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涅瓦在奥布外海,停留的第四夜是真和露娜决定逃走的日子。
平民的衣服她已经弄到了,两套衣服折叠得整整齐齐,塞进了随身的背包。
可真等不到黎明了,她总觉得多留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
密涅瓦的走廊里,大半的灯都灭了,只留几盏应急灯。值班的士兵靠在舱门边打盹。两个影子,一前一后贴着墙根,往格纳库摸去。
真和露娜提早换上了驾驶服。格纳库里,命运高达和露娜那台红色扎古并排停在弹射位上。可她们的目标只有命运——一旦出逃,追兵很快就会咬上来,开扎古甩不开他们,只有命运的机动性,能让她们摆脱追兵。计划是露娜先手动打开舱门,真钻进驾驶舱调试,然后等露娜一起,坐进命运离开。
“露娜,打开舱门。”真低声说。
“这一走,就回不了头了。”真说。
“谁要回头。”露娜说。
真钻进了命运的驾驶舱。舱门打开之后,刺耳的警报灯,开始闪烁。
然后弹射轨道亮了,命运做好了随时出发的准备。
真朝舱门外喊:“露娜,快上来!”
露娜的身影,出现在登机梯下,正要往上爬。
就在这时候,格纳库的顶灯,“啪”地一声,全亮了。
几道黑影,从两侧的阴影里,闪了出来。是议长的秘密部队,他们端着枪,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露娜。
雷,站在最前面。
他没有穿驾驶服,只套着一件黑色作战服,整个人,像从阴影里长出来的。
“别动。”雷说,“再动一下,死的是她。”
真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僵在了驾驶舱里。手指搭在弹射钮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她知道,只要按下去,命运就能弹射。可她不能。露娜还站在登机梯下,被几把枪指着——她这一走,等待露娜的,就是死亡。
“雷……”真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从命运上下来。”雷说,“议长要见你们。”
真看着舱外。露娜被枪指着却没有躲,她甚至朝真这边,微微摇了摇头。
那意思是,别管我,走。
可真的手,已经慢慢地从弹射钮上收了回来。
她解开了安全带,从驾驶舱里爬了下来。
脚刚落地,两只手就从背后,反扣住了她的胳膊。
“对不起。”她经过露娜身边的时候,低声说。
“傻子,你怎么不走啊。你的妹妹们还在等着你。”露娜说。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埋怨。
密涅瓦甲板
真被两个人一左一右,反扣着手,按在了冰冷的甲板上。她挣了几下,挣不动。
露娜被枪口抵着后颈,跪在她几步远的地方。粉红色的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是她,把露娜拖进了这个局里。
真想动,可按住她的那两只手,像铁钳一样。她被人揪着头发,把脸摁在钢板上。嘴里尝到了血味,是刚才挣扎时,牙齿磕破了嘴唇。
脚步声,从甲板那头传了过来,是迪兰达尔。
他走到真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已经没有了平日里的温和笑容。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冷漠。
“你的力量,我很需要。我暂时找不到能够替代你的驾驶员。”他说。
真瞪着他。
“所以,我不杀你。”迪兰达尔说,“也不杀她。”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跪着的露娜。
“她会没事的。”他说,“战后我会把她完好无损地还给你,一根头发都不会少。这是我的承诺,真。”
“条件呢。”真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替我打赢这场战争。”迪兰达尔说。
他说得那么平静,像是在谈一笔再普通不过的买卖。
“打赢了,你们就自由。”迪兰达尔说,“输了,你们一起给这个世界陪葬。”
“你说话还能算数吗?”她说。
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可她没觉得疼。
露娜猛地抬头:“真!别……他打赢了,我们一样跑不掉。”
两个士兵架起露娜,其中一个,直接用枪托,砸向露娜的脸。
“真,相信我。这次我说话算数,可是如果你和露娜死不悔改的话,我也无能为力了。”
“真!”她喊,“别答应他!”
“好,我答应你。”真说完,示意他们松开自己。
议长笑着摆了摆手。
“我就知道,你会做出明智的选择。”他说。
她站起来,抖了抖被按麻的胳膊,她看了一眼露娜,眼神中带着一丝愧疚和爱意。
她不想露娜,再因为她,吃更多苦头。哪怕现在要她,替迪兰达尔卖命。
她看向自己的机体,那台名叫命运的高达。她忽然觉得,这台机体,真的很像它的名字——不是她在驾驶命运,是命运,在驾驶她。
舰桥。
塔丽娅站在战术屏前。屏幕上的航迹,是她看着真和露娜出逃的那条线。
门开了,迪兰达尔走进来。
“塔丽娅。”他说,“今晚的事,我希望下不为例。”
塔丽娅没回头。
“迪尔。”她说,“你真的,要做到这份上吗?”
她的声音很平静,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内心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迪兰达尔看着她。
“命运计划,不能停下。”他说,“这是我,毕生的追求。”
塔丽娅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舰桥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她有很多话想说。想说,你的追求,已经害了多少人。想说,把两个孩子逼到这一步,你真的,睡得着吗。
她看着他。这个人,她认识了很多年。看着他,从一个会为病人熬夜的医生,变成现在这个,能笑着把人当棋子的议长。
“你为什么会,有这个追求。”她说。
迪兰达尔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舰桥里的灯,都像是暗了几分。他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因为,”他终于开口,“我曾经,对她至死不渝。”
塔丽娅的身子,僵了一下。
迪兰达尔话里的那个“她”,就是自己。
“可因为强制婚姻法的存在。”迪兰达尔说,“她为了孩子,选择离开了我。”
“从那以后,我就在想。”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说给自己听,“不该有的想法,如果从一开始就没有,是不是,就不会产生,受伤的想法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塔丽娅。他看的是窗外那片漆黑的宇宙,像是那里有什么他再也够不着的东西。
原来,这么多年,他都是这么想的。
迪兰达尔转过身朝门口走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那扇门,把他们两个人隔在了两个世界。
舰桥里,只剩塔丽娅一个人。
她站在屏幕前,站了很久。
“我不止是因为孩子。”她说,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我更是因为你。”
“如果当时我不走,你就会因此违法,被送进监狱。”
她记得那天。迪尔握着她的手,说,走,我们一起走,什么都不要了。可她不能,她知道一旦逃婚,等待他的是军事法庭。
她的指尖,在控制台上,慢慢地蜷了起来。
她想说,这些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
可这些话,都堵在了喉咙里。迪尔已经走了。有些话,错过了那个时机,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迪尔。”她对着黑暗说,“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了。”
舱室里,真坐在命运的驾驶舱里。这一次,再没人拦她。可她,也走不掉了。
她想起露娜散在甲板上的粉红色头发。想起那把抵在她后颈的枪。
“等着我。”她低声说,“我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
而另一间舱室里,露娜被单独关押。她的头发散着,嘴角还带着一点淤青。她坐在墙角,抱着膝盖,眼睛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真……”她小声说,“你这个笨蛋,可别做什么傻事。”
而远在奥布的大天使号上,真由做了个梦,梦见姐姐在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