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是在天亮前开始发抖的。
先是地面。旧工业区的柏油路像被什么顶了一下,路灯一盏接一盏地灭。然后声音来了——从三十八米深的地底,一声低得不像机器的轰鸣,顺着地基往上爬,爬过废墟,爬过防空洞,爬进每一个还没醒的人的被窝里。
姬拉在藏身点里数了三秒。
第三秒,城东的地面裂开了。
先是旧铁路货场的方向,一截塔吊斜着倒下去,砸起半条街的灰。然后整片地面像被谁从下面掀了起来,土、瓦、半栋楼的残骸,全被顶到了天上。烟尘里,一个巨大的影子站起来了。
它比姬拉前世记忆里的还要高。
盾牌一样宽的肩,三对炮管沿着两肋排开,背上那面阳电子反射器在晨雾里泛着青白色的光。它抖了抖身上的土,迈出第一步。
地面在它脚下陷下去半米。
姬拉按住领口的纽扣,低声说了一句前世在柏林说过一遍的话。
“来了。”
街道上的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抬头看天,以为是哪里的工地爆破。然后第一发光束落下来,把一栋公寓楼从中间拦腰扫断。上半截楼体斜着滑下来,烟尘里混着哭声。
警报声迟到了整整两分钟,像这座城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被什么踩在了脚下。
毁灭高达的第一轮炮火,是对着市中心的。
姬拉开着希望高达从旧水塔方向冲出来的时候,第一片街区已经烧成了红的。炮管齐射。光束扫过的地方,楼一栋接一栋地塌,火从废墟里窜起来。人们从房子里涌出来,往反方向跑,哭声和喊声混成一片。
“AI,标出平民最密集的区域。”姬拉说。
“已标记。”AI把三个红圈投在屏幕上,“根据你的作战习惯建议——”
“不用建议。”姬拉说,“我知道该怎么做。”
她按下变形,希望高达收成飞梭形态,贴着街道的高度掠过去。火光在身后追,她在前面挡。第一轮对射,她把火力控制在最低——这城里的每一栋楼里都可能有人,她连光束军刀都不敢乱挥。
毁灭高达注意到了她。三对炮管转过来,齐射。姬拉在光束的空隙里穿,飞梭的机动性被她榨到了极限。她不开枪,只身把自己当诱饵,尽量让毁灭的炮火远离人群密集区。
“喂!”频道里炸进一个声音,“那台白机体!西区!西区疏散通道被它堵了!”
姬拉没有回头,只把声音记住。西区,隧道口,三百人。
“收到了。”她回。
“西区疏散完成。”AI报,“东区隧道口还有四百人。你引它往北,它每掉头一次,能多出九十秒。”
“那就引。”
希望高达折向,把毁灭的注意往北边的空港引。
城东的制高点上,刃看着这一切。
老板的频道开着,里头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账本腔:“验收开始了。你的位置不变。谁靠近‘它’,清掉谁。这次,上面要的是干净。”
刃没有回答。他望着城中心,那台巨大的机体正从废墟里站起来,肩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他认得那台机体的火力配置。也认得,它驾驶舱里现在坐着谁。
那个会敲膝盖,想看海的女孩。
“零件不该会想要看大海。”他小声说了一句,声音被风卷走了。
天快亮的时候,海面方向传来引擎的轰鸣。
大天使号撕开晨雾,冲进了柏林港。
“真由,穆,出击。”玛琉的命令短得没有温度,“优先级:掩护平民疏散。不许恋战。”
“那台大的……”真由盯着屏幕。那是她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大的机体,站在城市的废墟里。它脚下,火在烧。
“别盯它。”穆说,“先看人。楼里、街上、隧道里。今天我们不是来打架的。”
“明白。”
自由和强袭冲进城区。真由按着AI标出的疏散点飞,一架架把人从火场里接出来——有老人,有孩子,有个女人抱着两只猫不肯撒手,穆在半空里骂了一句,还是把她连人带猫塞进了安全区。
毁灭的火力始终压在他们头顶。真由几次想还手,手都摸到扳机了,又松开。
楼里的人还没撤完。
还手的代价,她付不起。
真由从一栋快塌的商场里背出第七个平民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她的驾驶服里全是汗,屏幕上的警报灯灭了又亮。她把那个人放在安全区边上,抬头,看见那道炮口正在转。
“真由!”频道里突然响起姬拉的声音,又急又清,“城南,教会广场!它要往那边转身!”
“收到!”
自由高达压着火线冲过去。教会广场上全是人,几百个人挤在避难所门口,谁都没发现那道正朝他们转过来的炮口。
真由看见了。
她眼中的光,沉了下去。
炮火没了声音,风没了声音,她的心跳慢得能一下一下地数。眼睛里只剩那道炮线,和炮线旁边一条窄路。她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可她知道,这条路,她走得过去。
自由高达张开双臂,把整片广场挡在了身后。
“别怕!”她切进全频段,对着广场上的人,对着自己,“我挡得住!”
光束撞上自由外展的装甲,真由的驾驶舱里炸开一片红光。机体被推得向后滑出几十米,警报叫成一团。可她没退。
盾面烧穿了。左臂垂了下去。人,一个都没少。
“好样的。”姬拉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撑住。我来了,接下来该解决这个大麻烦了。”
希望高达从北面折返,变形,一刀劈在毁灭的炮管上,把它其中一个炮口砍掉。
同一时刻,密涅瓦的舰桥上,塔丽娅接到了来自评议会的最新命令。
“保持观察。”阿瑟念着,“扎夫特不介入。”
“不介入?”真的声音从机库频道里炸出来,“舰长!那台机体在屠城!你让我不介入?!”
“命令就是命令。”塔丽娅说,声音很平。
“我不接受!”真吼,“我不管上面想什么!我认识那台机体里的人!她不是机器!”
“你认识?”
“舰长,请让我出击。”真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在求,“就一次。我不跟地球军开战,我只想把一个人从里面带出来。”
频道里安静了五秒。
“真·飞鸟。”塔丽娅说,“你的出击申请,我没有批准。可如果你在巡逻途中‘偏离航线’,我也拦不住。”
真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谢谢,舰长。”
脉冲高达弹射出舰,扎进燃烧的柏林。
真的脉冲刚进城区,频道里就混进了一个声音。
断断续续的,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混在炮声和静电里,听不真切。可那个调子——
“不要……”
“杀掉……会动的……”
“真……真……”
真的手在操纵杆上猛地攥紧了。
这个声音。这个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的说话方式。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史黛拉!”她打开全频段,声音都在抖,“史黛拉!是你吗!回答我!”
频道里只有静电,和断断续续的、像哭泣一样的气音。
那个声音没有再叫她的名字。可真的心脏已经擂得快要炸开——她听出来了。就是她。那个在岛上跟她捡贝壳的女孩,就在眼前这台正在屠城的机体里。
城中心,三台机体第一次同时出现在同一片天空下。
希望,自由,脉冲。白的,蓝白的,白红的。毁灭高达站在它们中间,炮管还烫着。
“那台蓝白色的……”真在频道里低声说,“自由。”
“喂!”姬拉切进全频段,声音压过炮火,“扎夫特的脉冲!你来干什么!”
“我来找一个人!”真吼回去,“听见刚才频道里那个声音了吗!那台大家伙里,关着我妹妹!”
姬拉顿了一拍。
“……你妹妹?”
“干妹妹!”真说,“在岛上认的!我答应过她,要把她从里面拽出来!”
真由的心跳,在听到“岛上”两个字的时候,猛地停了一下。
岛上。干妹妹。拽出来。
她的手指在操纵杆上攥紧了。不会的。不可能是那个人。脉冲驾驶员,怎么可能是——
“史黛拉。”真在频道里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再撑一下。姐姐来了。”
真由的手,在那一刻彻底僵住了。
她死死盯着屏幕里那台脉冲。白红的涂装,海雾的水痕,还有那个她听了一晚上的声音。
“岛上认的干妹妹”——是史黛拉。“再撑一下,姐姐来了”——是她姐。
她追了那么久的人。她隔着三百米对峙过的人。她赌过“谁先截住算谁的”的人。
是她姐。
而在那台巨大的机体深处,史黛拉什么都听不见。
注射泵贴在她的小臂上,一管一管地推。她的眼睛睁着,瞳孔里映着满屏的红。命令像水一样漫进脑子里:杀。杀掉所有会动的东西。
可她的左手,一直攥着一样东西。
一枚扣子。军装的,边角被磨得发亮。她从岛上带回来的,一路带到这里。
外面的声音很大。炮声,哭声,喊声。其中有一个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
史黛拉想不起来。她只是把扣子,又攥紧了一点。
真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姐姐背着她逃难的那个晚上。姐姐说,别怕。姐姐说,我们会没事的。
那个声音,她现在才听出来,和频道里这个声音,一模一样。
“……姐?”她听见自己喊。
频道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毁灭高达的第三轮炮火,就在这时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