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两艘舰同时进了海峡。
海面很静。风从爱琴海的方向吹过来，把雾推成一条一条的白。
密涅瓦放出第一阵的时候，大天使号的警报同时响了。两个热源，一前一后贴着海面压过来。前一台是脉冲，白红的涂装在雾里一闪一闪。后一台是露娜的红色扎古，压着高度和脉冲保持着三百米的距离。
“只有两台。”米丽雅盯着战术屏，“他们在试探。”
“真由，出击。”玛琉说，“拦住那台脉冲。上校，盯着后面的扎古，记住别开第一枪。kira那边情况怎么样？”
“kira在和那台黑色的机体对峙，可能也要打起来。”米丽雅回复道。
“收到。真由·飞鸟，自由高达，出击！”
自由的弹射轨道亮起来。真由深吸了一口气，把操纵杆推到底。机体冲出甲板，海风灌进来，雾在机身两侧被撕成两条白。
同一分钟，密涅瓦的弹射甲板上，真把头盔扣上。她的手在系安全带的搭扣上停了一下——衣袋里的家书硌着胸口，海玻璃贴着心脏的位置，凉凉的。
“真·飞鸟，脉冲，出击！”她说。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连塔丽娅都多看了她一眼。
同一时刻，玛琉打开了和密涅瓦的公开频道。
“密涅瓦，这里是大天使号。”她说，“前面是达达尼尔，我们正在穿行，对贵舰没有敌意。请你们转向，这里不该再打一场战争。”
几秒后，塔丽娅的声音响起来：“大天使号。评议会命令我们穿过海峡，你们没有立场拦一条扎夫特军舰。”
“你们也没有立场，把全世界拖回战争里。”玛琉说，“议长大人把柏林的每一分钟都放上了电视。然后呢？他想要什么？”
“我们只执行命令。”塔丽娅说。
“那就在战场上执行吧。”玛琉说，“但愿今晚，谁都不会后悔。”
频道断了。
“密涅瓦的脉冲。”真由打开全频段，“这里是大天使号的自由，你们不能通过这里。”
频道里静了一秒。
“你就该老老实实和我回去。”真说。声音沙哑，像是一直没睡。
“姐。”真由说，“我知道是你，听我说一句话，就一句！”
“你还要替那艘船说什么。”
“史黛拉没死。”真由说，“她在大天使号上，姬拉小姐把她从驾驶舱里抱出来的，我们救了她！她现在正在大天使号上抢救！姐！”
频道里安静了很久。海风卷着雾，从两台机体之间穿过去。
“议长给我看了影像。”真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的，“担架上挂着白布，你现在跟我说她活着？”
“那是剪辑的！姐，那是——”
“够了。”真说，“你们连死人都要利用，大天使号就是贩卖战争的恶徒！你现在！立刻！和我回去！”
脉冲动了。
第一刀，直奔自由的右肩。真由侧身让过，反手用盾架开。第二刀横斩，真由压低高度躲过，光束步枪抬起来又放下——枪口前面是她姐姐。
“姐！你听我说！”
“我说，够了。”
真的刀路变了。她开始认真了。
每一刀都落在关节上。右腕，左肩，推进翼的根部——快，准，没有一丝多余。真由被逼得连退，从海峡的北岸一路退到航道中央，机体的警报一声接一声地叫。
刀锋跟着贴过来，从她的推进翼根部划过，把半块翼板卸了下来。真由在那一瞬间看见了自己的火控框——锁着脉冲的驾驶舱，锁得死死的。
只要扣下去。
她的手指在扳机上按了一格，又缩了回来。
真由第一次觉得，姐姐的机体像换了一个人。
真好像觉察到什么一样，直接开口说道：“真由，战场不是给你来小孩子过家家用的，你现在收起武器跟我回密涅瓦号，我请求议长给你做平民辩护。”
真由直接反驳道：“那大天使号呢？而且姐姐你做的也不对吧！放任毁灭在攻击平民，面对毁灭的屠杀，你所在的扎夫特竟然不选择保护，难道这就是对的吗！”
真由终于还是扣下了扳机，只不过她的攻击被脉冲轻松用盾挡了下来，于是真由再次多重锁定，发射光束限制并攻击脉冲。
脉冲直接通过解体，灵活的闪躲了这次光束齐射。
“穆先生。”她压着声音说，“我姐不对劲。她现在对大天使号有莫名的敌意。连带着和我打，都不再留手了。”
“我知道。”穆说，“她认真了，看来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别担心，我在你后面三个身位。别硬接，往北岸带，不行就把脉冲交给希望去解决。”
“收到。”
真由拉高，朝北岸切去。脉冲紧追。两机在防波堤上缠成一道白红和蓝白的影子。
真的刀擦着自由的左边身体划过，削掉半块左臂装甲。真由没有回头，借着防波堤的落差折返，反手一刀逼得脉冲后仰。
“这招……”真的声音低了下去，“谁教你的。”
“我的老师。”真由说。
“用别人的指导，打你的姐姐。”真说，“他们把你教得真好啊！”
“姐！”
“闭嘴！”
真由的左肩被光束军刀拍中了。
那一下直接将自由的左臂削断了，失去左臂的自由直接失去了平衡，真由极限拉操作杆才勉强维持住平衡。
“真由！”穆的声音压进来，“快退下来！我接你！”
“不退！”真由吼，“我退了，她可能就要去攻击舰桥，再说了强袭肯定不是脉冲的对手。”
真由抢攻，她的刀才递出去真就已经看穿了她的意图。脉冲半转身，让过刀锋。刀背反手敲在她的右腕上。腕关节的装甲凹进去一块，真由的手腕跟着一麻。
“你在留手。”真说，“这种刀，拦不住任何人。”
真由愣住了。
“姐……”
“那你现在为什么不肯信我。”真由的声音在抖，“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史黛拉活着，她活着啊！”
“你说这话的时候，枪口对着我，那你就是我的敌人！”真说。
频道里静了下来。海风把雾吹散了一角，又合上。
真的左手，不自觉地按了按胸口。衣袋里那枚海玻璃和那封家书叠在一起，回家的时候，把欠我的消息一条一条回给我。
她甩了甩头，把那只手放回操纵杆上。
海峡对岸真由也在看，透过雾看着脉冲，她看不清姐姐的脸，只看得清那台脉冲的轮廓和它扬刀时肩部那道新补的装甲。
“姐。”她低声说，“你的机体上一场战斗中受的伤又维护好了，可是你什么时候能把自己也修一修。”
频道里没有人接话，真由知道这句话姐姐可能当作听不见。
真由先动了。
她的机体朝左一沉，卖了个破绽。脉冲的刀追过来，她反手用剩下的半块盾去磕。火花溅起来。真由借着反震滑出去，拉开二十米。胸口剧烈起伏。
“学会用饵了。”真说，“谁教的。”
“我的老师。”真由说，“她说，打不过的时候就让人以为你更打不过。”
“你老师很懂。”真说。
“她更懂你。”真由说，“她说你心软，只要我撑住你迟早会停手。”
“那她错了。”真说，“今天的我绝对不会停下。”
“那好吧，姐姐。就让我们战斗到底！”
真由不在迷茫，她眼中的光沉了下去。
自由忽然不躲了，即使一只手臂但她还是正面迎了上去。
脉冲的刀劈过来，真由没有再架也没有再退。她迎着刀光冲了上去，刀锋擦着自由的肩甲划过去带起一蓬火花。就这一擦的空当，她的刀已经劈进了脉冲的左膝。
液压管炸开，脉冲的左腿从膝弯处断下去。机体一歪，单膝跪进浅滩，海水没过断口嗤嗤地响。
真由没有停。
第二刀左臂，第三刀右臂，两条手臂打着旋飞出去，落进海里，溅起两朵小小的水花。快、准、狠，每一刀都落在关节上。
脉冲瘫在浅滩上，只剩一个躯干。驾驶舱的警报声透过残破的机体漏出来，一声接着一声。
“姐。”真由喘着气说，刀尖指着脉冲的胸甲，“你还要打吗？”
频道里静了很长一会儿。
“打。”真说。她的声音很平，“不把自由和希望砍掉，我不会停。”
“那我就先砍了你的手脚。”真由说，“这样，总好过我们俩有一个死在这里。”
“好。”真说，“那你砍吧，砍完我们回家。”
真由的刀停住了。
“你说什么？”她说。
“我说，回家吧。”真说，“你赢了，我跟你回去。”
真由愣住了，她的手指松开了扳机。火控框从脉冲的驾驶舱上移开，移向海面。
“姐。你说真的——”
“假的。”
真的手早就按下了通讯钮。
“密涅瓦。”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换装，请求剑装发射，现在！”
“真！”露娜的声音先一步响起来，“你的机体已经——”
“现在！请相信我！”
密涅瓦的弹射器亮了。
三道黑影从甲板上蹿出来，中间是剑影背包，两边是新打上去的腿部组件和双臂组件。它们贴着海面飞过来，快得像三支箭。
脉冲在浅滩上解体，残破的躯干从废肢里脱出来向上升，新的腿部组件从下方咬合，新的双臂从两侧插入，剑影背包从背后落下锁扣一声接一声地响。
等它重新站起来的时候，手里已经多了一把刀。
对舰刀，真叫它斩舰刀。
刀刃亮起来的时候，真由的警报又响了一声。
“姐。”她说，“你刚才只是在拖延时间？”
“我说了。”真说，“我今天，不会停。”
“你刚才说回家。”真由说，“你骗我。”
“回不去了。”真说，“从史黛拉死了的那天起，就回不去了。”
露娜的扎古还悬在三百米外，一枪未发。她的火控也锁着自由。可她同样一枪没开。塔丽娅的声音在她频道里：“露娜，压住阵线，谨防大天使号派出新的MS。”
“舰长。”露娜说，“她们再打下去会出事的，可能真的会让姐妹两人不死不休。”
“我知道。”塔丽娅说，“所以密涅瓦的枪，一根都不许开。这是真的事情，现在的我们只能看着。”说完她略带不满地看了一眼迪兰达尔。
雷一直待在狙击位上，没有动。他的准星跟着那两台机体从北岸移到航道，再从航道移回北岸。
“舰长。”他说，“需要我狙击自由吗？”
“不用。”塔丽娅说。
雷的准星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迪兰达尔站在塔丽娅身后两步的位置没有说话，他透过舰桥的玻璃看着那两道缠在一起的光。
“打得好啊。”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比柏林那一次更好了。”
塔丽娅没有回头看他，她的背挺得很直，声音也没有起伏。
“议长，人总是会进步的。真会变得越来越聪明和厉害，不要在用旧的眼光看她。”
“是吗？我倒是觉得他还跟我在扎夫特新兵营里看到的一样。”迪兰达尔说，“相信真还是那名懵懂的少女吧，战场不会改变人太多的。”
塔丽娅的下巴绷紧了。
“议长。”她说，“这是战场，不是广播间。”
“战场是最大的广播间。”迪兰达尔说，“舰长，你会习惯的。”
大天使号的舰桥上，米丽雅盯着屏幕，声音突然拔高：“真由的动作……快得不像话！”
“她拼命了。”穆的声音从频道里回来。
“拦不住啊。”穆又说，“哎，这丫头和她姐一个比一个倔，真是亲姐两。”
“那就看着吗。”米丽雅说。
玛琉说，“自由和脉冲的速度，大天使号的单独支援不知道会不会产生正向影响，我们只能寄托kira那边能够快点搞定，希望真由能多撑一会。”
雾里，另外一边战场上两台机体的影子分开又合上，似乎预示着更惨烈的战斗。
现在眼下在众人的脉冲，扬了斩舰刀冲向自由。
真由把手放回操纵杆上，防滑纹路硌着掌心。这双手两个月前连枪都握不稳，现在它要去拦住自己的姐姐了。
“自由。”她小声说，“请再帮我一次。”
金属相击的声音撕开了整条海峡。海鸟惊起来，黑压压地掠过桅杆朝南飞去。
那一刻，两艘舰上所有看着屏幕的人都听见了那声尖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