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面基地，藏在那片灰色的荒原底下。
这里没有白天，也没有黑夜。太阳永远挂在同一个高度，把环形山的影子，拉成一条条僵死的黑带。
这里是地球联合军最后的据点，也是“老板”的老巢。三层装甲门，八条逃生通道，外加一整支亲卫队。从外面看，它只是一片死寂的环形山。可在山体深处，隐藏着地球军最精锐的部队之一。
吉布列就躲在这里。
奥布一败，他的船没能逃出扎夫特的封锁。辗转半个月，他才重新钻进这个洞。此刻，他坐在最深处的会议室里，盯着面前那张星图，指节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他们来了。”一个手下推门进来，声音发颤。
吉布列抬起头。
“多少兵力。”他问。
“三艘纳卡斯级，以及密涅瓦号，还有十几台MS。”手下说，“为首的是一台黑的，一台红的，应该是扎夫特的新型机。”
“关闭外层闸门。”吉布列说，“亲卫队，全体出动。”
“可……那是命运和传说。”手下说。
“我知道。”吉布列站起身，走到窗前，“所以，给我把所有的货，都放出来。”
月面之上，命运和传说，一前一后，悬在环形山上方。
命令是迪兰达尔亲自下的。“去月面，把LOGOS连根拔起。”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派她去执行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巡逻。
出击前，她去看了露娜一次。隔着禁闭室的门，露娜的嘴角还青着，冲她笑了笑，说，我等你回来。
“等着我。”真说。
她转过身，走向格纳库。露娜在背后小声喊了一句什么，真没敢回头，怕自己知道后走不动了。
“真。”雷的声音，从频道里传过来，“你走神了，注意我们的任务是什么。”
“没有。”真说，“我在想，一会儿先杀谁。”
环形山裂开了。
闸门一道道打开。最先涌出来的，是十几台量产机，涂着组织自己的标号，动作笨拙僵硬，像一群被赶出笼子的野兽。
真一眼扫过那些量产机，视线落在了跟着它们一起升上来的那三台上。
三台机体，暗红色的涂装，排成一个极窄的楔形。从地底最深处升起来的时候，起手式整齐划一，像被同一根线牵着。
真认得那种姿态。
那种僵硬的精准，驾驶舱里坐着的，是和她、和史黛拉、和斯汀、和奥尔一样的，被当成“货”养大的孩子。只是这三个，是地球军残部压箱底的货。
“真。”雷的声音，从频道里传过来，“杂兵交给我。那三个交给你，注意不要让议长失望。”
“知道了。”真说。
传说在高处散开龙骑兵，光束织成一张网，把涌上来的量产机，一台台钉死在半路。
命运悬在原地，和那三台隔着一段空当对峙。
三台机体同时动了。一台贴地，两台爬高。光束从三个方向，把命运锁在了正中。
真的操纵杆猛地一拉，命运侧翻，躲开第一道。第二道擦着胸甲过去，火星子溅进驾驶舱的视野里。
快。
这三个人，和那些只会按命令冲锋的货不一样。他们像是共享同一个脑子。一台缠斗，一台远射，一台永远在补位。命运的每一次转向，都被提前封死。
真被压得连连后退。警报灯在头顶闪成一片，她两次想展开光翼硬冲出去都被从三个方向同时咬过来的光束，封了回来。
“真。”频道里，议长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要看到你的价值。”迪兰达尔说，“别让我失望。”
短暂的停顿。然后，那个声音，又补了一句：
“露娜，还需要你的保护呢。”
真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了操纵杆，握得操作杆都有点颤抖，影响到了命运的平衡。
三台机体，又一次合围上来，好像想趁她生气的时候一举拿下。
可是，他们不知道的是真生气的时候反而更加可怕，她眼中的光沉了下去。
世界，在真眼里慢了下来。
三台机体的动作，变成了一条条看得清的轨迹。那台远射机炮口亮起的红光，在她眼里慢得像一根正燃到头的引信。
真猛地把操纵杆，推到了底。
命运的背部，“啪”地一声，展开了光翼。
两片光翼，像从机体里，长出了两道绚丽的流星。那台缠斗机刚举起光剑，就看见一道红色的残影，贴着地面朝自己碾了过来。
真抽出了那把斩舰刀。
刀身，比命运半截身子还长。刀锋朝下，一路拖着，在月面的尘土里，犁出一道深沟。
真来到第一台面前，从下往上逆着对方的机体劈下的光剑，硬生生撞了上去，光剑被一刀磕飞。刀势往上一送，顺着那条胳膊，直直没进了驾驶舱。那台机体，从腰到肩被斜着剖开，里面的人连一声都没来得及出。
第二台，真借着光翼的冲势，半空里拧过机体，刀身横了过来。远射机刚要开炮，刀锋先一步扫过它的驾驶舱，连舱门带人，一起削成了两截。机头炸成一团火球往下坠去。
第三台，想从她头顶扑下来偷袭，光剑直劈命运的天灵盖。真仰起机体，斩舰刀高举过头，刀锋迎了上去。
刀对剑。
那台机的光剑，从中间断成两半。刀锋一路劈到底，把从腰部到驾驶舱再到头部，连人带机体全部砍掉。
三台机体，顷刻之间全部被真一个人击倒。
真立在原地，光翼在她身后缓缓收拢，斩舰刀还提在手里。
她盯着那三堆废铁喘着气，可她知道这远远没到停下的时候，于是她把这口气咽了回去，朝环形山底部的缺口，俯冲了下去。
基地的防空炮，从山体里探了出来。光束贴着机翼擦过去。真贴着山壁滑行，把炮台一台台削掉，像剥一颗洋葱，一层又一层。
基地深处，吉布列在跑。
他穿过一条条通道，身后跟着最后几个亲卫。警报灯在头顶旋转，红光一闪一闪，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货呢！”他吼，“把剩下的货，全放出来！”
“没……没了。”手下喘着气，“能用的，都放出去了。”
吉布列骂了一句。他拐进一条暗道，手指按上墙上的开关。这是最后一条逃生通道，通向月面背面的船坞。
门开了，门外一台机体，堵在通道口。
“你是谁？我有钱，别杀我！我可以给你很多很多的钱。”吉布列说。
频道里是一个更年轻、更冷的女声，“我是真·飞鸟。你的索命人，就是你训练的史黛拉她们？你也该死。”
“你摧残了我妹妹三年。”真说，“我永远也忘不了史黛拉害怕的眼神。”
“你……你妹妹？”吉布列往后退。
真说，“史黛拉是我的妹妹。”
“这一刀，是替她，还你的。”
命运动了。
亲卫队还在做徒劳的射击，可子弹打到命运身上和打在空气上又有什么区别，很快绝望蔓延了整只小队，他们有的丢下枪试图逃跑，有的狠狠扣下扳机打光所有子弹，有的放下枪举手投降。
可真都没有管，在她看来这些人一样有取死之道。一道刀光，把面前整堵墙劈成了两半。
吉布列，死的不能再死了。
“任务完成，议长。”真向通讯里的人汇报，只是语气极其平淡。
“不愧是真，干得漂亮。我们应该只剩最后一场战斗要打了，打完这场你就可以和露娜回到plant过你们的二人生活了。”
基地的另一头，刃的老板还坐在他的办公室里。
他没跑。他抽着雪茄，看着监控屏上那道逼近的刀光，一口一口吞云吐雾。
他想起那个男人刚来的那一年。那时候他就知道，这是把好刀。
“三年了。”他说，“养条狗，还知道冲主人摇尾巴。那小子，倒好反咬一口。”
门外，脚步声停了。
老板把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
“进来吧。”他说，“刃。还是说，该叫你阿斯兰？”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预想中的那个男人。来的是一个更年轻的影子。
门开了。
雷站在门口。
金色的头发，在警报的红光里一明一暗，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你是谁。”老板说。
雷抬手，枪口对准了老板的眉心。
他脸上的笑，第一次僵住了。
他等的是刃，等的是那个被自己养了三年、又反咬一口的阿斯兰，这样他或许可以通过药物再次控制他，可站在他面前的是另一把刀。
“我可以给你钱。”老板说，“多少都行。放我走，我……”
枪，响了。
一枪，干净利索。老板连人带椅子往后倒了下去，话还卡在喉咙里，眼睛睁得老大。那半截雪茄从他指间滑出来，落在地上还冒着烟。
雷跨过那具还冒着烟的尸体，转身走出了门。
走廊里，警报还在响。
“老板，处理掉了。”雷对着通讯，说。
频道那头，迪兰达尔的声音，响了起来。
“做得好，雷。”他说，“你们两个替这场战争画上了一个句号。”
真没有接话。
“议长。”她问，“下一步，是什么。”
“下一步。”迪兰达尔说，“该结束了。”
密涅瓦的舰桥上，迪兰达尔挂断通讯，转过身。
塔丽娅站在他身后，脸色很白。
“你要做什么。”她说。
塔丽娅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预感到大事将至的、本能的战栗。
迪兰达尔看着她，慢慢地，笑了。
“准备我最后的演讲。”他说，“给全人类一个交代。”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
他走到舷窗前，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那张已经不再年轻的脸。
舷窗外，月面基地的方向，腾起了一团小小的火光，很远像谁在深空里点了一根蜡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