缩饼干掰开,递过去一半。史黛拉接了,没吃,先掰下一小块,塞回真手里。

"一人一半。"她说。

"你吃你的。我早上吃过了。"

"骗人。"史黛拉盯着她,"真的嘴唇,干得裂开了。"

真怔了一下,把那一小块塞进嘴里。咸的,有点苦。她忽然想起真由——那丫头小时候也这样,一包饼干非要掰成两半,谁也不许多吃。

"史黛拉。"真说,把语气放得尽量像闲聊,"你从哪来的?家里人呢?"

史黛拉摇头。

"那……是谁在照看你?"真盯着她的反应,"你昨天发烧的时候,一直喊什么'打针''房间'。你住的什么地方,谁给你打针?"

史黛拉的手停住了。她低着头,把饼干一点一点掰碎,过了很久才说:"是……医生。史黛拉身体不好,要打针。"

"哪个医生?在哪家医院?"

"不记得了。"

真没有再逼。她把火拨旺,心里却记下了一笔。

医生。什么医生,会往一个孩子身上打让她"听不见自己"的针?什么医院,是"白色的房间",还会下"命令"?

她想起军校情报课上的东西。自然人那边,一直有传闻——用药物和手术改造人体的实验,把人做成只会服从命令的活兵器。扎夫特的教官提过一嘴,说那种地方出来的"东西",已经不算人了。

真看着火边那个把饼干掰成碎屑、小口小口往嘴里送的女孩。

算不算人,她眼睛不瞎,自己会看。

那天中午,真把四颗鸟蛋全煮了。

一人两颗。史黛拉捧着蛋,剥得满手是壳,吃得满脸幸福,像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真在旁边看得又心酸又想笑。

"以前没吃过?"

"吃过。"史黛拉说,"药。和这个差不多,圆圆的。"

"……那是药,不是蛋。"

"蛋好吃。"史黛拉认真地总结,"以后史黛拉还想吃。"

"行。"真说,"等回了舰,食堂天天有。管够。"

下午退潮,真带她去赶海。

不是教学,是口粮就剩一块饼干了。求生课教的:岛上有礁,礁里有螺蟹鱼,退潮的时候去翻,能撑很久。真卷起裤腿下水,回头叫史黛拉在岸上捡螺。史黛拉不肯,也卷起裤腿跟下来,踩着她的脚印走,一步不差。

她学得很快。掀石头的手势看一遍就会,被螃蟹夹了手也只是"啊"一声,甩两下,接着翻。

"这记性。"真啧啧称奇,"不赖。"

"史黛拉记东西很快。"女孩说,眼睛亮晶晶的,"命令听一遍,就记住了。"

真舀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命令?"

"就是……"史黛拉像是意识到说漏了嘴,声音小下去,"没什么。史黛拉说,真教的东西,听一遍就记住了。"

真没再问。她把这条也记进了心里。

晚上,篝火边烤螺烤蟹。没有盐,全靠食材自己的鲜味。史黛拉吃得满脸是灰,还不停往真手里塞东西,说"这个好吃,真吃这个"。火光照在她脸上,暖融融的。

真看着她的侧脸,忽然开口:"史黛拉。"

"嗯?"

"那艘把你载过来的船,你认识吗?"真问,"你跳海之前,在船上待了多久?船上都是什么人?"

火堆里"啪"地爆了一声。

史黛拉抱着膝盖,缩成小小一团。过了很久,她说:"认识。都是……看货的人。"

"看什么货?"

"我。"

海风从岩凹口灌进来,火苗矮了矮。真盯着她,慢慢说:"所以,你其实是被押送的。"

史黛拉点头,又摇头,最后把脸埋进膝盖里。

"真。"她的声音闷闷的,"史黛拉不是好人。史黛拉……会被装进很大的机体里。他们说,那是为了'验收'。验收完了,史黛拉会杀掉很多、很多会动的东西。"

"他们是谁?"

"不知道。老板。上面。很多很多人。"史黛拉抬起头,眼泪已经糊了满脸,"他们给史黛拉打针。打了针,史黛拉就听不见自己了。史黛拉害怕。所以史黛拉跳海了。"

真慢慢直起身。

强化人。生物CPU。情报课上的传闻,一样一样,全对上了。这女孩不是"被拐卖的孩子"——她是被造出来的。造出来开机体,造出来杀人。

"真。"史黛拉的声音抖得厉害,"史黛拉可以当真的妹妹吗?"

真愣住了。

"史黛拉没有家人。"女孩哭得接不上气,"真给史黛拉吃的,教史黛拉认东西,还把史黛拉从海里捞起来。真像……像史黛拉在屏幕里看过的,姐姐。"

火光照着两个人。一个哭得浑身发抖,一个攥紧了拳头。

真想起情报课的另一半话。教官说,那种地方出来的孩子,很多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只会执行命令,连哭都不被允许。

可眼前这个,会哭。会掰饼干分人一半。会被螃蟹夹得跳脚。会说"蛋好吃,以后还想吃"。

"史黛拉。"真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按在她肩上,"我不管他们把你造成什么。也不管你开过什么、做过什么。我认识的是这座岛上的史黛拉。会赶海,会分饼干,会问能不能当我妹妹的史黛拉。"

史黛拉抬起头,满脸是泪。

"那如果……"她哭得几乎说不出话,"如果史黛拉被抓回去,会杀掉很多人。真会不会,亲手杀掉史黛拉?"

"不会。"真说,没有一丝犹豫,"我会把你从里面拽出来。我会砸开那个大家伙,抓着你的手,把你拎出来。像我把你从海里捞起来一样。"

史黛拉扑进她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真抱着她,一下一下拍她的背,像很多年前,在奥布的火光里,拍着背上的真由。

"可是,真。"史黛拉闷在她怀里说,"那些人,很厉害。他们有很多机体。真打不过他们。"

"谁说的。"真说,"我是扎夫特的红衣。你等着看。"

第二天,真做了个决定:发信号。

求生课的标准流程,白天用湿海藻堆火,生浓烟。烟柱越高,搜救机越容易看见。唯一的风险,是烟也会把不该引来的东西引来。

她犹豫过。但史黛拉的身份已经清楚了——如果被那些人先找到,这女孩这辈子就完了。她必须赌密涅瓦的搜救更快一步。

烟升起来的时候,史黛拉站在她旁边,仰着头看那根灰白色的烟柱。

"真。"她小声说,"这个,像鲸鱼吐水。"

"像。"真说,"等回了舰,我找鲸鱼的图给你看。"

史黛拉笑了。可下一秒,她的脸色变了。

"真!"她指着海面,"船!"

海平线上,那艘没有识别码的船,放下了小艇。

真一脚踢散火堆,拉着史黛拉就往岩凹跑。烟还没散尽,小艇被近岸的暗流顶得歪歪扭扭,最终没能靠岸,折了回去。真趴在礁石后头,心跳得像擂鼓。

"他们看见烟了。"她咬着牙说,"今晚不能生火。"

"真。"史黛拉缩在她身后,声音发颤,"他们今晚,会来。"

"来就来。"真把断桨横在身前,"你藏好。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史黛拉在黑暗里抓住她的手腕,抓得很紧。

"他们会杀你。"

"那就试试。"

天黑之后,搜人的船靠岸了。

三艘小艇,五个人,还有一台贴着海面飞过来的黑色影子。

看货的人先看见的是真。枪口齐刷刷抬起来。

"扎夫特的兵。"领头的啐了一口,"跟'货'在一起。绑了。"

真没给他们绑的机会。

断桨横扫,领头的枪先飞了出去。第二个人的枪还没端平,真已经欺到他身前,膝盖顶进小腹,顺势夺枪,反手一枪托砸在他后颈。五个人,两个倒得干脆利落。

"谁先动,我打谁。"真端着夺来的枪,声音压得极低,"这女孩,我今天带定了。"

枪响了。

第三个人从礁石后开火。真矮身滚翻,子弹擦着她的肩头钉进沙里。她半跪着还了一枪,打中那人的小臂。枪脱手,人惨叫着缩回礁石后。第四个、第五个缩在掩体后头,谁都不敢冒头。

"废物!"领头的捂着脱臼的手腕骂,"刃!把她解决掉!"

那台黑色机体的舱门早就开了。

刃从黑暗里走出来。没有枪,只一柄军刀,倒提在手里。看货的人自动给他让开一条路。

真咬着牙,举枪。

"站住。"

刃没停。

真扣下扳机。第一枪,刃偏头,子弹擦着面具飞过去。第二枪,他欺近三步,刀背一格,真的手腕一阵剧痛,枪脱了手。第三招,真捡起断桨横扫,被他一脚踩断,人跟着被按翻在沙地上。

太快了。

真从军校起没输过这么彻底。这个人的每一步都像算好了她的反应,力气大得像海浪,压得她动弹不得。刀尖抵在她颈侧,凉的。

"真!"岩凹的方向传来一声尖叫。

史黛拉冲了出来。她跑过被撂倒的看货人,弯腰捡起地上那柄掉落的军刀,双手攥住刀柄——然后,把刀尖掉转过来,抵住了自己的咽喉。

所有人都停住了。

"放她走!"史黛拉的声音抖得厉害,刀尖在脖子上划出一道极细的血线,"不然史黛拉死在这里!你们要的'零件',就没有了!"

"疯了你!"领头的脸色变了,"把刀放下!"

"先放她!"史黛拉喊,眼泪糊了满脸,刀又往肉里压了半分,"放真走!现在!"

看货的人全乱了,枪口在真和史黛拉之间来回晃,谁都不敢动。老板说过,别弄坏了。一个死了的零件,比一整船沉了的货都难交代。

刃缓缓松开了真的手腕。

"你救了她。"他站起来,看向史黛拉,又看向真。面具下,那双眼睛平静得可怕,"她拿命换你的。"

"关你什么事。"真从沙地上爬起来,咳嗽着。

"不关。"刃说。

"所以,今晚没人见过你。"

他转身,朝看货的人抬了抬下巴。那些人骂骂咧咧地收了枪。史黛拉的手还在抖,刀却慢慢放了下来,当啷一声掉在沙上。

"真。"她喊,"贝壳,收好。还有——"她的声音被海风撕碎了一半,"谢谢你,愿意当史黛拉的姐姐。"

小艇划开黑色的海水,朝那艘船去了。

真站在沙滩上,看着那台黑色的机体最后一个离开。它悬在浅滩上空,背对着她,停了一秒。

像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然后它转身,没入夜色。

天亮的时候,海涅的搜救机找到了岛。

真蜷在潮线上,怀里抱着一样东西,睡得很浅。海涅把她摇醒的时候,她第一句话是:"找到人没有?"

海涅摇头:"岛上只有你。舰长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真没说话。她站起来,看向那片沙滩——潮线以上的干沙上,摆着一排贝壳,歪歪扭扭,被夜里的风吃掉了一角。

是个"真"字。

她蹲下去,一颗一颗,把贝壳捡起来,拢进掌心。海玻璃和它们放在一起,凉的。

"有。"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告诉舰长,我要去欧洲。那艘船的目的地,是柏林。"

海涅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就知道拦不住你。"

回舰那天,密涅瓦接到评议会的新命令:转向,进入欧洲方向海域,"保持存在"。

真站在机库门口,看那条折向北方的航线,一点点从地图上亮起来。

她摸出那枚贝壳,放在唇边碰了碰。

"史黛拉。"她小声说,"等着。姐姐去接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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