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的刀举了起来。
可先响起来的，是声呐。
“鱼雷迫近了！”米丽雅的声音绷成一条线，“是地球军！”
八枚鱼雷，四四分开白色的航迹犁向两条船。
“拦截！”玛琉喊。
两艘舰的拦截火力全开。穆的强袭掠出左舷，把两发迎击弹送进水中。雷的狙击一声接一声，姬拉的希望高达贴着海面切过去，一枪点爆了两枚。爆炸连成一排，水柱把最后的雾都冲散了。
“鱼类清完了。”AI说，“三十二秒后，它又能装填一轮。”
“那就不给它下一轮。”姬拉说。
希望高达俯冲下去，潜艇的近防炮打出一张火网，光束擦着机翼过去，希望贴着水线切入，光束军刀先断了它的潜望镜，再一刀把主桅和通气管连根削掉。
“希望高达！”公共频道里，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变了调。
“你们地球军今天不该来这里。”姬拉说。
军刀插进艇艏的鱼雷管，八根管子一根接一根拧断、掰弯，火星从焊缝里喷出来。接着是艇艉的螺旋桨，两刀，桨叶打着旋沉进海里。黑色的艇身横在海面上，像一条被抽了筋的鱼。
“动力舱失去响应！”艇内的喊声从没关的频道里漏出来。
舱门打开了，水兵们一个接一个爬出来跳进海里，橙色的救生筏在海面上铺开。
姬拉悬在半空，看着那些橙色的筏子在海面上铺开，越漂越远。
雾里，幽灵一直悬在那里，刀尖垂着。
老板的频道切了进来：“刃，你还在等什么！快给我做掉她！”
“收到。”刃说。
姬拉把机体拉起来的时候，幽灵已经拦在了她和海面之间。
两台机体都带着伤。希望的左推进翼缺了一角，幽灵的裙甲少了一半。雾散得差不多了，天光从西边斜过来，把两台机器的影子拉得很长。
“现在这里只剩我们了。”刃说。
“对。”姬拉说，“现在，只剩我们。”
幽灵先动了。
刀光直奔希望的右肩。姬拉侧身让过刀锋，军刀反手削进幽灵的左臂关节，液压管炸开，一条黑色的小臂打着旋掉进海里。
刃的第二刀从下往上撩，这一刀本该冲着驾驶舱，可刀到半途就偏了。它擦着希望的肋下过去，削掉了她的左腿。
两台机体同时失去平衡，又同时用推进器把自己拉回来。
“你刚才那一刀，是冲着手去的。”姬拉说。
“是你躲开了。”刃说。
“我没躲。”姬拉说，“你是不是不想对我下手。”
刃没有回答，他们开始互相拆解。
姬拉的刀只碰关节。右腕，左肩，推进翼。刃的刀像被传染了一样，也只碰关节。姬拉卸掉他的右腿，他削掉她的盾。姬拉断了他的军刀，他用光束步枪的枪托砸偏她的刀。两台机体越打越破，零件像雨一样往下掉。
可他始终没有碰过她的驾驶舱。
姬拉看出来了。不知从哪一刀开始，那台黑色机体的每一刀，落点都绕开了她胸口那团红色。那团红色，成了整场对决里，唯一完好的地方。
“你已经在留手了。”姬拉说。
“我没有。”刃说。
“你在。”姬拉说，“你的身体骗不了自己。”
“闭嘴！”刃吼了出来。
这一刀没有偏，刀光直直地朝着希望的驾驶舱去。
姬拉就那样看着他。
刀尖在舱门前三厘米的地方停住了。刃的手在抖，像有另一双手从里面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看。”姬拉说，“你记得。”
老板的声音炸了进来：“刃！你在干什么！清掉她！”
“我让你清掉她！”
幽灵的刀重新举了起来。
可这一次，先开口的是AI。
“小姐。”AI的声音压得极低，“我们的能源还剩百分之九，推测对方也一样。”
“我知道。”姬拉说。
“还有一个方案。”AI说。
“说。”
“自爆程序。”AI说，“我接管机体，锁住它，启动自爆程序，然后全频段广播倒计时警报。”
姬拉的手停住了。
“不是真爆。”AI说，“是作出假象，程序会在最后一秒自动中止。这符合小姐的心里设想。”
“然后呢。”
“然后他会因为自保离开那台机体。”AI说，“剩下的，可以交给打捞班了。”
姬拉沉默了两秒。
“好。”
“自爆程序需要授权密码。”AI说。
姬拉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姬拉突然想到一串数字，三年前，他就是用这串数字把自己送进了创世纪。现在，她要亲手输入它，去把同一个人，从那台黑色机体里逼出来。
2，8，8，7。
“授权通过。”AI说，“自爆程序，二十秒后启动。小姐，请脱出。”
“AI。”姬拉说。
“嗯。”
“他脱出的那一刻，你就松开，别真的炸。”
“我是自律导航辅助程序。”AI说，“我的任务是把你们带回家，不是把自己炸上天。”
姬拉轻笑一声，然后按下了确定键。
驾驶舱弹了出去。
白色的机体留在半空，目送那枚小小的舱体落进海里。然后它转过身，朝着那台黑色的机体，直直地冲了过去。
幽灵举刀相迎。白色的机体迎着刀光撞上去，硬吃了这一刀，让刀锋切进自己的左胸，然后用剩下的手臂扣住了幽灵的胸甲，锁死。
“自爆序列启动。”AI的声音在公共频道里响起来，平静得像在念导航播报，“三十秒。所有单位，立即远离！”
希望高达的胸口亮了起来。红光从装甲缝里渗出来，一下，一下，像一颗真的要停的心。
幽灵在挣扎。白色的机体箍得更紧了。
“十五秒。”
刃的手指按在了弹射钮上。
他盯着屏幕里那团越来越亮的红光。三年来，他第一次败给一个机体。
“十秒。”
他按了下去。
舱体弹出去的一瞬，另一道光先亮了。
在幽灵的胸口，在它的动力炉里。那道光来得又快又冷，跟希望高达胸口的红光完全不是一种东西。
那是真的。
“什么——”AI的声音第一次变了调，但是它很快做出最优选择，用手臂抵抗了一下爆炸，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刃刚脱出的脱离装置。
爆炸的白光吞掉了一切，冲击波把刚弹出的舱体拍进海里，像拍一只虫子。希望高达在爆炸的最中心，同样被炸的只剩下少许残骸。
同一时刻，在一艘没有识别码的船上，老板把手指从起爆键上收了回来。
“两个信号！”米丽雅的声音撕破了频道，“Kira小姐的救生舱——还有那台黑机的弹射舱！”
“到我出场的时候了啊，果然英雄总是最后登场的。”穆说。
玛琉：“拜托了！上校！一定要把他们两个平安带回来。”
强袭从甲板上弹射出去，黑色残骸正在往水下沉没，海水正往里灌。强袭先用一只手捞起姬拉的救生舱，然后在残骸附近搜寻刃的救生舱。
搜寻了大概半个小时后，终于在一片空地上找到了还在燃烧着的已经残破不堪的救生舱，穆没有犹豫但是也极度小心地拖着救生舱，调头飞回大天使号。
“快！”玛琉喊，“医疗班，甲板待命！”
舱盖撬开的时候，刃蜷在座椅里，血从额角流下来，和灰尘混在一起，把白色的面具染红了一半。面具碎了一角，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姬拉从自己的救生舱内直接爬上他的舱门，撕开他的驾驶服领口，手指按上他的颈侧。
过了许久，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活的。”她说。声音抖了一下，又稳住了，“他还活着。”
医疗兵涌上来大多数都是去找阿斯兰的，但是也有一部分确认姬拉的状态。姬拉从舱里退出来，站在甲板上。海风很大，把她湿透的头发吹起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按在他颈侧的那两根手指，还在发抖。
穆从强袭上下来，走到她身边。
“希望也捞回来了。”他说，“半沉在水里，科杰罗正带人往上拖。”
“AI最后的救援很到位，它做的很好。”姬拉说。
“是啊，这个AI还真是方便。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给强袭装一个。”穆说。
姬拉点了点头，刚想说什么，然后眼前一黑直接昏倒过去。
医疗舱的灯亮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医生出来了。他摘下口罩，先看了看头上还在缠绷带的姬拉，才开口说道。
“你的伤只是轻微脑震荡，养养就好了。可他不一样，冲击伤，断了两根肋骨，左臂骨裂。”医生说，“加上颅内出血。还有他血液里那种抗精神类的药物浓度，比史黛拉血液里检测出来的还要更高。”
“能治吗。”姬拉说。
“命，暂时可以保住。”医生说，“但是如果想治好他就得去plant寻求医疗上的支持，最好把史黛拉也带过去，她受的伤更轻可以帮忙提供一些抗药物的临床试验。”
“还有这个，这是在他的救生舱内找到的。”医生把一只旧铁盒放进她手里。边角磨得发亮。姬拉打开看了一眼。十七枚扣子，整整齐齐摆放在盒子里。
“我认得，我懂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有点颤抖，眼角似乎有很么液体在流出。
“哎，现在你先回房间去吧，病人需要静养。而且你也是病人，虽然没什么大问题，但是还是好好休息去吧。”
她站在门口，透过玻璃看着里面那个人。他躺在灯下，眼睛闭着。面具已经取下来了，三年了她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他。瘦了，脸色也苍白的难看。
“舰长。”她说。
玛琉就站在她身后，不知道站了多久。
“转航线，去奥布吧。”姬拉说。
“然后呢。”
“然后，上宇宙。”姬拉说，“拉克丝那里，有能治他的人。”
玛琉沉默了一会儿。
“奥布现在不一定欢迎我们。”她说。
“曙光社还欠我们的。”姬拉说，“而且，卡嘉莉在那里。”
玛琉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好。”她说。
另一间病房里，姬拉在床边坐下来。她手里抱着那只铁盒，眼泪滴落在盒子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阿斯兰，你安全了。我们回家，这一次你可跑不掉了。”
真由裹着毯子站在甲板上，看看那台被吊上来的白色机体残骸，又看看医疗舱的方向。
“师父。”她小声说，“那个人，是谁啊。”
“你师父的丈夫。”穆说。
真由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过了几秒，她才开口。
“吓死了我了，穆先生。可如果他是我师父的丈夫，那、那他怎么……”
“以后慢慢讲。”穆说，“现在，先带他们回家。”
窗外，大天使号调转了船头。南方的海面上，天已经全亮了。那艘白色的天使劈开波浪，往南，往奥布的方向去，为了拯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