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被灰黑色的烟柱吞没,奥布上空依旧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
那些被赛兰家裹挟着升空的奥布士兵,很多人直到生命终结,都不明白自己为何扣动扳机。随着拂晓高达冲破烟尘,金色的身影带领大家奋起反抗,一个个悬停在半空的村雨仿佛被重新唤醒。
卡嘉莉的声音第三次切入通讯频道时,奥布的天际线已换了颜色。那是姬拉逼退扎夫特舰队后留下的余晖。
“赛兰家,已经拿下了。奥布的将士们,回到各自的岗位上去。”
“从今天起,奥布的中立,由奥布人自己来守护。”
频道里静了几秒,只有电流的嘶嘶声。
随后,悬在空中的村雨开始动作。一架,两架,引擎喷口喷出蓝色的尾焰,纷纷调转机头,朝港口飞去。海面上的舰船鸣了一声长笛,白烟在夕阳下散开,船身缓缓转向回港。
一架村雨从拂晓身边掠过。驾驶舱里的年轻驾驶员隔着几百米的距离,抬起手,朝那台金色的机体敬了个礼。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的机师在飞过拂晓时抬手,手臂划出整齐的弧线。
议会厅方向,士兵押着一群人走出来。为首的,是赛兰家的老头和那个留着紫色海带头的儿子。老头低着头,平日里伪装的和善笑脸此刻皱成一团。而那位儿子还满脸堆笑地向卡嘉莉挥手。
“卡嘉莉,你,你好啊。我是你的未婚夫,我们见过的,这一切都是误会,我们只是在抵抗扎夫特的入侵。”
“全部带走,押入监狱等待审判。至于士兵们,你们的战斗结束了!让特种机师小队和我一起去找吉布列算账。”卡嘉莉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身后跟着几位奥布的精英机师。尤拿·赛兰还在原地挥着手,卡嘉莉的背影,已经走远了。
不远处的士兵们沉默着,枪口垂向地面。有人摘下头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冷风中消散。有人回头,看向身后那座被炮火熏黑了一半的城市。
“结束了。”一个年轻士兵说,声音沙哑,“总算,结束了。”
卡嘉莉在拂晓的驾驶舱里,胸腔起伏。她低头,看着下方归队的机影,看着这座终于安静下来的城市,还有跟随在自己身后的特种小队。
“父亲。”她低声说,“奥布的火种,绝对不会熄灭的。”
风从驾驶舱外掠过,天边最后一点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那台金色机体的肩膀上,为拂晓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像谁在远处轻轻应了一声。
奥布城郊,庭院里的风穿过廊下。
城里打起来的时候,乌兹米没有出门,只是没头没尾地开了口:“我去了,只会让那丫头分心。她也该自己长大了。”他对马尔齐奥说。
马尔齐奥没抬头,只是把一枚棋子往前推了推:“我什么时候问过你卡嘉莉的事了?老老实实陪我这个老瞎子下棋吧。”
于是两个人就在这廊下,下了一下午的棋。城外枪炮声一阵紧过一阵,城里的火光透过院墙,在天上烧出半边红。
乌兹米落子,指尖用力,每一枚子敲在棋盘上都比平时重。
“她不会输。”他对自己说。
“老伙计,你还是担心自己的棋吧。银将,四二。”马尔齐奥念道。
就在这时,庭院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工装的人跑了进来,向乌兹米报告战况。
乌兹米的手停在半空。
听完战报,他仰起头,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廊下的风铃乱颤,手里的棋子跟着抖。
“我乌兹米的女儿!”他笑着,随手把一枚子拍在棋盘上,“好样的!”
笑着笑着,他低头看了一眼棋盘。
笑声卡在喉咙里。
自己的王,不知何时已被对方的飞车和金将堵死在角落。
“你……”乌兹米瞪着导师,“你趁我笑,又布了一步?”
“我没有。”马尔齐奥说,“是你自己,把子下错了地方。”
乌兹米盯着棋盘看了半天,把手里的子丢回棋盒。
“棋输了。”他摇头。
“人,赢了。”马尔齐奥说。
乌兹米抬头,看着导师那双闭着的眼睛,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弧度。
“对。”他说,“人赢了。”
他捡起那枚下错位置的子,在指尖转了两圈。那枚子,已经被他摸得发亮。退休这三年,别的没落下,下棋倒是没断过。
“再来一局。”他说,“这一局,我让你先。”
奥布外海,一条没有识别码的船正趁着夜色往公海方向逃。
吉布列。
这条船关闭了识别信号灯,贴着海面滑行,像一条急着钻回深水的蛇。船尾的浪在月光下泛着一片白花。船上的人大概也看见了后面那台白色的机体,以及更远处似乎还跟着不少影子。甲板上,人影在跑动,脚步凌乱。
姬拉的强袭自由贴着海面追了上去,光束步枪锁住了那条船的航迹。船逃得很快,可她手里的射程,还够得着。
“这一次,把麻烦彻底了结。”姬拉低声道。
就在她的手指要扣下扳机的时候,频道里传来一个声音。
是希望高达的 AI。
“小姐。”AI 的声音第一次带上急意,“阿斯兰·萨拉,失去意识了。身体状况无碍,但是陷入了意外的昏迷。”
姬拉的手指抖了一下,强袭自由的光束射向了距离舰船五十米外的水面,激起一团水雾。
“你说什么。”
“生命体征稳定。”AI 说,“应该是药物反应导致的强制昏迷。他……直接昏在驾驶舱里了。”
姬拉盯着屏幕里那条越逃越远的船。海上腾起烟雾弹,一团团灰白,把船的影子,慢慢吞掉了。
“告诉卡嘉莉,吉布列朝西方跑了。让她看情况追击,我先回永恒号了。”姬拉说。
强袭自由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弧线,调转机头,朝永恒号的方向全速飞去。
永恒号的格纳库里,希望高达的舱门已经被打开。
姬拉从强袭自由上下来,没顾上脱驾驶服,直接跑到了希望高达的脚下。她爬上登机梯,拉开驾驶舱门。
舱门打开的瞬间,一股药味混着汗味扑面而来。
阿斯兰坐在那里,头垂着,蓝色的头发遮住半张脸。手还搭在操纵杆上,像是昏迷前还想再撑一下,另一只手上还攥着一个小药瓶,瓶盖都没拧开。
“阿斯兰……”姬拉轻声呼唤他。
她原本攒了一肚子的话,之前因为他不顾自身的上战场所生的气此时也烟消云散了,此刻的她除了名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歪在那里,只有胸口,还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姬拉解开他身上的固定带,把他从座椅上一点一点抱了出来。
她抱着他,一步一步走下登机梯。他的头靠在她肩上,呼出的气,一下一下,打在她的颈侧。是暖的。
医疗兵迎上来,想接过人,她摇了摇头,自己把他抱进了医疗舱。
同一时刻,奥布外海的另一边。
命运高达停在半空。真的驾驶舱里,通讯屏忽然亮了一下。
一封加密邮件。没有署名。
真的手顿了顿。屏幕上那封邮件,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的手指悬了半秒,还是点了下去。
邮件里,只有短短一行字:
“你想找的人,在等你。”以及一张史黛拉和真由在一起的照片。
真的呼吸顿了一拍。
“我想找的人”……她脑子里闪过无数张脸。真由,史黛拉,都出现在照片上。如果这张照片是真的,那么……
史黛拉。
议长说,史黛拉死了。
白布,担架,她亲眼看见的。可照片上的人,分明活着。
那这封邮件,是谁发的。发给她,又是想干什么。
落款,是一颗粉红色的哈罗图标。
真盯着那颗粉红色的哈罗,眉头一点一点皱了起来。
照片拍得很近,近得能看清史黛拉脸上的笑。那种笑,她在岛上见过。
她认识这个标志。三年前,在 PLANT,在那些还相信和平的日子里,那个粉头发的歌姬总带着这么一颗哈罗。
可这封邮件怎么会发到她这里。
真低声说,“你到底是谁。”
永恒号的医疗舱里,灯亮着。
医生检查完了,摘下听诊器,对姬拉说:
“身体没有大碍。应该只是体力透支了。睡一觉,应该能醒。”
姬拉点点头。
医生退了出去。舱门轻轻合上。
姬拉在床边坐下来。她把他的手从被子里轻轻拿出来,握在自己的手心里。
“你知道吗?”姬拉说,声音很轻,“这三年,我学会了很多事。”
她学会在明日香问“爸爸呢”的时候,笑着说,爸爸在工作。
学会在每个他本该在的日子里,一个人把家里的灯点亮。
“可那些想你的日子,才是最难的。”她说。
她想起自己做哈罗的那些夜晚。工作台上,金属片散了一桌,她照着记忆里他的手法,做一个,拆一个,再做一个。可每一个,都不像他做的。
她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三年前创世纪核心爆炸的样子,火光里,他的影子一点一点碎成粉末。
“为什么不是你在她身边,给她做哈罗呢。”她说。
她想起在战场上,第一次看见那台黑色机体的样子。那台机体有他的影子,那一刻她高兴得差点哭出来——终于,找到你了。
“可你为什么,面对我的呼喊,想不起来呢。”她说,“我好不容易,把你从那边带回来……”
她说不下去了。
她想起达达尼尔的海上,自己把他从海里捞起来的样子,想起那十七枚扣子。
床上的阿斯兰,眉头在睡梦里,轻轻皱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那只攥着药瓶的手,松开了一点,又慢慢握紧,像在梦里,还想抓住什么。
姬拉的鼻尖慢慢酸了。
她别过脸去,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可那眼泪还是没忍住。
一点一点,漫上了眼眶。
医疗舱外,拉克丝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望着姬拉的背影,望了很久,然后轻叹一声,把门缓缓关上。
床上的阿斯兰翻了个身,他的手指下意识地轻轻勾住了她的衣角。
姬拉低头,看着那几根勾住衣角的手指,眼泪彻底流了下来。
“大笨蛋!阿斯兰,你个大笨蛋!!”
眼泪一颗又一颗,落在了他的手上,落在了她自己的手背上。
而床头的监护仪,那条绿色的线,还在一跳,一跳。
窗外,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