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真此时也收到了第二份邮件，还是发送到命运上的，走的是一个内部渠道，是没有署名的加密邮件，但依旧是粉色哈罗。
真盯着屏幕，直到显示器的荧光逐渐变得暗淡起来。
她才点下去，附件是一段录像。
指尖悬在触控区上方，停顿了几秒。上一封邮件留已经搅得她心烦意乱，这一封又会是什么。
指尖落下。
画面亮起。
白色的病房墙壁泛着冷调的光。史黛拉坐在床上，背后垫着枕头，金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脸色比在岛上时红润了些。真由坐在床边，两人正说着话。
真由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指甲轻轻撬开橘皮，一瓣一瓣递到史黛拉嘴边。史黛拉咬下去嘴角沾了点汁水，吃到橘子的她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两条细缝。
“真。”
一个声音从镜头外传来。
真认得这个声音。只要是 PLANT 的人，多多少少都听过她的歌。此刻，她也是呼声最高的议员之一。
“史黛拉没有死。”拉克丝的声音平稳，“柏林之后，是姬拉和真由，把她从海里救回来的。”
“你之前得到的那些消息，都是假的。”
“是议长，剪出来给你看的。”
录像到此戛然而止。画面定格，最后一帧是史黛拉转过头，朝镜头这边笑了笑。
真盯着那帧画面，身体僵直。瞳孔深处，某种失控的情绪正在沸腾，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拼凑起来，议长把平板递到她手里的样子。柏林航拍视角，白色的机体切开毁灭的驾驶舱，担架，白布。“她死了。”
当时自己竟然信了他的话。频道里，自己对真由说：跟我走，回密涅瓦。真由哭着喊，史黛拉没死。可她不信。
还有那封家书。“回家的时候，把欠我的消息，一条一条回给我。”她一条都没回。她甚至没想过，为什么从前就没接到真由的消息。正常流程下，看到亲人发送消息难道不应该通知本人吗？这一点都被她给忽略了。
还有对露娜说过的话：“我信我亲眼看见的。”
现在她才知道那句话有多么可笑，亲眼看见的全是假的。全是议长想让她看见的。
真慢慢放下终端。屏幕熄灭前的余晖照在脸上，胸腔里堵着一团火，恨不得当场掀翻这艘船。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找真由她们汇合，确认情况。
永恒号舰桥。
拉克丝合上了录像存储端，金属外壳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她站在窗前，舷窗外是漆黑的夜空，几颗卫星灯在远处闪烁。
来这里本是为了给阿斯兰治疗。但在舰上听到真由和史黛拉提起真的事情，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于是，她发动了克莱茵派的情报网，顺着蛛丝马迹查到了迪兰达尔通过视频拼接和伪造欺骗真的证据。这也就解释通了，为什么真会驾驶命运在海峡那里横插一脚。原来这一切都是迪兰达尔的阴谋。
拉克丝之前就怀疑这个议长有问题，可没想到他下手这么快。如果当时真能够拿下大天使号，下一步就是围攻奥布，上次战争的她们都要被一一清算掉。他到底想要干什么？而且据卡嘉莉传来的消息，本来他们都要追上吉布列了，可是在公海上他们和一只扎夫特的部队发生了争斗，错失了这次结束战争的机会，本来拉克丝只认为这是巧合，可现在来看也许不是的。
拉克丝把这几件事串联在一起，和迪兰达尔这些天放出来的东西放在一起看。
逻辑链条闭合了。
如果她没有猜错，迪兰达尔的野心绝对不只是 PLANT。他要的从来不是一场胜仗，是全世界都要在他的那套说辞里越陷越深。
所以她录下了这段“史黛拉和真由同框”的视频。然后，设法送进密涅瓦。
不过其实在录制的时候，史黛拉还有点紧张，抓着被角，问：“她……真的会看到吗？”
“会的。”拉克丝说。
真由把剥好的橘子，递到史黛拉嘴边：“我姐那个人，死脑筋。可她一旦知道真相后，一定会想办法找我们汇合的。”
现在，视频送到了。
密涅瓦的夜里，一个终端的亮起，是时候让真相揭露了。
密涅瓦，露娜的舱室。
真站在门口，敲了敲门，门很快就打开了。
露娜穿着睡衣，头发散着——那平时总扎成两束的桃红色头发，此刻软软地披在肩上。她的眼睛还带着点睡意，看见是她，愣了一下。
“真？”露娜说，“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吗？”
真一脸急迫地看着她，直接关上门，然后将她推到单人宿舍的床边，四目相对。
“露娜。”
“真，你，你要做什么。我还没有准备好，可以的话可以慢慢来吗？”
门关上，把走廊的光一起关在了外面。舱室里只剩床头一盏昏黄的小灯，光线在两人之间投下阴影。
露娜显然已经误解了真的意图。她以为她是来夜袭的。然而真的下一句话是让她差点没绷住。
“我被骗了。”
“哈？！你被骗感情了？是谁干的，雷还是海涅队长？！”露娜比真还要激动，声音拔高了一个度。
“额，那倒不是。我说我被议长骗了，史黛拉还活着，我妹妹可能也不是被逼上战场的。”
她把自己的终端递给露娜。屏幕还亮着，最后定格的那一帧，是史黛拉朝镜头笑。
露娜接过终端看了一遍，然后把终端轻轻放到桌上，玻璃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做。如果我们从密涅瓦上偷跑出去，可以被视为逃兵处理的。”
“我们？”
“对啊，你和我说这个事难道不就是想我们一起去大天使号上问个清楚吗？”
“额，我只是想当初只有你提醒我要不要确定一下，觉得可能你是知道什么的。”
露娜翻了个白眼，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希望你不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真抬起头，看着她。
“那我现在要走。”真说，“离开密涅瓦，离开议长，去大天使号上寻找真相。”
露娜看着她，点了点头。
“我支持你的决定，让我和你这个笨蛋一起走吧。”她说。
她说得那么轻松，好像之前说要背负逃兵审判的不是她一样。
真愣住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支持我？”真问，“你是密涅瓦的红衣，你跟着我走就是叛逃。”
露娜看着她，慢慢地伸出右手搂住了真的腰肢。
此时的真才意识到她们的姿势有多么暧昧。这么近的距离，她第一次看清了露娜的脸——桃红色的头发散在肩头，蓝眼睛在昏黄的灯下闪闪发亮，睫毛很长随着呼吸，轻轻颤着。
她抬起左手，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因为我无可救药地——”她说，“喜欢上了，同为女人的你。”
真呆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舱室里，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换气扇在头顶嗡嗡作响。
露娜没有躲。她就那么看着真，眼睛亮亮的，像终于把一件藏了很久的东西拿了出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不知道。”露娜说，“也许是军校期间，也许是在密涅瓦号上。”
“总之，我喜欢你。喜欢得，连自己都觉得没救了。而且我感觉到了如果不在这里追上你，我就永远都追不上你了。”
她往前再次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真的脸庞。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
真看着她，忽然就慌了。
她不是没想过。只是从来不敢往那方面想。她和露娜是战友，是同一艘舰上的红衣。可露娜看她的眼神，有时候也会让她心跳漏一拍，只是最近因为两个妹妹的事情有点无暇顾及。
她想起这些年，露娜总在走廊拐角等她，和她说一些让她感兴趣的事。总在她受伤的时候，端着没动过的餐食，站在她床边。总在她难过的时候，不耐其烦地安慰她。
原来是这样。
原来一直有个女孩在默默喜欢着自己。
她欠露娜一句谢谢，欠她一个回应。
这一刻，什么都不重要了。
真没说话。她往前走了半步，伸手，扣住了露娜的后脑勺。
两个人的唇，碰到了一起。
真的手，从她的后脑勺，慢慢滑到她的后背。露娜的呼吸，乱了一拍。
她们谁都没有说话。有些话，用嘴说，不如用吻说。
舱外的走廊静悄悄的，只有换气扇还在不知疲倦地转。
天快亮的时候，真靠在床头，看着舷窗外，那片灰蓝色的、渐渐透亮的天。
露娜睡在她身边，呼吸很轻。她的手一直握着真的手，没有松开过。
“我们走。”真说了，“离开这儿。去找史黛拉，去找真由。”
露娜没有睁眼，只是“嗯”了一声，把手轻轻搭在了真的手背上。
“黎明换班的时候，”露娜说，“补给通道那边，防卫最松。我去弄两套平民的衣服。”
“好。”真说，“天一亮，我们就离开。”
“然后去那里。”
“先去奥布。”真说，“大天使号，应该还在那边。”
而密涅瓦的舰桥，塔丽娅看着最近的消息，叹了一口气。
屏幕上，真疑似有叛变可能性的秘密情报已经呈现在她面前。光标在“呼叫卫兵”的按钮上闪烁。
可塔丽娅，终究没有按下那道传唤器。
手指悬空片刻，最终移开。
就当她，从来没看见过这条消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