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涅瓦的舰桥,每一块屏幕都亮着。
同一张脸,同一个信号,铺满地球和殖民卫星上所有能显示图像的地方。商场的大屏,舰船的舷窗,还有每个人手腕上的终端。
迪兰达尔站在镜头前。没穿议长的礼服,只套了件深色衬衫,领口松着。他看起来像熬了一夜的普通人,而不是一位调整者的议会议长。
“诸位。”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某些措辞。
“三年前,那场大战结束的时候,我在PLANT说过一句话。我说,战争结束了,回家吧。”
“三年了。我几乎每个晚上都在想,我说错了。”
“战争没有结束。它只是换了一张脸,继续吃人。”
“我们和地球联合军打了三年。人,一批一批的牺牲,财产,一点点的损耗。打到今天,我常常问自己一句话——我们到底,在跟谁打?”
“对面坐进驾驶舱的那些孩子,和我们自己的孩子,有什么两样?都是爹娘生的,都是被迫参加到这场战争中的人。”
“那我们为什么停不下来?”
他停住了。屏幕外,连呼吸声都像是被压了下去。
“因为有人,不许我们停。”
“对这些人来说,战争不是灾难。战争是生意。”
“战舰沉了,要造新的,他们收钱。城市烧了,要重建,他们收钱。死的人越多,他们账本上的数字越厚。他们躲在每一个政府的背后,躲在每一条军火线的背后。今天卖武器给你,明天卖给对面。我们流的每一滴血,都是他们账本上的一个零。”
“他们有一个名字。”
“LOGOS。”
“蓝波斯菊,是他们的手套。大西洋联邦的军火工业,是他们的工厂。地球联合军里那些签字的将军,是他们的雇员。”
“三年了。他们坐在幕后数钱,我们和地球军的士兵站在前线送命。”
“所以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以扎夫特议长的身份。”
“是以一个,再也看不下去了的人的身份。”
“扎夫特,向LOGOS宣战。”
“从今天起,谁包庇LOGOS,谁就是扎夫特的敌人。谁想真正结束这场战争,扎夫特的大门,就朝谁敞开。不管他从前,站在哪一边。”
“我不是在向联合军宣战,我是在向联合军背后的那只手宣战。”
“那些前线的士兵,那些和我们一样失去亲人的人,他们也是LOGOS的牺牲品。他们只是不知道,自己扣下的扳机,是替谁在成为战争的刽子手。”
“所以,我给你们一个选择。”
“扎夫特的士兵,联合军的士兵,每一个还会想要回家的人——把枪口,从彼此身上移开。转向真正该被指着的地方。”
“诸位。”
“睁开眼睛看看。”
“真正的敌人,从来不在前线。”
“真正的敌人,在幕后,是那帮兜售死亡的军工复合体商人。”
“把他们,一个个,揪出来。”
直播信号切断了。
同一时间,PLANT的每一条街道上,都有人停下来,仰着头看大屏。
有老人握紧了拐杖。有母亲把孩子的头按进怀里。有士兵摘下了帽子。
“LOGOS……”人群中,一个男人喃喃自语,“原来战争的罪魁祸首是他们!地球军是在给这些人卖命。”
他身边的人,一个个点着头。
密涅瓦的舰桥里,一时间安静得能听见大家喘息的声音。
真站在屏幕前,手在裤缝边,握成拳又松开,松开又握成拳。
“LOGOS。”她低声念了一遍,“所以史黛拉,真由……都是这群人害的。”
露娜靠在控制台边。她盯着那块黑下去的屏幕,忽然想起那晚,舰长室门缝里漏出的光,和屏幕上那个定格的、男人的背影。
她总觉得,议长今天说的,和舰长藏起来的东西,像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只是这话,她现在还不敢说。
演讲结束后没多久,真和雷被叫进了议长室。
迪兰达尔站在战术屏前,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他看起来比刚才在镜头里更瘦,也更冷。
“你们听过了。”他说。
“LOGOS。”真说,“这群人,在哪。”
迪兰达尔把一张图推到屏幕上。奥布的海岸线,一条红色的航迹,一路钻进了领海。
“头子已经跑了。”他说,“他的船,进了奥布。”
“奥布?”真说,“奥布是中立国家,怎么会做出那种事情,我之前还在奥布受到过帮助。”
“中立。”迪兰达尔重复了一遍,“一个收留了全世界最大军火贩子的中立国。三年了,它给LOGOS的船当过多少回避风港,你猜猜。况且,你觉得你当时为什么需要战争时期的安全庇护,如果奥布底子是干净的,那战火又怎么会烧向他。”
“我们去奥布。”雷说。
“命运,传说。”迪兰达尔说,“两台都去。把那个家伙,从奥布的港口里揪出来。”
“奥布要是拦呢。”真说。
迪兰达尔看着她。
“真,你不是一直想把你妹妹带回来吗。”他说,“而且据我所知,奥布一直作为大天使号的后勤补给力量,你这次去有可能见到自己的妹妹。”
真的肩膀绷紧了。
“只有战争结束了,你才能和你妹妹回到家中。”迪兰达尔说。
“去了奥布,你就离她,近了一步。”
真看了他很久,点了点头。
“我去。”
从议长室出来,真直接去了格纳库。
她站在命运脚下,仰头看那对收着的翅膀。
现在,她要开着命运,回到那个国家去。
像是兜了一个圈,又绕回起点。可这次,她是以一名扎夫特士兵的身份去奥布,尽管会给这个国家带来战火,但她相信议长许诺的明天。
格纳库里,命运和传说并排停着。
真坐进命运的驾驶舱,最后看了一眼衣袋里的海玻璃。雷登上传说,一言不发地合上舱盖。
两台机体先后弹射,黑色的影子,一前一后,没入奥布方向的星空。紧随其后的,是扎夫特已经集结的庞大舰队。
奥布,议会厅。
卡嘉莉·尤拉·阿斯哈坐在代表席上,看着台下。
赛兰家的老头站起来,手里捏着一份文件。他脸上挂着笑,那笑像裱上去的,纹丝不动。
“代表首长。”他说,“大天使号,三天前,是从奥布的轨道上天的。”
“是我放行的。”卡嘉莉说。
“您承认就好。”老头说,“一个自称中立的国家,把一艘被扎夫特通缉的船,送进了宇宙。现在,扎夫特的舰队,正朝我们开来。”
他把文件拍在桌上。
“议会已经表决。为了奥布的安全,自即日起,暂停您的首长职务。国政,暂由赛兰家代行。”
台下一阵骚动。有人想站起来说话,被旁边的人一把按回座位。
赛兰家的老头环视一圈,声音更响:“诸位,这是救奥布。识时务的,都该明白。”
卡嘉莉靠在椅背上。
“表决?”她说,“谁的表决。”
“在座各位议员的表决。”老头说,“程序,完全合法。”
卡嘉莉看着台下那些人。一张张脸,要么低头,要么把视线别到一边。
“好。”卡嘉莉说,“我接受。”
她站起来,转身走出议会厅。
身后,老头的笑还挂在脸上。
曙光社的地下,比议会厅安静得多。
卡嘉莉穿过几道气闸,下到最底层。一个穿白色工装的老技师已经等在那里,手上沾着机油。
“小姐。”他说,“议会那边……”
“动手了。”卡嘉莉说,“比我想的,还快了半天。”
她走到那台被帆布盖着的机体前,一把扯下帆布。
金色的机体,在灯下亮得刺眼。八咫镜的装甲上,映出卡嘉莉自己的影子。
“拉克丝三天前就提醒过我了。”卡嘉莉说。
三天前,拉克丝的加密讯息,深夜送到奥布。
“卡嘉莉。赛兰家和大西洋联邦的账,我这边查到了。LOGOS的船,迟早会开进奥布。到时候,他们会先把你踢开,再打开国门。”
“我知道的。”卡嘉莉回,“我等着他们呢。”
“卡嘉莉,你变得不那么鲁莽了。”
“人总是要进步的,奥布这边我没有能够依靠的人,只能自己努力去学习,不过幸好有你经常在深夜听我发牢骚。”
“拂晓呢。”
“准备好了。”
“还有。”拉克丝的讯息说,“赛兰家动手的时候,你别急着出来。让他们把戏演足,把脸露尽。等扎夫特的船到了,再掀桌子。那时候,全奥布都会看见,是谁在卖国,又是谁,站出来保护的大家。”
“我明白,不过我不会让扎夫特的人进入奥布领土的!”卡嘉莉回。
“现在,该我把这个国家里的脏东西,一次扫个干净了。”卡嘉莉说。
她拉上驾驶服的拉链,转头看向那台金色的机体。
“奥布,不是任何人的棋子。”
扎夫特的舰队,是第二天到的。
命运和传说,两台机体越过奥布的领空边界。舰队广播一遍遍重复:交出LOGOS,开放领空。
议会厅里,赛兰家的老头第一个慌了。
“不准放行。”他拍着桌子,“让扎夫特进来搜的话!我奥布的脸面置于何地!”
“你们聋了吗!出发去攻击敌人!”
防空警报,拉响了。
奥布的舰队解除了锚泊,战机一架架滑上跑道。命令从议会厅一层层传出去,把这座和平了太久的城市,推上了弦。
赛兰家的老头站在窗前,看着港口里腾起的烟。
“打吧。”他喃喃,“打起来,就没人顾得上查那条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