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拉眼中的光,沉了下去。
刃的第一刀到了。快得不像一台MS能做出来的动作。姬拉侧身,刀锋擦着希望高达的胸甲划过去,削掉一块外装甲。
第二刀跟着来,角度刁钻,从下往上挑。姬拉用盾格开,反手还了一刀。
刃用刀架住了,两柄军刀咬在一起,火星像雨一样往下落。
“你的刀,比海雾那晚要快。”姬拉说。
“你也比那时候更认真了。”刃说。
“因为那晚,我不想伤你。”
“那么今晚呢,你又想做什么。”刃说,“不过,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杀了你。”
他抽刀,旋身,第三刀横斩。姬拉后仰避开,刀锋贴着她的驾驶舱舱壁划过去,她甚至能听见装甲被高温烧灼的嘶嘶声。
这个人,是认真的。
“毁灭高达正在行动。”AI的声音切进来,“残存的一臂一腿,朝城东爬去了。距离避难区,六百米。还有两根炮管应该处于可用状态。”
“现在就去拦炮。”姬拉说,“火控系统交给你,干扰一下那台黑色高达的行动。”
“明白。”
毁灭背上的残炮又亮了,可是就在此时变形的希望高达飞速接近中,明明是朝毁灭高达飞去,可希望的光束炮却射向幽灵,两道光束越过机体的头顶,希望朝城东笔直扑过去——就在毁灭即将发射的时候,希望MA形态的前方光束军刀直接把炮口截成两段,碎在半空,落下来的只有一片火星。
刃的刀追着劈了过来。希望高达直接变成MS架住,两机从街面打到半空,军刀相撞的声音一阵接一阵。
她越打越确定。
这套近战打法,她在“回家”的档案里拆解过一千遍。是正义高达的变招节奏,收刀前那个小小的停顿;甚至他抢攻时的呼吸——机体的,不是人的——都和档案里的波形一模一样。
第四回合,她的刀背拍中他的左肩,黑色机体打了个趔趄。
第五回合,他回敬了一记贴地横扫的射击,姬拉跳起避开,反手卸掉他左侧的推进翼。黑色的机体晃了一下,被他用姿态补了回来。
“距离避难区,四百米。”AI说,“毁灭高达还在移动。”
姬拉分神看了一眼。那台巨兽用仅剩的一臂一腿,在废墟里犁出一条沟,一步一步,朝着城东的灯挪。
“看来要先解决那台还会动的巨兽。”她说。“希望,一会飞到毁灭高达身边打开驾驶舱,在我身上挂上牵引装置,我要去救人。”
“警告,这不符合操作员的安全准则!警告!这不符合操作员的安全准则!”
“解除警告,解除限制,按照我说的做。”
希望高达的四肢收拢,机头下沉。蓝白色的机身折成一条线,从刃的刀锋下穿了过去。刃的刀落了空。
那支箭贴着地面飞行,从毁灭的身侧掠过,亮了一下——希望借着脉冲切的口子,用极限小的输出模式的军刀切开了毁灭的驾驶舱。
希望的驾驶舱打开,她纵身一跃到那扇切开的驾驶舱门前。真的刀痕还停在那断层面上,断在第三层装甲上。
这就是真一直想救的女孩,她和芙蕾一样,都被这场战争卷了进来,只不过她更加可怜一点。这一次,姬拉选择救下这个女孩,救下这位金发的,会敲膝盖的,和真在岛上捡过贝壳的女孩子。
胸甲被切开一个口子。热气涌出来,混着消毒水和烧焦的气味。
“希望,掰开驾驶舱门。”
“如您所愿。”
希望高达的机械手把舱门一点一点拉开。
史黛拉蜷在里面。
她浑身是血,金发糊在脸上,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注射泵还贴在她的小臂上,管子里残留着半管淡蓝色的药液。她的左手,还死死攥着一样东西——那枚贝壳。
“回家了。”她小声说,不知道是说给史黛拉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姬拉将史黛拉抱起来,直接返回了希望的驾驶舱内。
“希望,你可以应急处理她的伤势吗?”
“可以做到,我将为新乘客处理应急伤势,请问您还需要什么帮助吗?”
“不需要了,接下来就是我的事情了!”
然后希望化身MA折返,直取刃的面门。
刃横刀去架。箭在半空展开,重新变回MS,一脚蹬在他的刀身上,借力翻到他的头顶。
第六回合,刀背拍中他的手腕。那柄军刀脱手飞出,可他左手已经抽出了备用刀,反手朝她劈来。
姬拉架住,两柄刀绞在一起,谁也不肯先退,谁也不肯先松。
就是这个时候,她按下了视频通讯。
屏幕亮起来。黑色的驾驶舱里,一张脸被灯光切成两半。上半张脸藏在面具后面,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取下来。”姬拉说。
刃没有动。
“让我看看你的眼睛。就一眼。”
他的手指动了动,搭上面具的边缘,又停了。机体的手跟着一僵,刀身压过来的力量重了半成。
“你在发抖。”姬拉说。
“没有。”
“你的手在抖。”姬拉说,“阿斯兰·萨拉的手,从来不抖。”
“别叫那个名字。”刃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不认识他。”
“你认识。”姬拉说,“他比你更认识你。”
视频里,他看着她,面具后的眼睛平静得可怕。
“你是谁。”他说。
“一个等你回家的人。”
“家?”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念一个陌生的音节,“我没有家。”
“你有。”姬拉说,“PLANT,萨拉家。院子里有一棵从奥布运来的常青树。有个两岁半的小女孩,会问爸爸什么时候回家。”
刃的机体猛地一颤。
“你有个女儿。”姬拉继续说,声音在抖,“她叫明日香。她的眼睛,和你的一个颜色。”
“住口。”
“她第一次说话,喊的是“爸爸”。她两岁半,会在院子里追风跑,会把星星说成烟花。”
“住口!”
“她的妈妈,把你的袖口纽扣带了三年。睡觉都不摘。”
“住口!”
刃突然发力,把姬拉顶开,军刀胡乱地劈过来。这一刀没有章法,全是破绽——姬拉看见了,可她没躲利索。刀锋擦过希望高达的左肩,把外甲掀掉了一块。她忍着没有哼出声,反手一记刀背,拍在他的背上。
两台机体各自退开,隔着一条街,重新站定。
刃的左推进翼裂了。她的左肩在冒烟。谁都没占到便宜。
“你说的这些,”他说,“我一点都想不起来。”
“我知道。”姬拉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
“因为总有一天,你会想起来。”姬拉说。
老板的频道在他耳边响起来:“货没了,回来。”
“杀了她,现在。”老板又说。
“货没了。”刃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目标机体战力完好,继续交火没有意义。请求撤退。”
频道里沉默了一会儿。
“随你。”老板说,“坐穿梭机回来。”
“你叫什么名字。”刃忽然问。
“Kira。”她说,“Kira·大和。你的妻子。”
“我会查。”刃说,“如果你说的有一个字是假的——”
“都是真的。”姬拉说,“明天,后天,十年后,都是真的。”
刃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朝着城西飞去。
几分钟后,雷达上,一艘没有识别码的穿梭机从城西的楼群之间升起来,爬升,加速,烧穿了云层。大天使号的火控锁追了它两秒,玛琉的声音传来:“放它走吧。”
姬拉看着那个光点消失在天顶。
三年了。这是她第一次再见他。
而他,连回头都没有。
可她知道,这几句话落进他耳朵里了。他会想起来的。总有一天。在那之前,她替他记着——樱花,摩天轮,热可可,纽扣,还有那个没兑现的蜜月。
她全都记着。
希望高达返回大天使号上,打开驾驶舱门,医疗队已经就位了。
机械手把那个瘦小的身体托出来,轻轻放到医疗队抬来的担架上。
她降回地面。真由站在废墟里,看见她下来,小跑着迎上去。她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
“师父……”
“我没事。”姬拉说,抹了一把脸,“你姐呢?”
“在医疗舱。”真由说,声音低下去,“肋骨折了两根,脑震荡。回来的路上,她一直没醒。”
姬拉没说话,跟着她往运输车走。
医疗舱里亮着灯。真躺在最里面那张床上,脸上扣着氧气罩,各种管线接了一身。真由把她的外套叠好放在床头。口袋里,那枚贝壳还在。
“师父,她救人的时候,是不是从来都不顾一切。”真由说。
“你姐从来不。”姬拉说。
“那她什么时候醒?”
“会醒的。”姬拉说,“她还没回你的消息,一条都还没回。”
真由吸了吸鼻子。
“师父,那我姐姐的那位新妹妹……”
“活着。”姬拉说,“和她一样,什么时候醒,说不好。”
两张床,隔着一条过道。史黛拉的生命体征灯一明一灭。真在另一边,呼吸又轻又稳。
真由在舱门外坐了一整夜。
姬拉一个人站在柏林港的码头上。风从海上来,把她的头发吹乱。她按了按领口的纽扣,那枚被他别上来的、她戴了三年的纽扣。
然后,她轻轻地哼起了一支歌。
《水之证》。
很多年前,公园的湖边,她也是这样一个人哼着。哼到一半,阿斯兰踏着草地走过来,站在她面前,朝她伸出了手。
这一次,她哼着哼着,轻声唱了出来:
“水面摇曳的夜色,静默得令人悲伤。
绿意葱茏的岸边,只是等待着,美丽的黎明。
若能用一颗纯净的心……”
调子断了一下。海风把它接过去,送得很远。
“那是谁也无法抵达的地方,还是某个人,在心底一直向往的地方。”
很多年前,有人踏着歌声走过来,朝她伸出了手。这一回,不会再有人来了。
可她还是要唱完。
“我会等到那天的。”
海风把最后一句卷走了。
她抬头,看向海的方向。
明日香还在家里,等着妈妈和爸爸。
而她,还没到能回家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