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里的金属声，一声接着一声。
脉冲从剑装重组到现在，已经过了二十多分钟。那把斩舰刀一次比一次快，海峡的雾被刀风撕开又合上，两艘舰的舰桥上所有人都屏着呼吸。
密涅瓦的舰桥上塔丽娅也在看，她把作战屏放大，看那两台机体每一次错身的轨迹。
真由的机体被一点点拆碎。左翼没了，步枪被打进了海里。
她还在飞。靠着一股不肯倒的劲，绕着脉冲缠。
驾驶舱里全是红的。警报的蜂鸣一声叠着一声，像有谁在她脑子里敲鼓。她把警报关了，又打开——关了，就看不见哪里在坏了。
北岸的雾被海风吹得薄了。真由看得见那台脉冲了。换上的新零件还带着出厂的白，左臂上却又添了一道新痕。
“姐。”她喘着气说，“你的刀在抖。”
“是你的屏幕在抖。”真说，“你在怕。”
“我怕的是你。”真由说，“怕你这一刀下去，醒不过来的人是你。”
“巧了。”真说，“我也怕。怕你死在别人手里之前，我没能把你带回去。”
脉冲又冲了上来。
真由的刀还握得住。她接了三刀，虎口震得发麻。第四刀接不住，只好侧身，用盾牌剩下的半块去挡，刀光从盾面上擦过去，火星溅了她一脸屏幕。
“你的教官，没教过你什么时候该认输吗。”真说。
“教过。”真由说，“教我的是你。你从来不会认输。所以我不认。”
她的盾被磕飞了。接着左腿的装甲被削掉一片，机体开始发飘。每一次格挡都慢半拍，每一次变向都比姐姐晚一步。
真由试着往海峡中央撤。她想拉开距离，哪怕半秒钟，够她喘一口气。脉冲识破了她的意图，横插过来，把她顶回北岸。
“别想走。”真说，“我们的事，还没完。”
“姐，你非要在这里分个胜负吗！”
“我早就分出来了。”真说，“赢的会是我。所以我只要你从那台机体上下来。”
“史黛拉没死！”真由的声音已经哑了，“你连回家都能拿来骗我。那我说的话，你更是一个字都不会信，对不对。”
频道里静了一瞬。
“对。”真说，“你说得对。我信议长给我看的东西，白布，担架，还有你站在那艘船上的样子。”
“我站在那艘船上，是为了救你！”真由喊，“史黛拉活着，你不信是因为你不敢信。你怕信了，你那把刀就举不起来了。”
“住口。”真说。
“我不。”真由说，“你今天要么信我，要么砍死我。自己选。”
真的刀没有停。可她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梗着。
她想起岛上的黄昏。史黛拉坐在礁石上，问她，真会不会亲手杀掉史黛拉。她当时说，不会，我会把你从里面拽出来。
现在，她握着刀站在自己亲妹妹面前，她本来只想把那台机体拆散，把人从里面拽出来。可刀越打越快，越打越急，不知道从哪一刀开始，刀尖自己朝着驾驶舱去了。
她想起自己刚才说过的那句“回家吧”。话是假话，可说出口的那一刻，她心里居然动了一下。
她忽然分不清了。她到底是在为谁挥刀。
“别想了。”她对自己说，“想多了，手会抖。”
斩舰刀把她的军刀磕飞。紧跟着一记肩撞，把她顶出去三十米。警报灯全红了，驾驶舱里一片红光，真由连操纵杆都攥不直了。
真由的机体单膝跪在浅滩上，左腿的关节咯吱作响。海水漫过小腿，凉得刺骨。
“站起来。”真说，“我知道你还能站起来。”
“我站起来，是为了让你看见。”真由说，“看见你妹妹，是怎么被你打成这样的。”
真的机体僵了一瞬。
只僵了一瞬。刀又动了。
“站起来。”真说，“站不起来，就坐着听我说完。”
“你说。”真由说，“我坐着听。可我不会停。”
“姐。”她的声音破得不成样子，“求你了。停手。史黛拉没死。你听见没有，她没死！”
“住口！”
真由看着那台脉冲朝自己冲过来。雾在它身后分成两半，像海面上劈开了一条路。那把斩舰刀横在它身前。刀刃上的光把雾都照亮了。
她的手摸到了弹射钮，因为无论是穆还是姬拉交给她最多的反而是战场上该如何求生，她也不想这样死在姐姐手上。
真的刀举过了头顶。这一刀，真由看清了起手。只是她也没办法在反抗了。
她按下了弹射钮。
弹射的爆炸声在驾驶舱里响起来。舱体被推出去的那一刻，真由看见那把斩舰刀从面前劈进来。刀光切过她刚才坐着的座椅，把整个驾驶舱一分为二。
然后就是坠落。海风，白雾，救生伞在头顶炸开的声音。她在下坠里看见那台蓝白色的机体被从左肩到右腰斜着劈开，火光沿着切口一路炸过去，像有什么东西从它身体里被抽走了。
“自由……”她小声说。
海面接住了她。
海水是凉的，救生衣充气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咸涩的水灌进嘴里，真由呛了两口把脸仰起来。
天上是灰白色的雾，雾后面，一点一点透出光来。
“我活着。”她对自己说，“我活着，所以姐，你也得活着。”
大天使号的甲板上，所有人都看见了那朵伞花。
“打捞班！”玛琉的声音在舰桥里响起来，“放小艇！快！”
“我去。”穆说，强袭已经调转了方向。
“别去。”玛琉说，“你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小艇够快。”
两艘小艇冲进雾里。伞花落在浅滩上，小艇赶到的时候，真由已经解开了安全带，半个身子浸在海水里，朝他们挥手。
“我没事。”她的声音从通讯器里出来，抖得厉害，“我……没事。”
小艇掉头往回开的时候，真由回头看了一眼。
那台蓝白色的机体沉得很慢。先是机翼，然后是胸甲，最后是那颗亮着的眼睛。海水没过它的头的时候，真由觉得自己的胸口也被淹了一下。
“自由……”她说。
“别看了。”科杰罗的声音从舰里传出来，“人会捞你，不会捞它。”
真由坐在小艇的船舷上，没再回头。海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滴，滴在艇底，一滴，两滴，可其中好像还混着别的液体。
“它的火控，我昨天才校到最好。姐姐真的太过分了。”她说。
“我知道。”科杰罗说，“下次校台新的。”
“下次。”真由重复了一遍。她的声音很轻，“下次，我把它找回来。”
脉冲悬在半空，刀还保持着劈落的姿势。
然后，它僵住了。
真坐在驾驶舱里，看着那朵白色的伞花在海面上张开，看着小艇冲过去，看着真由被从海里捞起来。她想过很多次这一刀砍出去之后的事，唯独没想过，自己会像现在这样，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如果真由没有成功脱出，如果她的刀再快一点，如果脱出后被爆炸波及到。
伞是白的，像岛上史黛拉数过的贝壳，像她离开家那天，真由别在行李上的那朵纸花。那朵纸花是她自己折的，折了七次才折成。
“真。”露娜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很轻，也很急，“她脱出了。她还活着，真！”
真没有回答。
“真！”露娜的声音拔高了，“你听见没有！她还活着！把她带回来！这是议长给过你的命令！”
把她带回来。
真的手指动了动。她想起那张家书，想起衣袋里的海玻璃，想起议长说的那句“抱住她，接住她，把她从那艘船上抢回来”。
“真由。”她打开全频段，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别回去，跟我走。”
频道里只有风声。
小艇已经靠上了大天使号的舷侧。起降甲板的口打开，那艘白色的战舰开始转向，船头的吃水线一点点变深。
“她回舰了。”露娜说，“真，如果再拖下去就没办法找到他们了。”
“追。”真说。
脉冲俯冲下去，可那艘白色的战舰早就开始下沉，船头先没入海面，然后是舰桥，最后是那盏最高的灯。
海面上只剩一圈一圈的浪。
真的机体悬在半空，那只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把斩舰刀插回背后。
“露娜。”她低声说，“我把她砍下去了。我差点……”
“我知道。”露娜说，“回来吧。她已经在那艘船上了。下一次，再把她带回来。”
下一次。
真看着脚下那片空荡荡的海，没有说话。
雾又合上了。
舰桥里，迪兰达尔看着战术屏上那朵伞花，忽然开口：“把这段录下来，今晚的广播可能有用。”
塔丽娅的手指在指挥台上停了一秒。
“议长。”她说，“这是姐妹之间的事。”
“这是战争。”迪兰达尔说，“战争里的每一件事，都可以是燃料。真由·飞鸟活着，真·飞鸟才会更拼命。这是给她的火，也是给全世界的火。”
塔丽娅没有再说话。
密涅瓦的机库里，真从脉冲上下来的时候，塔丽娅就站在格纳库的入口。
“舰长。”真说。
“打得不错。”塔丽娅说。
真没说话。塔丽娅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机库里，一下，一下。
真站在原地，等脚步声远了，才慢慢蹲下来。
她摸出衣袋里的海玻璃。淡蓝色的，在机库的灯下，亮得像一小块海。
“对不起。”她对着海玻璃说，“我今天，差点杀了自己的另一个妹妹，我真的是个好姐姐吗。”
没有人回答她，机库里的灯嗡嗡地响。
过了很久，真把海玻璃放回衣袋，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她对自己说，“这次胜利不等于我的胜利。可我的这一刀已经砍出去了，收不回来。”
机库的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外面，天已经大亮了。雾正在散，海峡的轮廓一点一点清晰起来，像一张慢慢洗出来的照片。真眯了眯眼睛。天光刺得她眼睛发酸。
而海峡的另一边，另一场战斗，早就在打了。
从自由和脉冲离开各自格纳库的那一刻起，那台幽灵和那台白色的机体就已经绞在了一起。雷达上的光点拉成一条线，快得所有警报都慢了半拍。
两柄刀绞在一起的声音，隔着半条海峡都听得见。火星像雨一样落进海里，把雾烧出一个个小洞。
“那是希望，和那台黑机。”露娜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那边也打起来了。”
真站在外面的甲板上，抬头望着海峡的另一边。天光很亮，可她只能看见两道影子在雾里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舰长。”她对着通讯器说，“那边，需要我们去吗。”
“不用。”塔丽娅说，“那是大天使号和它自己的客人。密涅瓦的任务，是穿过海峡。”
真没有再说话。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两道缠在一起的影子，转身走回机库里。
雾正在散，天已经大亮了。
而那一头，刀光还在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