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拉家的灯,这两天都亮到很晚。
天刚擦黑的时候,蕾诺亚就走到门厅,把门灯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奶奶。”明日香抱着粉红色的哈罗站在门槛上,仰着头,“你干什么呀。”
“试试灯坏没坏。”蕾诺亚说。
“灯没坏。”明日香说,“我刚才看见它亮了。”
“亮了就好。”蕾诺亚摸了摸孙女的头,“灯亮着,晚归的人才能找到门。”
明日香点点头,小孩子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是还是把这句话记下了。
书房的灯也亮着,帕特里克坐在桌前,通讯器摆在手边,屏幕黑着。自从那段全球广播从地球传回来,他一直在想现在这个议长到底想干什么,迪兰达尔一直给他一种虽然看起来很‘正常’的样子,可这本身就是一种不正常。不过这两天最重要的还是自己那个傻儿子终于找回来了。
这两天,明日香问过十七遍“妈妈呢”。他回答了十七遍“妈妈在工作”。
三年前,他等来了儿子的死讯。所以他和克莱茵那个老伙计合力造了那台希望。他给它装了最好的驾驶舱弹射,装了自主程序——“那一年,他把自己炸进创世纪里,就是因为机体没有搭载自主程序。”这是他造的机器。他造它的时候就想好了:三年前没来得及给儿子的东西,三年后,他不能再因此失去一个女儿。
可再好的机器,也只是机器。这两天里,挂念的心在老人转了几百遍。他不在是plant的铁血议长,而是一位盼望儿女早日归家的父亲。
通讯器响起来的时候,他先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加密频道低轨道中继。
老人按下了接听。
屏幕亮起来,姬拉的脸出现在那头,头发有些乱,眼睛下面一圈青,可人是好好的,全须全尾没有问题。
“爸。”她说,“是我。”
帕特里克张了张嘴,过了两秒才出声:“……活着就好。”
“我还给你带回来一个人。”姬拉说。
她把镜头转向一边。屏幕上是一张病床,床边围着仪器。床上的人闭着眼睛,呼吸罩扣在脸上,眉心皱得紧紧的,可那头标志性的蓝色短发还是让他一眼认出来。
帕特里克的呼吸停了。
“阿斯兰……”
“是他。”姬拉说,“我找到阿斯兰了,他还活着。”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镜头晃了一下,是姬拉的手在抖。
“他还活着...父亲。我真的找到他了,呜呜呜...”她的声音很低,“这一次...我把他从海里捞回来了。”
帕特里克慢慢坐回椅子里。这个在议会里和人斗了一辈子的老人,此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抬起手,揉了揉眼睛。
“伤得重不重。”他问。
“重。”姬拉说,“身体上的伤能养。但是他的记忆被药物侵蚀,还需要慢慢恢复,拉克丝在给他治。”
“药?”帕特里克的声音沉了下去。
“他被一个地下组织养了三年。”姬拉说,“洗掉了记忆,喂着药,给他戴上面具,他们给他起了个新名字叫刃。”
帕特里克的手攥紧了扶手。
“这三年,他在替谁杀人。”
“还不知道,可能是地球军的暗中势力。”姬拉说,“父亲,你先别动。萨拉家的力量出面查,会打草惊蛇。”
“……我儿子在别人手里当了三年的傀儡,难道你让我坐着等吗?”帕特里克说这句话的时候,一股威严和铁血的气场涌现,他不在是那个在家照顾孙女的爷爷,而是plant强硬派的最高领袖。
姬拉说,“蕾诺亚妈妈和明日香那边要有人看着,有您在plant我放心,剩下的事情交给我吧,那帮人绝对不会放过他们的。”
帕特里克沉默了几秒,慢慢点了点头。
“PLANT这边,有我。”他说。
门外响起脚步声,很轻,还夹着哈罗的电子音。
“爷爷!”明日香从门口探进头来,“是妈妈的电话吗?我要和妈妈说话!”
姬拉在屏幕那头笑了。
“明日香。”她说,“想妈妈没有。”
“想!”明日香踮着脚,扒着书桌边,“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奶奶说,灯亮着,晚归的人就能找到门。”
“妈妈在路上了。”姬拉说,“这次,妈妈还带了一个人。”
“谁呀?”
姬拉把镜头转向病床。
“是爸爸。”她说,“爸爸睡着了。他很累,走了很远的路,睡了很久很久。”
明日香安静下来,盯着屏幕。那张脸她见过,在照片里,在院子里的投影上。真人比照片瘦,比照片安静。
“爸爸为什么一直睡。”她小声说。
“因为爸爸在外面淋了雨,太累了。”
“那爸爸什么时候醒。”
“很快。”姬拉说,“等妈妈把坏人赶走,爸爸就醒了。”
“那爸爸醒了,第一件事是干什么呀。”
姬拉沉默了一下。
“当然是抱我们家的小公主。”她说,“妈妈保证,爸爸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抱你。”
“拉钩。”
“拉钩。”
明日香伸出小拇指,在屏幕上勾了一下。哈罗在她脚边滚来滚去,小声叫着“哈罗哈罗”。
蕾诺亚是后来才走到书桌边的。她看了屏幕很久,看得眼睛都花了。
“是阿斯兰吗。”她小声问。
“是他。”帕特里克说,“你儿子,找到了。”
“找到了好,找到了好。”蕾诺亚连连点头,忽然又站起来,“那我得去把饭热上。他爱吃……他爱吃……”
她站在厨房门口,半天想不起那个菜名。
“烤鲑鱼。”帕特里克说。
“对,烤鲑鱼。”蕾诺亚笑了,像得了什么宝贝,“我去看看冰箱里还有没有。”
帕特里克由着她去。他看着妻子的背影,又看了看屏幕里睡着的儿子。
“你听见了吗。”他低声说,“你妈要给你热饭了。离开家三年了,也该回来看看了吧。”
电话挂断之后,帕特里克在书房里又坐了很久。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锦盒。盒子里躺着一枚胸针。
三年前,在创世纪的最深处,他的儿子把这枚胸针放进他手里:“把这个带回家。就当是我,先你一步回去了。”
现在,儿子真的回来了。
帕特里克把胸针握在手心,握得很紧。
“我看到了。”老人对着胸针说,“我看到你回来了。”
夜已经深了,萨拉家的门灯还亮着。
蕾诺亚执意要去关,走到门口又改了主意:“留着吧。万一……”她没说完,帕特里克也没有问。两个老人就站在门厅里,看那盏灯把院子照出一小片暖黄。
而在同一片夜空下面,地中海上的另一盏灯,也亮着。
密涅瓦号,第三会议室。
迪兰达尔背对着门,站在全息投影前。真走进来的时候,投影里一台机体正在吊装——漆黑的骨架,两片巨大的光翼折叠在背后,像一只收着翅膀的夜鸟。
“议长。”真说,“这么晚了,您叫我看什么。”
“看你下一台机体。”迪兰达尔说。
投影转动起来。光束炮口,对舰刀,掌心的两门炮,一件接一件地亮起标注线。真看得很仔细,像在记一台机体所有的细节。
“那双光翼。”迪兰达尔说,“展开之后,现在的特化机连追它的影子都费劲。掌中炮是为近身战改的,对舰刀比脉冲手上那把更长。”
“还没有名字。”迪兰达尔说,“评议会的意思,叫它‘命运’。”
“命运。”真重复了一遍。
“你觉得呢。”
真没说话。她的影子落进投影里,被那对光翼切成两半。
“你妹妹,在那艘船上。”迪兰达尔说,“大天使号借了奥布的轨道,已经逃进了宇宙。达达尼尔没拦住它,地球上就更拦不住。”
“所以我们要回宇宙。”
“等你坐进这台机体的时候,就是回去的时候。”迪兰达尔转过身,“自由已经沉了,希望已经毁了。那艘船现在连一台能飞的机体都没有,它跑不远。”
投影里的机体缓缓合拢装甲,焊接的火花一闪一闪,落在迪兰达尔的镜片上。
“这台机体,是为一个想把妹妹带回来的姐姐造的。”他说,“真,别辜负它。”
真抬起手,按了按胸口。
“我相信带她回家就是我的命运。”真说。
她抬起头,看着那台还没有名字的机体。
“这一次,我掌握了命运。”
真走出会议室的时候,露娜靠在走廊拐角,像是等了有一会儿。
“议长跟你说什么了。”她说。
“说了我的下一台机体。”真说,“你还没睡?”
真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真。”露娜在她身后说,“我觉得有些事情你还是再想想,我总感觉哪里不对。”
真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信我亲眼看见的。”她说。”
走廊里只剩下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往格纳库的方向去。
格纳库门口,雷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
“露娜说得对。”他说。
“你也要来提醒我?”真说。
“不。”雷说,“我来告诉你,那台你的机体还有我的机体都是为下次战斗做准备的。”
真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她说,“那就相信我们能赢得未来。”
雷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脚步声轻得听不见。
萨拉家的门灯,亮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明日香搬着小凳子坐到门口,抱着哈罗,仰头看那盏还亮着的灯。
“奶奶说,灯亮着,晚归的人能找到门。”她对哈罗说,“哈罗,你说爸爸找得到吗。”
哈罗的电子眼亮了亮:“哈罗,哈罗。”
“找到啦?”明日香笑起来,“那明日香就在这里等。”
所有人都在等属于自己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