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大天使号到了柏林外海。
可海面先烧起来了。
地球军的舰队横在入城的水道上——两艘战列舰,一艘轻型空母,护卫舰五艘,MS的数目在雷达上挤成一片红。他们不是来打谁的,他们是来清场的。清掉一切不该在"验收"之夜靠近这座城市的东西。
包括一艘路过的战舰。
警报在天还没黑的时候拉响。
"数量太多了。"米丽雅的声音发紧,"正面冲进去,舰体可能吃不住正面的火力,绕过去的话时间不够。"
"那就打出一条路。"玛琉说,"穆,真由,全武装出击。娜塔尔,主炮准备,我们跟着他们撕开的口子走。"
"真由。"穆在频道里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硬,"今天的目标是先活下来。"
"明白。"
自由高达冲进火光里。
到处都是敌人,温达姆、短剑、炮艇,像捅了马蜂窝。真由的火控圈里同时跳着十几个红标,她第一次知道"应接不暇"是什么感觉——打掉一个,两个补位;废掉两台,四台围上来。
弹幕像一场暴雨,大天使号的哥德菲尔特主炮从真由头顶掠过,把远处一艘护卫舰的舰首整个掀掉。冲击波推得自由晃了晃,真由稳住姿态,重新钻进敌人的阵线。
她还在秉持着不杀的原则,因为在她看来大家没必要把性命丢在战场上。削监视器、卸手脚——师父的打法,她已经熟得像是自己的。
可战场不答应。
第三波交火里,一台短剑贴着海面绕过了穆,直奔大天使号的舰桥。真由看见它的炮口抬起来,对准了那排亮着灯的舷窗——玛琉在那里,米丽雅在那里,所有人都在那里。
那一瞬,真由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舰桥在它的攻击里。挡上去已经来不及了。她没办法做到精准点射对方的光束步枪。他不敢赌敌人还有没有能力在失去手臂的情况下继续对大天使号发起攻击,它离得实在太近了。
她把火控框从枪管挪到驾驶舱,只挪了一格。
"对不起。"她小声说。
然后,她扣下扳机。
光束贯穿了那台短剑的驾驶舱。机体在半空里僵了一瞬,然后炸成一团火。真由盯着那团火,脑子里"嗡"的一声,世界退了一拍。但是现实还是自由处在敌方的火力覆盖之下。
那是她打穿的第一台驾驶舱。
"真由!"穆的吼声把她拽回来,"还有五台朝你去了!发什么呆!"
强袭提供了一些火力掩护救下了自由。
她机械地拉起机体,躲开,反击。接下来的战斗,她的动作全靠身体在撑,脑子却一直飘在那团火上。
她看清楚了。那台短剑的炮口,对着的是整条舰桥。
可眼泪还是糊了眼睛。
那团火还在海面上烧。黑色的烟升起来,被海风吹散。真由没有移开视线——要是连看都不看,这一枪就真的只是屏幕上一行数据了。
她记住它,记住火光的形状,记住烟散掉的样子。那是一条逝去的生命。
战斗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大天使号从撕开的缺口里穿过,舰身上全是弹痕。真由回到格纳库,没摘头盔,就坐在自由高达的脚边,一动不动。
穆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把一罐咖啡递过去。
"第一次?"
真由点头,没接。她的手还搁在膝盖上,指尖有点抖。
"我第一场仗打完,吐了半宿。"穆把咖啡塞进她手里,"你比我强,至少没吐。"
"……他连弹射都没来得及。"真由说,声音很轻。
"嗯。"穆说,"战场上,这样才是常态。"
真由没说话。她盯着格纳库的地板,看自己那只还在抖的手。穆也不催,就在旁边蹲着,一口一口喝自己的咖啡。
过了好一会儿,真由打开咖啡罐,灌了一大口,呛得直咳。
"难喝。"
"军用咖啡,别挑。"穆笑了,拍了一下她的头盔,"起来。去洗把脸,然后去食堂。明天的仗,比今天的硬。"
"穆先生。"真由忽然说,"师父说的'怎么不打'……我好像一直想拧了。她那句话,不是让我别开枪。"
"是让你别乱开枪。"穆说,"能不打就不打,该打的时候,眼睛都别眨。"
"……下次不会了。"
"这才对。"穆说,"行了,别在这儿发愣了。你师父要是在,也会先把你踹去食堂。"
真由回舱的路上,被米丽雅拦住了。
"舰桥都看见了。"米丽雅把一条干毛巾递给她,"谢谢你。"
"嗯。"
"去吧,饭给你留了。"米丽雅说,"吃完早点睡。明天进柏林。"
同一片海,密涅瓦撞上的是舰队的右翼。
真的脉冲第一个冲出去,像把火红的刀子插进敌人的阵线。她从来不没有留手——这里是战场,对面是地球军,她背后是要护的舰和舰上的人。
断首,穿胸,补枪。她的刀路又快又狠,像在发泄这些天所有的不甘。露娜的扎古在她侧翼,被两台短剑缠住,眼看要吃亏。
"露娜!低头!"真吼。
露娜想都没想,机体一沉。真的光束擦着她的头顶过去,把后面偷袭的那台短剑点爆。
"你就不能提前半秒喊!"露娜的声音带着惊。
"提前半秒,你躲得过吗?"
"……躲得过。"
"那就行了。"
两个人在频道里斗嘴,手上的动作谁都没停。海涅在远处压阵,雷的狙击光一道一道,从雾里落下来,像在点名。
打到中段,真的击坠数上了两位数。她不是没吃过亏——左腿装甲被啃掉一块,舱里的警报叫了三次。可她一次都没退。
"真。"海涅的声音传进来,"你的位置太靠前了。"
"我知道。"
"知道就收一点。"海涅说,"舰长让我告诉你——今晚不是你的决斗场。"
真没应声。她知道海涅说得对。可她的眼睛总忍不住往战场的另一侧瞟。
那里,有一道白光。
在战场的另一侧,那台蓝白色的机体在火光里穿梭,动作干净利落。它不杀。它每一枪都打在枪管上、关节上,把敌人打成废铁,然后放他们坠进海里。
真看着,手在操纵杆上紧了紧,又松开。
"等着。"她小声说,"柏林见。"
回舰之后,真去了医务室——左臂上拉了一道口子,军医给她缝了三针。她全程没吭声,只盯着天花板。
"想什么呢?"海涅过来看她。
"那台自由。"真说,"今天我数了,它废掉的机体,大多都没碰驾驶舱。"
"怎么,佩服了?"
"谁佩服了。"真别过脸,"就是觉得,这年头还有人这么打仗,真是……"
"真是?"
"真是让人火大。"真说,嘴角却翘了一下,"这里可是战场,不是给小孩子过家家用的。"
海涅笑出声:"那明天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真坐起来,把外套甩上肩,"战场上如果它敢向咱们开火,那她的家家酒游戏就到此为止了。"
入夜,两艘战舰先后突破了封锁,一前一后,停在了柏林外海的阴影里。
城市在黑夜里只露出一条剪影。可所有人都听见了,从城的方向,传来一阵极低、极沉的轰鸣。
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降落在地表。
姬拉的加密频道在此时接通。三个字,简短得不能再简短:
"它醒了。"
玛琉关掉通讯,看向全舰。
"全员,一级战备。"她说,"今晚,没人睡得着了。"
密涅瓦上,塔丽娅下了同样的命令。
两艘战舰,隔着夜色,同时点亮了所有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