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因家的疗养院,藏在殖民卫星一角,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的气流声。
阿斯兰靠在床头,看自己那只缠着绷带的手。
停药第三天。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像有虫子在里面爬。疼过去,又有东西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浮,抓不住,一碰就散。夜里尤其难熬,他常常睁着眼到天亮,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有时候他数它,数着数着就乱了。
姬拉告诉他,他叫阿斯兰·萨拉。有父母,有家,有妻子,还有一个女儿。
他听着,像在听别人的事。
可每次听到那个名字,胸口就发闷。
门开的时候,姬拉先探进半个身子。
“阿斯兰,有人来看你。”
他靠在床头,眼睛半睁着。这三天,来看他的人不少。白大褂的医生,穿制服的,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在床前坐了很久,一句话不说,最后走了。他记不住他们的脸,只觉得累。
姬拉往旁边让开。
一个小小的影子,从她身后露出来。
红色的裙子,红色的哈罗,两条短短的腿站在门口,仰着脸看他。
阿斯兰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这个孩子他没见过。可那团红色一晃,他他就感觉一阵欣喜,安心以及亲切?
“进去呀。”姬拉轻轻推了推明日香的背。
明日香抱着哈罗,一步,两步,走到床边。哈罗在她怀里滚了一下,发出“哈罗哈罗”的电子音。
“你是……我爸爸吗。”她问。
阿斯兰看着她。
三年里,他的身体被训成一台机器。任何人靠近,手会先于脑子做出反应,绷紧肌肉,判断距离,估算出手。可这个孩子靠过来的时候,他的指尖安安静静地搭在毯子上。
是完全的放松,这个孩子好像可以让他完全放下戒心。
“我不知道。”他说。
明日香歪了歪头。
“奶奶说,你走了很远的路,淋了雨,所以不记得了。”她踮起脚,把哈罗放到床边,“哈罗给你抱,哈罗不怕生。”
红色的哈罗滚到他手边,电子眼亮起来。
“阿斯兰,阿斯兰。”
这个词又响了一次。
阿斯兰的太阳穴猛地一跳,像有人拿针扎进去。疼劲里,眼前闪过一个未知的画面。
一扇门,暖黄色的光从门里漏出来。
一个小小的影子朝他跑过来,张开两条短短的胳膊,喊着什么。
他看不清那孩子的脸,只看见光,很暖的光。
他下意识抬手,想去够那个影子。手抬到一半,病房里只有日光灯冷白的颜色,和眼前这个仰着脸看他的小女孩。
“你是谁。”他问,声音有点哑。
“我是明日香。”她说,“明日香·萨拉。”
萨拉。
他听姬拉说过,这是他的姓,他还知道这是plant之前掌权者的姓氏。
明日香趴在床边,把手放到他的手掌上。她的手很小,五根手指摊开,只盖住他半个掌心。
“爸爸的手好大。”她说。
那只手搭上来的瞬间,他的指尖颤了一下。
他慢慢地,轻轻反握住她的手指。
“你好。”他说,这是他第一次尝试和一个熟悉的陌生人建立联系。
明日香咯咯笑出声,手脚并用地往床上爬,钻进他怀里。
怀里的重量很轻。
那团红色靠进胸口的时候,他下意识地伸手抱住了孩子。
明日香在他怀里仰起脸,伸手去摸他的头发。
“爸爸的头发,和照片里一样,蓝蓝的。”她说。
阿斯兰由着她摸,自己抬起那只没缠绷带的手,轻轻覆在她的后脑勺上。
明日香在他手掌底下缩了缩脖子,咯咯地笑。床尾的哈罗滚了滚,跟着叫了两声。
姬拉站在门口,背抵着门框。
她看着病床上那一大一小两个影子靠在一起,背过身,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过了一会儿,明日香在他怀里睡着了。小脸贴着他的胸口,呼吸又轻又匀,一下,一下,打在他胸口。
阿斯兰僵着身子,怕吵醒她。
“她会着凉。”他小声说。
姬拉走过来,把毯子盖到明日香身上。
“你抱着她,她就不冷了。”姬拉说,“以后,你还要抱她很久。”
阿斯兰抬头看她。这个女人,他同样记不起来。可她看他的眼神,和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不一样。他读不懂那眼神,只觉得那是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一种沉重的感情。
“你也在等我想起来。”他说。
“不。”姬拉说,“我在等你回家。”
“这里很安全。”姬拉说,“你在PLANT好好养伤,把身体养好,把那些药从身体里清干净。”
“清干净了,我就能想起来吗?”他问。
姬拉看着他。
“能,我相信你。”她说。
姬拉一直相信阿斯兰可以做到,就如同阿斯兰一直信任姬拉一样。
傍晚,蕾诺亚来接明日香。小姑娘赖在床边不肯走,最后是被奶奶抱走的,走的时候还回过头喊:“爸爸,我明天还来!”
阿斯兰朝她摆了一下手。
门关上之后,病房里又安静下来。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那指尖好像还残留着一点余温,他握紧拳头,似乎想留住着点温度。
夜一深,姬拉从病房出来,穿过一道走廊,进了另一间屋子。
拉克丝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摞扫描图。
“睡了?”拉克丝问。
“睡了,明日香陪了他一下午。”姬拉在她对面坐下。
拉克丝把一张扫描图转过来,指着太阳穴的位置。
“他的记忆是被一层一层封起来的。”她说,“三年的药物破坏把那些‘过去’全压到了最底下。现在停药的情况下,它们会一点一点自己冒出来,这个过程比较难熬。”
“怎么个难熬法。”
“戒断反应。头疼,失眠,幻觉,情绪失控。”拉克丝说,“而且浮上来的记忆是碎的。先是一些片段,有可能只有一扇门,一个声音,一种感觉,然后才是完整的事。”
姬拉沉默了一会儿。
“要多久。”
“快则几个月。慢则……”拉克丝停在那里。
姬拉替她说下去:“慢则,一辈子都想不全。”
拉克丝摇了摇头。
“你对plant的医疗体系太没有信心了,好吧,其实是你配合的实验让我们在精神领域有了突破,现在阿斯兰的问题并不是什么棘手的问题。我们一开始只是想借助你的血脉力量解决调整者的生育问题,可没想到先在精神领域出现大的突破了。”
“不过。”拉克丝说,“史黛拉,那个孩子她身上的药,和阿斯兰是同一类,甚至更杂乱一点,可能是地球军并不把她当成人,还好她停药早,身体恢复得快。如果她愿意配合,她的排药反应、记忆恢复过程,也能帮我们找到更温和的方案帮助阿斯兰。”
“史黛拉不是实验样本。”姬拉说。
拉克丝放下手里的扫描图。
“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姬拉说,“史黛拉加入治疗,但她不是实验个体,而是第一个病人。她的感受、她的节奏,排在数据前面。她要是不舒服,我希望你们停止治疗。”
拉克丝静了几秒,然后笑了。
“我答应你。”她说,“我本来也没打算拿她当实验体。她是个被战争吃掉的姑娘,不是我的研究材料。”
姬拉也笑了。
“那再说说别的正事吧。”姬拉说,“那个组织还有plant上的一些势力,不会放人萨拉家的公子就那么回来,老爷子上一届是体面下台的,军队里仍然有大量的拥护者,一旦阿斯兰回来,某些人可能会坐立不安了。”
“真是的,和我就只有正事吗!”拉克丝小小地调皮了一下说,然后继续说道“你放心,阿斯兰的疗养地点,我安排的绝对的隐蔽,他们不会知道的。”
姬拉一时语塞,不过当她看到拉克丝的笑脸时,很快就反应过来拉克丝是在故意开玩笑。
“kira,你最近精神太紧绷了。需要适当的放松自己,别让我还有萨拉伯父他们担心好吗?”
“嗯...谢谢你。”
“我们之间就不说这个啦。”
“还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拉克丝说。
她走到窗边,看着殖民卫星外的天幕。
“迪兰达尔这个人我感觉很不对劲,我们救了阿斯兰之后可能还会面临更多的威胁。”
姬拉想了很久,作为历史知情人的她很清楚,迪兰达尔是命运计划的组织者,他和拉克丝还有自己天然敌对,自己也需要再次面对这个强敌了。
“你想让我怎么做。”她说。
“你需要新的利剑了,Kira。”拉克丝说。
“你已经为我准备好了,不是吗。”姬拉说。
拉克丝没说话,带着她穿过疗养院,坐进一部不显眼的电梯,一路往下。
底层的门打开,是一间格纳库。灯一排一排亮起来。
白色的机体立在正中央。帆布掀开着,锁挂在一边。八片羽翼收在背后,静静垂着。关节处的金色在灯下一闪一闪的,一点灰都没有。
姬拉停住了。
“当希望完成它的使命,等待人们的是自由的凯歌。”
她走到机体下方,仰起头。
拉克丝说,“它叫强袭自由,是为你而造的,也为这一天造的。”
姬拉伸手,按上机体冰凉的装甲,按了很久才松开。
“你早知道我会走到这一步。”姬拉说。
“我不知道。”拉克丝说,“我只是觉得,总有一天,你会需要一把刀,就像三年前一样。”
她转过身,看着姬拉。
“所以我把剑,再一次交给你了。”
姬拉迎上她的视线。
窗外,殖民卫星的夜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家里还有盏灯,点亮着在等我。”姬拉说,“这一次,我会让所有人都回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