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天使号是在第三天收到密涅瓦的通讯的。
正式的，评议会的信笺，措辞客气，要求只有一个：真·飞鸟是扎夫特军人，负伤，理应由她的母舰接回治疗。
“合理。”玛琉在舰桥上把通讯看了一遍，“找不到理由留人。”
“可是……”米丽雅张了张嘴。
“没有可是。”玛琉说，“她是扎夫特的红衣，不是俘虏。密涅瓦要人，天经地义。我们没道理在柏林刚打完，就给自己竖一个新敌人。”
娜塔尔点头。穆靠在舱门边，没说话。
“真由那边，我去说。”玛琉说。
真由在医疗舱里接到命令的时候，正给姐姐擦脸。
“舰长说什么。”她没抬头。
“密涅瓦来要人。”米丽雅站在门口，声音很轻，“把你姐……还回去。”
真由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擦。
“她还没醒。”她说。
“所以由你送。”米丽雅说，“开着自由，把她送到交接地。露娜·玛丽亚·霍克，听说是你的姐姐的队友，会在那边接。”
真由没说话。她把毛巾叠好，放回床头，又给姐姐把被角掖了掖。
“好，我送。”她说。
交接点在两舰之间的海面上。风浪不大，天阴着。
真由驾驶着自由——新的右臂昨天才装上，涂装还是补的，色号差了半号。机体的双手捧着一具医疗舱，舱里躺着她姐姐。
对面，露娜·玛丽亚的红色扎古从密涅瓦的阴影里升起来，停在三百米外。
“大天使号的自由。”露娜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公事公办，“东西放下，你可以走了。”
“那是个人。”真由说，“她叫真·飞鸟。麻烦你，轻一点。”
频道里安静了一秒。
“抱歉，我说错话了。你放心，我会把真安稳带回去的。”露娜说。
“那就多谢了。”
真由把医疗舱轻轻放进对方放下来的载具里。锁扣合上的声音，隔着机体都听得见。
“她的东西。”真由说，“贝壳，海玻璃，还有家书，在医疗舱的左边。她要是醒了，把这个还给她。”
露娜的机械手接过，很小心。
说是家书，但是纸上只有三行字。真由写的时候，笔尖把纸戳破了三次。
回家的时候，把欠我的消息，一条一条回给我。
不许又拿任务当借口。
我以自由起誓，等你回来。
露娜把纸收进驾驶服的内袋。
“我会转交。”她说，“以军人的名义。”
红色扎古转身，朝密涅瓦飞去。真由看着那台机体变成一个小点，没入母舰的阴影。
自由悬在原地，很久，很久。
“姐。”她小声说，“你醒过来的时候，就在自己的船上了，到时候别忘了回我消息。”
海风很大，她的声音散在风里。
真醒来的时候，闻到的不是消毒水，是舰内循环空气里那股淡淡的机油味。
密涅瓦。她想。她回舰了。
床头坐着雷。
“你醒了。”雷说，“感觉怎么样？”
“史黛拉呢。”真说。
雷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柏林的事，议长想亲自跟你谈。”他说，“医生说你的身体还要养。但议长说，你等不了，他也等不了。”
“我问你，史黛拉呢。”真的声音哑得吓人。
“等议长来了，你问他。”雷说。
迪兰达尔来的时候，带了一台平板。
他让雷出去，自己坐在床边，把平板支在真的膝盖上。
“先看这个。”他说。
屏幕上放着柏林的航拍。毁灭高达横在废墟里，一动不动。那台白色的机体——大天使号的希望——站在它胸口，刀光一下一下，切开驾驶舱的舱壁。
“她死了。”迪兰达尔说，“那个女孩。史黛拉。”
真的手开始抖。
“看清楚。”迪兰达尔说，“是这台白色机体，它拆了毁灭，切开了驾驶舱，然后把里面的人……”
他调出下一段，舱门拉开，担架，白布。
“蒙上白布的人，没有救回来的。”他说。
真盯着那块白布，指甲嵌进掌心。
“我要知道是谁。”她说，声音像是从冰层下面浮上来的。
“大天使号，希望高达。”迪兰达尔说，“驾驶员叫Kira·大和，三年前终结战争的那个人。”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毁灭高达做了坏事，所以他们要杀鸡儆猴，拿那个无辜的女孩开刀。”
真闭上眼睛。
三年前，奥布的天空上，替所有人挡下炮火的那台蓝白色机体。教会广场，替她拦过一炮的自由。柏林战场上，挡在她和黑机之间的白色影子。
那个人的手，切开了驾驶舱。
“她明明可以……”真的声音碎了，“她那么强。她连我的机体都能拆了。她明明可以救的。”
“也许她没想救。”迪兰达尔说，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遗憾的事实，“也许在她看来，那只是一个零件。和三年前她终结战争的方式一样——杀该杀的，救该救的。而史黛拉，不在该救的名单里。”
真没有哭。她的眼泪好像已经流干了。
“议长。”她说，“我要报仇。”
“你的愤怒，是正当的。”迪兰达尔说，“扎夫特也需要一个理由，向世界讨一个说法。密涅瓦的下一站，是达达尼尔海峡。大天使号，可能也会到来。”
“那就别让她们过去。”真说。
“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迪兰达尔说。
他从平板里调出另一份档案。照片上是真由——军服的，站在那台蓝白色的自由跟前，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怯。
“真由·飞鸟。你的妹妹。”迪兰达尔说。
“我知道她在哪。”真说，“柏林的时候，就是她的自由拦在我前面。”
“那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会在那。”迪兰达尔说，“奥布国民，三年前奥布攻防战的幸存者，一个从没进过军校的平民孩子。”
真盯着照片，没说话。
“一个好好的奥布国民，为什么要坐上那艘船？”迪兰达尔说，“那艘船不属于任何国家，只属于它自己的判断。战争、武器、死亡，这些词，离一个平民孩子原本很远。”
“你想说什么。”真说。
“我想说，她可能不是自愿的。”迪兰达尔说，“大天使号需要驾驶员。自由高达需要人坐进去。一个被战争伤害过、又失去依靠的孩子，是最好的人选。”
真的呼吸重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他们把她骗上船的。”
“我没有证据。”迪兰达尔说，“我只是不忍心。一个前线的士兵，如果她的家人还留在别人手里，被胁迫，被利用——那她每一次出击，都会多一层枷锁。”
他看着她，声音放得很轻：
“真。你的任务清单上，该多加一条。”
“把真由带回来。”真说。
“是解救。”迪兰达尔说，“我以评议会议长的名义授权你：战场上，如遇你的妹妹，允许你采取一切必要手段，把她带离那艘船。扎夫特不希望任何一个士兵，在牵挂里打仗。”
真沉默了很久。
“我会把她带回来的。”她说，“绑，也要绑回来。”
迪兰达尔点了点头。
“养好伤再说，现在的你可什么都做不到。”他说。
迪兰达尔走后，真把那张家书又拿了出来，就着床头的灯，一行一行地看。
回家的时候，把欠我的消息，一条一条回给我。
不许又拿任务当借口。
我拿自由发誓，等你回来。
“你拿自由发誓。”真低声说，“那台机体，是不是也是他们塞给你的。”
她把纸折好，收进衣袋，和那枚海玻璃放在一起。
而迪兰达尔则在另一个房间拨通了一个秘密通讯。
“真·飞鸟可能脱离掌控，想要施加新的枷锁，你知道该怎么做，给她一个‘不断求救’的妹妹的手机。”
“是，我这就去安排。”
而在另一个医疗舱，大天使号上。
医疗舱里，真由坐在史黛拉的床边。仪器的光一明一灭。
“别死啊。”她小声说，“你是我姐拿命换回来的，你不能死。”
窗外，海面在退。大天使号的航向，正一点一点，对准达达尼尔，他们的下一站是宇宙空港，在那里拉克丝会等待他们救援史黛拉，以及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