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ira离开的第七天,真由在模拟舱里待了四十个小时。
穆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把第七套模拟战的数据拆开来看。屏幕上,她的机影一次次冲进火力网,一次次被打回来。击坠数:零。生存时间:三分十七秒。
"还不睡?"穆把一杯水放在她手边。
"再打一场。"真由的眼睛没离开屏幕,"穆先生,这次我用你教的反斜切……"
"你的反斜切已经对了。"穆拉过椅子坐下,"错的是你每次都往同一个位置冲。"
"我知道。"真由说,"可那个位置,是唯一能救到队友的路线。"
"这个问题,有人比你想得透。"穆伸手,在模拟舱的控制台上按了几下,"今天开始,换对手。"
屏幕切换。数据加载条一点点走满,模拟机库里,一台机体缓缓显形。
蓝白。熟悉的轮廓。
"自由高达。"真由坐直了,"Kira姐的……"
"对。她的战斗数据。"穆说,"从赫里奥波利斯到阿拉斯加,能调出来的,全灌进去了。这台模拟AI,会按她的思路打。你要开真的自由,就先在这台假自由手里,把它的每一条线摸清楚。"
真由咽了口唾沫,把操纵杆握紧。
三分钟后,她被击坠了。
"再来。"穆说。
第八场。第九场。她最好的成绩,是撑到三分五十秒——比她自己开的成绩还短。屏幕里那台自由像活的:她的每一次突进都被预判,每一次救援路线都被封死,对方甚至会在击坠她之前,先把她要救的那个"队友"打爆。
"它怎么什么都知道!"真由摔了操纵杆。
"因为开它的人,在战场上什么都要管。"穆慢悠悠地说,"救人的、杀人的、拦核弹的,全在一个脑子里转。你跟她打,就会出现这种事事都被预判的感觉。"
"……"
"别哭。"穆把水推过去,"这还只是第一个对手。"
第二天,模拟机里多了一台机体。
红色。变形的骨架。真由认识这个轮廓——正义高达,阿斯兰·萨拉的机体,大天使号的档案里有它的全部数据。
"轮番来。"穆抱着胳膊,"今天先单挑。等你哪天单挑能活过十分钟,咱们就接着进阶。"
"还有高手?"
"混合双打。"穆说,"自由和正义一起上,二打一。"
真由的脸白了。
"穆先生,你是想让我死吗?"
"我是想让你知道,"穆说,"你未来要去的战场,不会一次只来一个,敌人的数量可能是现在的数倍。你必须学会应对多个威胁。"
单挑的日子持续了五天。真由从三分五十秒,磨到四分半,再到五分零三秒——"活过十分钟"达成的那天,她累得从模拟舱里爬出来,趴在地上笑了半天。
穆如约而至。
"混合双打。"他说,"规则:你能撑过三分钟,算赢。"
那三分钟,是真由这辈子过得最漫长的三分钟。
自由在前面封线,正义从侧面绕——两台机体像共用同一个脑子,配合得严丝合缝。她的反斜切被自由预判,她的救援路线被正义截断,她的每一次反击,都像打在水里。
两分四十七秒,她被击坠。
"再来。"
两分五十八秒。击坠。
"再来。"
第三天夜里,真由第一次撑过了三分钟。击坠发生的时候,计时器停在三分钟整,她先是一愣,然后瘫在座椅上,哭得稀里哗啦。
"哭什么。"穆在频道里说。
"我赢了。"真由抹着眼泪,"穆先生,我赢了。"
"赢了个AI。"穆说,声音里却带着笑,"还是两台没联网的。"
真由破涕为笑。
她不知道的是,穆没说出口的另一半话。
那套正义高达的数据,是三年前从创世纪的战场上抢救回来的。刀路、节奏、格挡的习惯,全是阿斯兰·萨拉的。穆翻过L4的目击报告——那台黑色机体的打法,他总觉得眼熟。眼熟得让他不舒服,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所以他让真由把这套数据吃透。一半是训练,一半是私心:万一将来哪一天,这孩子真在战场上撞上那台黑机,她至少摸熟过同一套刀。
防患于未然罢了。
穆希望自己想多了。
也希望,永远不要有那一天。
真由又练了一夜。
晨光透进格纳库的时候,她的第七场模拟终于打出了第一场"无损脱出"。穆靠在门边,把一张新的成绩单拍在她面前,上面只有三个字:
"及格了。"
"才及格。"真由从模拟舱爬出来,短发黏在汗湿的额角,眼睛亮得吓人,"Kira姐当年第一次进模拟机,是什么成绩?"
穆笑了:"她没进过模拟机。她第一次开MS,是实弹。"
真由噎了一下,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小声嘟囔:"怪物。"
"对。"穆说,"怪物。可怪物也是练出来的。你才七天,别拿自己跟一个刚上战场就能驾驭MS的怪物比。虽然她这三年没怎么碰过MS了。"
"三年……"真由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问,"穆先生,Kira姐这三年,都去哪儿了?"
"找人。"穆说,"满世界找一个该回家的人。"
"找到了吗?"
穆没说话。他看向格纳库外灰白的海,过了一会儿才说:"快了吧。所以你练你的,她找她的。等她回来需要帮助的时候,你得拿得出手啊。"
真由点点头,把毛巾甩进回收筐,转身往理论课教室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
"穆先生!"她喊,"我姐……真·飞鸟,她打过实弹没有?"
"打过。"穆说,"让你平时多看新闻,军械库一号事件,你姐已经在战场上了。"
"那我也行。"真由说,眼睛弯起来,"我们家的孩子,都行。"
第八天,娜塔尔接管了真由的理论课。
地点在舰桥边上的小会议室,教材是一摞发黄的战术手册,和一段段被打了码的作战影像。娜塔尔讲课没有废话,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答不上来就翻页,冷得像个考官。
"同一时刻,两发导弹锁定了你的补给线。一发能拦,两发不能。你的选择?"
"拦那发会击中补给舰的。"
"为什么?"
"因为补给舰上有三百个人。另一发的落点,是无人礁岛。"
"如果那发落在岛上的,会伤到你后撤的队友呢?"
真由卡住了。
娜塔尔合上手册:"Kira临走前跟我说,你的问题是手比脑子快。我纠正一下——你的问题是,你总想救所有人。战场上没有这种选项。你只能救你能救的。"
真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不习惯沉默。
"记住了,可是kira姐她不是全救了吗?"她说。
“她...是个例外。”
下课之后,真由没走。她坐在空教室里,把娜塔尔的话写进训练笔记,一笔一画。写到最后一行,她停住了。
"只能救自己能救的。"“她是个例外。”
她想起三年前。想起奥布的天空被烧红的那天,姐姐背着她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趴在姐姐背上,回头看见一台蓝白色的机体,在天上替所有人挡子弹。
那时候她就在想:如果我也能变成那样,就好了。
不是为了当英雄。是为了下次逃难的时候,不用再趴在谁的背上,眼睁睁看着别人挡在前面。
她合上笔记,起身。走廊尽头,自由高达的整备灯亮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再等等。"她小声说,"等我坐进去,就不会让任何人挡在我前面了。"
训练之外,真由也在学着当一名船员。
米丽雅教她认舰桥的每一个席位,托尔带她走了一遍逃生路线。午休的时候,整备班的大叔们会故意把扳手递错方向,看她手忙脚乱地接,然后哈哈大笑。
"Kira当年也这样。"科杰罗说,"第一天来格纳库,连驾驶服的拉链都不会拉。哦,不对,她拉得挺好。是她教我们的。"
"她教你们什么?"
"怎么擦装甲。"科杰罗指了指自由高达的腿部,"就这个位置,她说机体是活的,需要细心爱护。"
真由听得很认真。晚上回到舱里,她真的拿布把自由的小腿擦了一遍。擦完,把脸贴在冰凉的装甲上,说:"听见没。我可没把你当死的。"
第九天夜里,真由给姐姐发了本周的第七条消息。
"姐。我明天开始实弹演练。你要是在,肯定又嫌我瞄得慢。可穆先生说,我的进步比同期都快。你等着看,下次见面,我追得上你。"
发出去。没有回音。
她盯着通讯器看了半分钟,把它扣在床头,蒙上被子。过了一会儿,被子里传出一声很轻的嘟囔:
"臭老姐。到底在哪儿啊。"
其实第三天夜里,Kira发来过一条讯息。
很短,就一句:"我在欧洲。继续追。别担心。"
玛琉把舰上的备战状态按了下去,没有动。大家都在等。等她的下一个消息。
然后,第九天夜里,大天使号接到了等待已久的那条讯息。
不是Kira的。
是穆截获的、一段被半途掐断发往密涅瓦号的加密脉冲。来源方向:欧洲。内容解码后只有半句——"……柏林,所有人都在——"
“舰长,很明显这是密涅瓦号的追击信息。如果他们还在追那艘船,那么我们很有可能在柏林和kira汇合。”
玛琉在舰桥上站了一会,她有点害怕这个消息是假的,但是她更怕大天使号因为她的延误迟到。于是她下了命令。
"大天使号,升空。目的地,欧洲。出了问题我负责。"
全舰动了起来。警报响过三声,格纳库的灯一盏一盏亮起。真由跑进机库的时候,整备班正在给自由高达做最后的检查。那台蓝白色的机体立在灯下,蒙布已经被掀开了,装甲擦得发亮。
"真由。"穆叫住她,"你确定要上?这次出去,没有模拟舱,没有重来。"
"我确定。"真由说。她的手在腿侧攥了攥,又松开,"穆先生,我们家的孩子,认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哪个家?"穆笑出声。
"我和我姐的家。"真由也笑了,眼睛亮晶晶的,"十头牛拉不回来的,都是我们家的。"
她走到自由高达的脚边,仰起头。Kira说过,这台机体里,坐过两个时代。现在,它要有第三个了。
"自由高达。"真由小声说,"请多指教。"
大天使号升空是在清晨。
灰白色的海面在脚下退远,云层被舰首劈开。真由站在格纳库的观察台上,看海平面变成一条弧线,看天空从蟹壳青烧成金红。
升空前的最后一项,是玛琉的全体点名。
"托尔·柯宁。""到。""米丽雅莉亚·赫。""到。"……一个一个名字念过去,最后一个是她。
"真由·飞鸟。"
"到!"
玛琉从舰长席上看向她,目光很稳:"大天使号没有预备役。上了这艘船,你就是战斗员。你的席位在格纳库,你的岗位在自由高达里。明白吗?"
"明白!"
"记住你的第一课。"玛琉说,"活着回来,才有第二课。"
真由敬了一个刚学会的标准军礼。她的手有点抖,可腰挺得笔直。
她掏出通讯器,给姐姐发了条消息。一周来,她每天发一条。
"姐。我上船了。Kira姐教我开机子。你要是看见了,回我一下。"
发出去。和之前每一条一样,没有回音。
她把通讯器收起来,看向北方。欧洲在那个方向,柏林在那个方向。而她的第一场实战,也等在那个方向。
"我来了。"她说。
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也许是姐姐,也许是师父,也许,是说给那个即将在战场上第一次扣下扳机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