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敌是在进入欧洲近海的第二天傍晚。
这一天，舰上的气氛比前两天更沉。越往北，雷达上的杂波越多，民船的应答信号越来越少，整片海面像被谁清过场。米丽雅把航迹图放大给真由看，图上有几处被标红的点。
"这些是最近一周的失踪船。"米丽雅说，"都在近海。捞上来的残骸里，切口很齐。"
"MS干的。"真由说。
"而且不止一台。"米丽雅压低声音，"真由，你上舰最晚，本不该再你说这些。但你要知道，我们这次去的，不是演习场。"
"我知道。"真由说，"我第一天就做好准备了。"
话是这么说，可傍晚雷达叫起来的时候，她的手还是先于意识，在腿侧攥成了拳。
雷达上，一个热源。
贴着海平面狂奔，忽快忽慢，像喝醉了酒。
"没有识别码。"米丽雅的声音紧起来，"四足……跑的姿势，像巴库系。这种机型，不该出现在这里。"
玛琉当机立断："穆，上去看看。"
"我上去。"穆抓起头盔，跑向弹射位，"真由，你在舰上待命！"
强袭高达从甲板上弹出去——曙光社新造的那台，穆在奥布试过机，这趟北上，它一直蒙着帆布停在格纳库最里侧。穆贴着海面绕到那台四足机的侧面，火神炮扫出去，火光在浪面上跳。那台四足机突然一个急停，身体伏低，背上的炮管翻起来，一炮轰向强袭的航线。穆险险拉高，炮火擦着他的肩甲炸开，海面被撕出一道白沟。
"这东西……"穆的声音从频道里传出来，"不像普通货色。速度快得邪门，抓它转向的空当——"
话没说完，那台机体已经调转方向，朝强袭追去。
"穆先生！"真由的声音从舰内频道挤进来，"它朝你去了！"
"我看见了。"穆喘着气，"这畜生速度邪门……真由，你在舰上待命，别动——"
玛琉的声音切进来："真由·飞鸟。准许出击。目标——拦住那台四足机，别让它靠近舰船。"
"收到！"真由跳进驾驶舱，"真由·飞鸟，自由高达，出击！"
弹射的推背感压上来的瞬间，真由觉得自己被一双手狠狠按进了座椅。
自由高达冲出海面。她这才看清那台机体——四足，黑甲，背上翻着两排炮管，四肢的关节像刀。它正追着穆的强袭咬，动作又快又狠，像一条饿了三天的猎犬。
"真由！"穆在频道里吼，"它比巴库还快，别跟它拼直线！背上有对空炮，绕它左侧！"
"明白！"
真由拉杆。自由高达向左侧切。她的手指在火控面板上抖了一下——模拟舱里练过一千遍的锁定流程，在实战里突然变得陌生。汗水从额角淌下来，糊进眼睛。
她按下了第一次实弹射击。
光束擦着那台机体的背甲飞过去，在海面上炸开。
偏了。
"别急！"穆的声音稳得像根绳子，"第二次，等它转向的间隙！"
那台四足机注意到了她。它放弃穆，身体一拧，四只爪子踩着浪朝自由冲过来，速度比刚才更快。真由的雷达上，它的热源像被拉长的一道红线。
她强迫自己深呼吸。模拟舱里，穆教过她：等它转向的间隙。转向的间隙。转向的——
就是现在。
她扣下扳机。这一发准了。光束命中那台机体的右前腿，黑甲崩开一片。可那台机体只是晃了一下，借力一滚，背上的炮管已经翻了起来，正对着自由的胸口。
真由瞳孔骤缩。
躲不开了。
身体比脑子快了一步。她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做的——只是把操纵杆猛地往下一压，整个人跟着机体一起沉下去。自由高达贴着海面倒翻，炮火擦着它的背甲犁过去，热量烤得装甲发烫，分毫之差。
海水漫上机体的瞬间，真由才听见自己的心跳，大得像擂鼓。
"漂亮！"穆在频道里喊，声音里有压不住的惊讶，"就这个手感，再来！"
真由没空回话。她借着海面的掩护拉起机体，从侧面冲出去，火控圈第三次咬上那台四足机。她的手指已经不抖了。她开始觉得，这台机体在听她的话——自由的每一次偏转，都像有人在她身后扶了一把。
她的眼睛也尖了起来。那台四足机的每一个动作，落在她眼里都越来越清楚：左前爪的落点、炮管抬起的角度、下一步要扑的方向。她甚至能看见它跑动时，四肢之间那不自然的僵——像有人用线提着它，又像它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打架。
不是猎手。是困兽。
它不是在进攻。它是在逃。逃得又急又乱，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它。
"真由！你在发什么呆！"穆的吼声砸进频道。
自由高达的火控已经锁定了那台四足机的驾驶舱。真由的手指按在扳机上。屏幕上，那个红色的锁定框一闪，一闪。
开枪之前，先看清楚枪口前面是谁。
Kira的声音忽然在脑子里响起来。
真由没有扣下扳机。
"它……它不是来打仗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得厉害，"它像……像被什么东西追着。穆先生，它受伤了，伤的不是腿——"
话音未落，那台四足机突然一个急停，背上的炮管朝天乱轰了两发，然后掉转方向，朝东面的海平线狂奔。
就在这时，雷达尖啸起来。
一个新的热源，从北面的暮色里切进来——快，快得不像话。真由只来得及转头，一道白红相间的机影已经擦着她的视野掠过，追着那台四足机的尾迹，一路追到她的正前方，然后猛地刹停。
脉冲高达。
它悬在海面上空，正对着自由，拦在了自由和那台四足机之间。像是一个追了猎物一路的人，追到这里，突然发现自己闯进了别人的猎场。
真由的呼吸停了一拍。
好快。快到她的火控圈还没重新咬上去，那台脉冲已经完成转向，正面对着她，悬浮在海面上空。两台机体隔着不到三百米，像两面突然竖起来的镜子。
自由，和脉冲。
真由的手指悬在扳机上。她的心跳快得要把肋骨敲穿——这一瞬间她才知道，穆说的战场压力是什么感觉。对面那台机体没有动，可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压力。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隔着三百米的海风，压在她的驾驶舱上。
"真由。"米丽雅的声音从舰桥传来，压得极低，"密涅瓦的识别信号出现了。北面，三十海里。那台脉冲……是密涅瓦的舰载机。"
真由瞳孔一缩。
密涅瓦。扎夫特的新锐舰。姐姐就在那艘舰上。
她重新看向那台脉冲。白红配色，装甲上还带着海雾的水痕。驾驶舱里坐着谁？是姐姐吗？还是姐姐的队友？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对面那个人，也在看着她。
而三百米外的脉冲驾驶舱里，真·飞鸟同样僵住了。
自由高达。
她认得这台机体。旧大战里最响亮的名字之一，蓝白的涂装，像极了她三年前在奥布看见的那台。可是自由应该已经随那个人一起沉在历史里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大天使号的幽灵吗？
两个驾驶舱，两台机体，一片海。
谁都没有动。
"真由。"频道里，玛琉的声音很轻，"不要开火。它在等我们犯错。"
"我……我知道，舰长。"
"收队。"玛琉说，"我们这趟是去柏林，不是来和扎夫特开战的。穆，掩护真由。"
"明白。"穆的声音难得地严肃，"真由，你慢慢退，别转身。我盯它。"
自由高达开始向后滑退。而对面的脉冲，几乎在同一时刻，也开始了后撤——像有什么默契，又像两台机体各自背后的指挥官，在同一秒钟做了同一个决定。
密涅瓦的舰桥上，塔丽娅放下通讯器。
"自由高达。"她低声说，"居然还在，传令，召回真。这趟不招惹它。"
"可是舰长！"真在频道里急了，"我追了它三个小时！它就在眼前——"
"你的任务是护航，不是追猎。"塔丽娅说，"回来。"
真的脉冲悬停了半秒，仿佛还想说什么。然后，它转身，朝北方的暮色里退去。
自由也退回了大天使号的阴影里。
真由从驾驶舱里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她把头盔摘下来，背靠着机体滑坐在地上，喘了半分钟。穆过来，把一罐咖啡递给她。
"怎么样？"
"我差点……"真由接过咖啡，声音发颤，"我差点开枪了。"
"可你没开。"穆说，"你记住那台脉冲的压迫感。那是你未来最可能遇上的对手。"
"穆先生。"真由抬起头，"那台脉冲的驾驶员，是谁？"
"不知道。"穆说，"扎夫特的红衣，刚毕业的那批。怎么了？"
真由没说话。她望向北面，暮色正在吞掉海平线。她刚才在频道里没敢说话，可她的直觉一直在响——那台脉冲转身前的半秒停顿，那种犹豫，她总觉得熟悉。
像一个人，在决定要不要做一件早就想做的事。
同一时刻，密涅瓦的机库里，真从脉冲上跳下来，径直去了格纳库的观察窗。她望向南面。大天使号的影子正在下沉——那艘白色的战舰缓缓没入海面以下，像一头巨大的鲸鱼，收起所有声音，潜进了深蓝。
"在看什么？"露娜凑过来。
"自由。"真说，"那台机体，不该出现在这里。"
"你也看见了？"
"看见了。"真转过身，从口袋里摸出那枚贝壳，在指间转了一圈，"而且我有种感觉，它还会再出现。"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脚下的这片海面之下，那艘下潜的战舰里，一个黑发少女正给姐姐发着消息，一条，又一条，全都沉进了没有信号的深海。
两个少女，刚刚在三百米的海风里见过面。
谁也不知道，对面坐着的，是谁。
这就是海。它让两姐妹在同一个傍晚、同一片海域，隔着两台高达的装甲，望见了彼此。
又什么都没让她们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