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脉冲冲到毁灭跟前的时候,那台巨兽正想爬起来。
密涅瓦号的频道是一片死寂,她亲手关掉的。耳机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和那台巨兽起身时,液压管承重的闷响。
她现在的机体是完整的,密涅瓦号在战斗的空隙,把备用的胸部和腿部组件打上了天,她在冲锋的路上追上了那两个光点,接合上去。她知道这是舰长给她的最后一次纵容了。
“多谢啦,舰长,回头真就向你赔罪。”
毁灭摇摇晃晃地站直了。左腿的关节还在漏油,每一动,都喷出一股白雾。它试着转了一次身,没转成,反而把一栋矮楼撞塌了半边。背上的残炮重新抬起,朝城东的方向校准。
城东还亮着灯。避难区的门大开着,最后一批平民正在往里挤,队伍从门口排到街尾。
真没有管它。
她的刀扬起来,刀尖落在毁灭的胸甲上,一点一点,往下割。
她想起岛上的黄昏。史黛拉坐在礁石上,问她:“如果史黛拉被抓回去,会杀掉很多人。真会不会,亲手杀掉史黛拉?”她当时说,不会,我会把你从里面拽出来。
她还想起涨潮的那个晚上,两个人挤在同一个岩洞里,史黛拉睡着了还在喊“不要打针”。她把史黛拉拍醒,说,不打针,姐姐在。
现在,她在这里了,隔着一层复合装甲,就是那个会敲膝盖、会数贝壳的女孩子。她口袋里还装着岛上的贝壳,贴着胸口,放在了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刀尖在装甲上划出白热的线。她割得很慢,力求稳定——里面的人,经不起多出来的一丝热。
大天使号的舰桥上,米丽雅盯着屏幕:“脉冲还在那上面。那台机体在朝城东开炮,脉冲似乎不打算管只想开驾驶舱。”
“哎,让她割吧。”玛琉说,“大天使号主炮仰角调高,打它的炮管,别碰躯干。”
第一层装甲割开的时候,毁灭朝城东开了一炮。半条街的楼塌下去,火光腾起来,把她的监视屏照成一片白。她眯了眯眼睛,刀没停。
第二层,一发光束擦着脉冲的推进翼过去,警报叫了两声。
“姐!”真由的声音挤进频道,“它还在动!你退开啊!它往避难区开炮了!”
“别吵。”真说。
“你听见没有!城东的墙——”
“我说别吵!”
频道里又漏出那个声音:“真……好痛……真……”
真的手顿了一下,又稳住了。
“再撑一下。”她小声说,像怕吵醒她,“姐姐来了。”
毁灭的右臂抡了起来,从她头顶扫过去。真侧了侧机身,刀尖还在装甲上,一寸没偏。
第三层装甲。就快了。
史黛拉在驾驶舱里。
仪表盘的光是红的,一下一下,把她的影子打在舱壁上。针还在小臂里,药液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她听得见外面的声音。炮声,警报,还有一个人的呼吸,从频道里漏进来。
“再撑一下。姐姐来了。”
是那个声音,岛上那个。会分她半块饼干、会在涨潮的晚上拍着她的背说“不打针”的声音。
她动不了,手指很重,重得抬不起来。可她知道手里有什么攥在手中,是一枚贝壳。
然后,头顶的装甲开始变热。
一条白线,从她头顶上方,慢慢地,慢慢地,往旁边挪。
就在这时候,雷达上,一个光点从制高点的烟囱后面升了起来。
“黑机!是那台幽灵高达!”真由的声音先一步炸进频道,“姐!幽灵!他冲你去了!”
真没回头,刀尖又往深里送了一分。
然后,刀断了。
不是她的刀,是脉冲的整条手臂。
黑色的机体落在她身后。没有人看清它是怎么下来的——雷达上的光点刚亮,刀已经到了。收刀,转身,第二刀直奔驾驶舱。真直到警报声塞满整个驾驶舱,才看清发生了什么——脉冲从右肩到腰部被斜着剖开,切口亮着暗红色的热光,火从裂缝里往外蹿。
密涅瓦的舰桥上,塔丽娅盯着雷达上那两个交叠的光点。频道打不进去,她攥着通讯器,指节发白。
老板的频道在刃耳边响着:“有人要动零件。杀光在场的。”
刃没有回话。第三刀,已经来了。
真按下了分体钮。
脉冲从腰部断开。胸部飞行器迎着刀光飞出去,被劈成两半;腿部飞行器朝另一个方向点火,被打成碎片。只有核心飞梭,贴着毁灭的背甲,从两团火之间钻了出去。
刃的刀追过它的尾焰,削掉了它半个推进器。核心飞梭在半空里打了个滚,连滚带翻地摔进一条断街。驾驶舱的玻璃碎了半边,冷风灌进来,混着硝烟味。真的额头撞在仪表盘上,眼前一阵发黑。
“姐!”
真由的自由从街口冲进来。那台没了右臂的机体伸出左手,把核心飞梭整个抄起来,护在怀里。
“走!”真吼,“你走啊!他追上来了!”
“闭嘴!”真由的声音哑得吓人,“再说话,我把你扔下去!”
“我不走!她还在里面!我差一点就割开了——”
“你拿什么救!”真由吼回去,“你连脉冲都没了!”
频道里安静了。
真由又喊了两声。没有人应。
“姐?姐!”
回答她的,只有核心飞梭那半边碎窗里灌进来的风声。
幽灵追上来,刀劈下来。真由把推进器踩到底,抱着核心飞梭往旁边一滚。刀光劈在她们刚才的位置上,整栋楼的顶层被削掉了一半。
“别回头!”姬拉喊道,“回舰!”
一道白色的影子横在了中间。
希望高达悬在半空,推进器的光把半条街照成蓝白色。它用刀身挡下了黑机的追击,两柄军刀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你的对手是我。”姬拉说。
“杀光在场的。”刃重复了一遍命令,像在确认,“你也在场。”
“那就来试试。”
姬拉扫了一眼战场。黑色机体在正面。毁灭用仅剩的手脚朝城东爬,背上的残炮还有两根活着,一路爬,一路喷火。
“Kira。”玛琉的声音从舰桥传来,“城东的疏散还剩最后一批。它的炮口,正对着避难区。”
“我知道。”
一个要杀她。一个在杀城。
她按下了自律模式的开关。
“帮我盯住它的炮。”她说。
“明白。”那个电子音应了一声。
姬拉眼中的光,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