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兰达尔的声音，是在水柱落下去之后响起来的。
全球广播。同一个画面，两个角度的剪辑：脉冲的光束军刀贯穿自由的胸甲；白色的机体锁着黑机，白光在海面上炸开。
“诸位,在达达尼尔海峡，扎夫特和上一届战争的英雄发生了一点小冲突，我们一位驾驶员的妹妹被强行带上了船驾驶自由高达，这不由得让我想起上次大战的胜利。大天使号虽然作为‘友善’的一方，但是其要挟平民参加战斗的事情却也做过。试问他们到底想做什么，是不是和我们敌人一样他们也是战争的兜售者，要不然怎么解释为什么每次大天使号都‘恰到好处’的出现在战场之上。”
他顿了顿。
“自由，已经被击坠。现如今大天使号脱离了战场，可战争还没有结束，地球军和我方摩擦不断，归根结底是因为他们背后的死亡商人在兜售战争，这是不可饶恕的...”
密涅瓦的机库里
真坐在驾驶舱里，舱门开着人没下，。她把那段作战记录放了一遍，又放了一遍。
屏幕上，光束军刀贯穿自由胸甲的那一帧，她按了暂停。
刀锋前面，驾驶舱的位置，是空的。
那朵白色的伞花在画面的角落里，慢慢地，慢慢地往海里落。
她盯着那朵花，眼睛一眨不眨。
“我差点杀了她。”她低声说。
她想起自己冲上去的那一刀，起手的时候她其实看清了——那台自由已经被拆得不成样子，没了羽翼的自由已经飞不动了。
“我打赢了一台没有体验过战争残酷的机体，里面还坐着我的妹妹。”她说。
机库里只有灯在响。
“她一直在喊，试图让我相信她。”真又说，“喊史黛拉没死，可我又该怎么相信呢。”
“现在信了吗。”露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梯子下。
真看着她，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她要是撒谎，为什么喊到最后一秒。她要是没撒谎……”
她没再说下去。
雷从机库门口走进来，站在露娜旁边。
真从梯子上下来，看都没看他。
“战场只认结果。”她重复了一遍，“可是现在这个结果真的值得我去努力，去相信吗？”
“真。”
露娜仰着头。
“议长在舰桥等你。”露娜说，“他说，有一件你会想听的事。”
真关掉了屏幕从驾驶舱里出来，她的脚步有些杂乱，杂乱地不像是一个刚刚打胜仗的士兵。
舰桥里，迪兰达尔一个人站在战术屏前。屏幕上是全球直播的评论画面，各种语言的标题滚过去，频率最高的那个词，是“反抗”。
“真。”他回过头，“你的妹妹还活着，但她仍然在大天使号上。”
真停住了。
“她最后关头弹射了。”迪兰达尔说，“大天使号把她和那个白色机体以及黑色机体的驾驶员一起带了回去。”
“你看起来并不高兴。”迪兰达尔说。
“我不知道。”真有点迷茫地说，“我该高兴，她活着。可她为什么一定要和我刀剑相向呢？”
迪兰达尔走到她面前。
“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宁可跳海，也不肯停下来跟你走。”他说，“因为你说的每一个字，在她耳朵里都是‘敌人说的话’。他们用了多久，把你妹妹教成现在这样？甚至是不是对你妹妹做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事情，想想史黛拉，为什么史黛拉一定要听话，会不会你的妹妹也？”
真没说话。
“你的任务没有结束。”迪兰达尔说，“击坠自由，只是把那台绑着她的机体拆掉了。可人还在那艘船上，她还会被绑上另一台机体，可能是更强的。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坐进驾驶舱的孩子。”
“你想让我怎么做。”
“把她活着带回来。”迪兰达尔说，“下一次，别再让她有机会弹射。抱住她，接住她，把她从那艘船上抢回来。这是你的责任，也是我这个议长，能给一个姐姐的最大支持。”
“下一次。”真说，“她还肯听我说一个字吗。”
“那就说到她肯听为止。”迪兰达尔说，“你是她唯一的姐姐。这世上，只有你救得了她。”
真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议长。”她说，“我要一台更强的机体。”
迪兰达尔看着她，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已经在准备了。”他说。
“真。”迪兰达尔叫住她，声音放缓了，“达达尼尔的胜利，是你的。可你记住，恨可以给你刀，但只有责任能让你把刀收回来，你的妹妹还在等你。”
真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议长。”她说，“如果那天躺上白布的，是我妹妹，你会怎么跟我说。”
迪兰达尔看着她。
“我会告诉你同样的话。”他说，“带她回家。”
真的背影顿了一顿，然后她走了出去。
走廊里，真和露娜擦肩而过。露娜手里端着一盘没动过的餐食。
“不饿吗。”露娜说。
“不饿。”真说，“我想再去一趟格纳库。”
露娜没再问，她知道现在的真需要一点私人空间。她端着盘子站在走廊里，看着真的背影拐过转角。
同一片海的另一头，有一艘没有识别码的船已经驶出了海峡。
老板站在舱门口，看了很久。
手下的人低着头：“机器炸了。可弹射舱的信号，之后又亮了起来——在打捞航迹上，朝着那艘大天使号的方向。”
“三年。”老板说，声音平得没有起伏，“养了三年的东西，自己跑到了别人船上，连炸都没炸死他。”
“老板，要不要追？”
“追什么。”老板说，“那艘长腿会往南，往南就是奥布。奥布的领海，没必要为了一具尸体开战。”
他转过身，往驾驶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手下的脸白了一下，应声下去了。
大天使号在往南走。
玛琉把航线图调出来，南边的那片海，被一条红线圈着奥布。
舰上很安静。没有人庆祝，也没有人骂。整备班的灯一直亮到深夜，科杰罗带着人清点损伤：左舷三处中弹，推进器一个半废，弹药存量只剩三成。
医疗舱外，真由靠在墙上，让医生往她手腕上缠绷带。弹射的瞬间，她的右手挫伤了，肿得握不住水杯。
真由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
穆靠在机库门口抽烟。看见姬拉走过来，把烟掐了。
舰桥里，玛琉一个人站在窗前。南方的海面此时很平静，平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舰长。”米丽雅端着一杯咖啡进来，“值班表排好了。”
“去奥布，真的没问题吗。”米丽雅说。
“有问题。”玛琉说，“可这世界上，已经没有对我们完全没问题的港口了。奥布，至少还有愿意接我们的人。”
医疗舱里，史黛拉还在睡。真由坐在床边，把那条编辑了半天的消息，按了发送。
发送失败。
“姐。”她小声说，“我还活着，史黛拉也活着。”
发送失败。
“你别再替他们骗自己了。”
发送失败，原来自己的消息还会石沉大海，可最近连发都发不出去了。她现在很担心自己的姐姐到底处于一个什么样的境地。
医疗舱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真由回过头。
史黛拉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一点点摸索着抓住了床沿。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史黛拉？”真由扑到床边。
“真……”那个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好痛……真……”
史黛拉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是绿的，混混沌沌的，像刚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反反复复还是那一个字。
“真……真……”
“在的。”真由把她的手整个握住，“真在的，她不在舰上，可她活着。是她先救的你，不是我。”
史黛拉眨了眨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你是？”
“做一下自我介绍，真由·飞鸟。真·飞鸟是我的姐姐，现在你又多了个妹妹。”
“真由……妹妹？”她说，“谢谢你。”
然后她又睡了过去，这一回她的眉头是松开的。
真由蹲在床边，很久没有动。等她再拿起终端的时候，屏幕上那条消息还躺在草稿箱里。
发送失败。
“没关系。”她小声说，“现在史黛拉已经醒了，下次见面的时候就可以把姐姐带回来了。”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大天使号劈开海面驶进夜里。
几天后，奥布的海岸线出现在了海图上。
没有舰队迎接，港口也没有灯火。曙光社的人在夜里接的船。质量加速器的轨道清了两个钟头，大天使号在夜里升空，穿过云层，穿过大气，往宇宙去了。
低轨道上，克莱因家的白色穿梭机等在那里。
舱门对接担架推过去的时候，拉克丝就站在气闸口。她比三年前瘦了少许，头发剪短了些，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充满平静与温柔。
“姬拉。”
“拉克丝。”
两个人的视线碰了一下，又一起落到担架上。
拉克丝看了看扫描图，又看了看那张脸。阿斯兰睡着，眉心还皱着，像在梦里也在跟谁较劲。
“身体还好，以plant的医疗水平，那些都是外伤。”拉克丝对身后的医生说，“三年前的伤早就养好了，麻烦的是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三年里阿斯兰不知道被换了多少种药，他的记忆需要时间来恢复。”
姬拉走到床边，慢慢蹲下来。
“这次。”她说，“阿斯兰醒过来的时候，他会先想起我们的，我绝对不会让他在受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