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兰在一片黑暗中醒来,他发现自己无法移动,只能安静地等待。
先是一道光。从极遥远的裂隙里渗进来,刺破了混沌。
接着是声音。
一个女孩在低声哭泣,像猫爪轻轻挠过耳膜,带着湿漉漉的颤音。
光慢慢增加,直到充斥着整片空间,白得晃眼。
画面一帧一帧浮现出来,这里好像是他自己的记忆空间。
首先是校车。
哥白尼学院的早晨,车厢里挤满了人,汗味和早餐的味道混在一起。车窗外的阳光一格一格地往后跑,把影子拉得很长。他为了给一个小女孩道歉,被老师当众训了一顿。那孩子坐在位子上仰起脸冲他笑,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不知怎么,他也跟着扯动了嘴角。
然后,他看见了摩天轮。
小小的座舱升到最高点,悬在半空摇晃。窗外的城市缩成一片闪烁的光点,像撒在地上的碎钻。他跪下来,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闷响,从怀里掏出戒指。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撞击着胸腔。那个人红着脸点了头,手指微微发抖。
再然后,他看见了创世纪。
火光冲天,热浪隔着装甲都能感觉到皮肤在收缩。他把胸针塞进父亲手里,金属冰凉。说,先我一步回去,然后输入那串数字。
2,8,8,7。
他也看见了别的东西。
冰凉的白面具贴在脸上,呼吸声被放大。通讯器里,一个平得没有起伏的声音一遍一遍下着命令,像机器读出的代码。
还有一只铁盒,每次发下新的驾驶服,他都会摘下最上面那颗扣子收进去。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他看见了萨拉家的院子。
门灯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夜色里晕开。一个老人站在灯下,朝远处张望,背影佝偻。
他看见了一个粉红色的小影子。
朝他跑来,张开两条短短的胳膊,喊他——
“爸爸。”
还有很多很多的碎片,碎片一块又一块地咬合在一起,严丝合缝。
最后又全部消失了,然后阿斯兰全都想起来了。
然而一开始的那个哭声还在,断断续续,不肯停歇。这个声音好像是从现实那边传过来的。
阿斯兰努力想要睁开眼睛,又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醒了过来。
然后感受到的是全身的疼痛。肋骨、手臂还有脑子里,那种像被人从里往外搅了一通的钝痛,随着每一次呼吸牵扯着神经。
视线所及之处,病房里的灯还亮着,灯光刺得他眯了眯眼,视网膜上残留着光斑。
然后他先看见的,是一团乱糟糟的头发。很明显是姬拉,她好像很久都没有休息好的样子,直接趴在他的病床边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眼睛有些水肿,呼吸里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抽噎。他的手上有熟悉的温度,是姬拉的手一直紧紧地握住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是怕一松开他就会再消失一次一样。
阿斯兰看着她良久。他抬起那只没被握住的手,轻轻地落在她的头发上。发丝有些干枯,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
“辛苦你了。”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Kira。”
姬拉的睫毛,动了动。
她先是皱了皱眉,眉头锁成一个川字,然后一点一点睁开了双眼。
四目相对。
她以为自己在做梦。
这三年她做过太多次这样的梦,每次醒来床的另一半都是空的,只有冰冷的床单。
所以这一次她也不敢信,她眨了好几下眼,直到眼前那张脸越来越清晰,连下巴上新长的胡茬都看得真切。
“我回来了。”阿斯兰说,嘴角慢慢地向上扬起,牵动了脸上的肌肉,"Kira。”
姬拉愣住了。
她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三秒。瞳孔微微放大。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可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干涩得发不出声。
然后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手背上。
她找了他三年,憋了三年的委屈和辛劳,在这一句“我回来了”面前再也忍不住了。
“你……你这个……"她没说完,整个人就扑了上去,一把抱住了他。
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眼泪混着鼻涕全都蹭在了他病号服的领口上。布料瞬间湿了一片。她哭得毫无形象,肩膀剧烈耸动,像要把三年的份,一次性全哭完。
阿斯兰被这一抱,撞得往后一仰,肋骨上的伤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背脊绷直。
可他只是皱了一下眉,就把那口气咽了回去,喉结滚动。
他抬起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手掌贴合着她颤抖的脊骨。
“没事了。”他说。
“没事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稳,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姬拉哭得更凶了,她的手指揪着他的衣服,攥得指节发白,指甲陷进布料里。
过了很久,久到两个人的呼吸都慢慢平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阿斯兰低下头。
怀里的人抬起脸,鼻尖和眼睛红红的,嘴唇上还沾着一点泪珠,亮晶晶的。
他没忍住,俯下身吻住了她。
他先尝到了她唇上的咸味,是眼泪的味道,苦涩。然后他伸出舌头想为她湿润干涸的嘴唇,舌尖扫过她的齿列。
姬拉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瞳孔震颤。
她僵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然后羞和恼一起冲了上来,血液涌向头顶。
“你——!”她一把推开他,抬手就捶在他的肩上,“你这个人!伤还没好,你在干什么!”
这一捶正好落在他的伤处,力道不轻。阿斯兰“嘶”地一声,疼的他呲牙,额角渗出冷汗。
“没、没事吧?”姬拉连忙收回自己的手臂,凑了过去,手忙脚乱地去扒他的手,“我是不是打重了?要不要叫医生?”
她的手,刚碰到他的肩就被他捉住了。掌心温热,带着薄茧。
阿斯兰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些轻松的笑意,眼角微弯。
“没事。”他说。
然后,他又凑过去,飞快地在她唇上又亲了一下,蜻蜓点水。
姬拉的脸,“腾”地一下,从耳根,一路红到了脖子根,连锁骨都染上了粉色。
“你!你!阿斯兰!”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都带倒了一边,金属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我去叫医生!你渴不渴,我顺便去给你倒水”她结结巴巴地说完,转身就跑,一头撞在门框上,又捂着额头,跌跌撞撞地夺门而出。
门外的走廊里,有护士听见动静探头看过来,姬拉低着头,耳朵红得能滴血,一路小跑拐进了医疗站的另一头。
她靠在墙边,手按着狂跳的心口,胸口剧烈起伏。嘴唇上,还留着那一点温软的触感。
“这个混蛋……"她低声骂着,可一边骂,一边嘴角却不争气地翘了起来,眼底泛起水光,那是高兴和幸福的眼泪。
阿斯兰靠在床头,一脸笑意地看着那扇还在晃的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刚才被她抓过的衣料。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晨光透过玻璃洒在床单上。
永恒号,格纳库。
真由是来做整备的。
希望高达就停在机位上,巨大的阴影笼罩着地面。阿斯兰昏迷之后,这台机体一直空着,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她爬进驾驶舱,本来只想检查一下火控。
驾驶舱里还留着一点药味,混合着机油的气息。她皱了皱眉把注意力拉回屏幕上。
可她调出机体记录的时候,愣住了。
记录里,有两套战斗数据。一套,是姬拉的。一套,是阿斯兰的。
这两套数据,在希望的 AI 里,互相学习,互相迭代。
本来只有姬拉的走位和精准射击,被阿斯兰的数据补上了近身的刀路。阿斯兰的刀法,又被姬拉的数据优化出了更协调的角度。两条数据流像两条河汇进了同一片海,波纹交错。
“它在……进化。”真由喃喃道,声音在空旷的机库里回荡。
屏幕上,AI 的标识一闪一闪,蓝光流转。那个声音响起来,还是那样不紧不慢:
“你好,真由小姐。我正在自我演化学习,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你的吗。”
“希望。”真由喊它,手指敲击着控制台。
“我在。”
“如果我驾驶你呢。”真由说,“你是否根据目前的学习情况,能够结合住我的操作习惯,进行战斗。我想跟命运的机师正面打一架。”
AI 沉默了一下,指示灯转为黄色。
“你和他们的数据都是不一样。”它说,“但你可以试试,经过一定的战斗之后,我可以变成更加适应真由小姐的操作模式。”
真由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盯着天花板,那里布满了管线和灰尘。
她要把姐姐,从战争的影子里拽出来,哪怕是用打的。
“我要让她知道。”她说,慢慢地咧开一个笑,露出牙齿。
“我也不是好惹的。”
她把额头抵在操纵杆上,闭上了眼睛,感受着皮革的纹理。
等她再睁眼的时候,眼睛里已经全是战意。
格纳库外,永恒号的引擎,低低地轰鸣起来,震动顺着地板传上来。
“姐姐。”她低声说,声音坚定,“这一次,轮到我来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