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号的格纳库里,无限正义已经挂上了流星装备。
那套东西大得吓人。两门大型光束炮,成排的导弹荚舱,横在机体两侧,像给一只白色的猎鹰,安上了一对钢铁的翅膀。
阿斯兰站在登机梯上,回头看了一眼。
拉克丝在舰桥,隔着屏幕看着他。安德鲁靠在栏杆上,咖啡杯端在手里,杯口还冒着热气。
“身体好了?”安德鲁说。
“好得差不多了。”阿斯兰说,把右手在空气里攥了攥,“拉克丝说的没错,赶在决战之前我的身体能恢复的差不多。”
安德鲁笑了一下:“那丫头从不骗人。”
阿斯兰没再说话,转身上了登机梯。
舱门合上,无限正义的眼睛亮了起来。弹射轨道的绿灯一路铺出去,那台挂着流星的机体,滑进深空。
镇魂曲的镜面,正在月亮背面等着他。
密涅瓦的舰桥,警报响了。
海涅坐在古夫的驾驶舱里,看着舱外那支从地球方向压过来的舰队。永恒号打头,大天使号殿后,奥布的战舰在侧翼铺开。
“来了。”他说。
他等这一天,等得够久了。
古夫的引擎先一步点亮。弹射口打开的时候,舰桥里有人喊他停下。海涅没回头。
“海涅少佐!”通讯里传来塔丽娅的声音。
“舰长。”海涅说,“我的下属还在议长手里。对不住了。”
古夫冲了出去。
它没有朝永恒号开枪,而是调转机头,朝镇魂曲外围的扎夫特防线,一路扫了过去。
密涅瓦的副炮转过半圈,追着他的轨迹开了一炮。古夫侧身,那道光擦着肩甲过去。海涅没回头,只把电热鞭甩了出去,缠住一台扎古的腿,抡起来,砸进另一台怀里。双连装光束炮连点,把两架想从侧面绕上来的机体逼了回去。
“别挡路!”海涅说,“让开!”
他朝密涅瓦的方向,最后看了一眼。塔丽娅还站在舰桥的玻璃后面。他知道,那一炮是打给别人看的,如果她真想打,那么等待他的应该是主炮和诱导导弹。
地球军的残部,是在海涅开路之后从另一侧切进来的。
为首的,是一台重甲温达姆。
它比周围的机体都要沉,推进器的尾焰却压得很稳。通讯频道里,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沙哑带着一点金属的质感:
“这里是地球军残部,埃德加·莱因哈特。”
“镇魂曲,绝对不能落到地球上。”
海涅愣了一下。他认得这个名字,地球军的柏林守军,那座打了七年都没被打穿的城市是这个人守下来的。
“我们不是来帮谁的。”莱因哈特说,“当年创世纪没落到地球上,今天,镇魂曲、新创世纪也绝不准落下来,绝对不准一发光束对着地球开,我们也要保护自己的家园!”
他身后,跟着几十台旧机。温达姆,短剑,还有一些连名字都快被忘掉的机体,涂装斑驳,武器也参差不齐。这些是停战前的老兵,没有政客给他们撑腰,没有军火商给他们发饷。他们兜里只剩一条命,和一个守护自己家园的心。
“小子。”莱因哈特对频道里的阿斯兰说,“你拆你的卫星,守备防线就由我们来挡。”
阿斯兰的频道里,响起了拉克丝的声音。
“阿斯兰,地球军残部要参战。他们不是我们的敌人。”
“明白。”阿斯兰说。
无限正义在深空里折了一个弯,流星装备的两门大型光束炮,指向了镇魂曲的镜面阵列。
那是月亮背面,一面足有数公里宽的天穹,由几百块镜面拼成。光线被它们收束凝成一道细得发白的线,正对着地球的方向蓄势待发。
“我一定会拆了它的!”阿斯兰说。
流星装备开火了。
两道光束巨剑,像两条烧红的铁轨,横着扫向镜面阵列。第一排镜面在光束里炸成碎片。
“这样拆太慢。”莱因哈特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我带人切它的骨架。”
“我去突入。”阿斯兰说。
他推下操纵杆。流星装备的推进器全开,无限正义拖着两道光翼,朝镜面阵列的核心撞了过去。
镜面反射区里,交战的光线乱成一团,阿斯兰一头扎了进去。
驾驶舱里的温度,瞬间飙了上来。仪表盘上的数字开始跳跃,阿斯兰咬着牙,让流星设备尽量减少损伤地左右腾挪,此时他眼睛里的光已经淡了下去。
他只盯着一个方向——镜面阵列的正中央,那根支撑着整个结构的轴。
越来越近,反射光也越来越烫,流星装备的外壳已经被烤得变形。
阿斯兰按下发射钮。
光束炮调转,对准了那根轴。
就在这时候,弥赛亚方向,腾起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光点。
阿斯兰的余光扫见了那片光。他没分神,手里的操纵杆,还稳稳地压着。
“是量产传说。”频道里,拉克丝的声音响起,“姬拉已经过去了,阿斯兰你专心拆你的镇魂曲。”
“明白。”阿斯兰说。
他收回视线,重新盯住那根轴。
镜面反射区外,海涅的古夫还在开路。
那台机体有个外号,叫“老虎”。可海涅这头老虎,今天并不打算咬人。电热鞭抽出去,专挑武器的关节缠;光束炮点过去,专打推进器和炮口。一台扎古的驾驶舱近在咫尺,他都能稳稳地绕过去,只卸掉它持枪的那条胳膊。
“别杀人。”海涅在频道里说,“今天,我希望谁都不会死。”
话音刚落,一台扎古举着战斧,从正面向他劈来。古夫不退,电热鞭一卷,缠住那柄斧头往旁边一带。斧头脱手,飞进深空。那台扎古的驾驶舱就在他刀口下面,海涅看都不看抬脚把它蹬开。
“走你的。”他说。
“不杀人吗?啧,真是麻烦啊。不过,既然扎夫特的人可以做到,那我们也可以做到!”莱茵河特面带笑意地说道。
莱因哈特的旧机们,也仿照海涅的打法。这些地球军老兵,把枪口抬高一寸,大家都默契地不碰驾驶舱,渐渐这种情况蔓延到了整个战场,没有人想在战争中死去,没有人不想回家。事后据统计,在攻克镇魂曲一战中,交战双方的伤害率不足一成,这场战争被后人誉为“沉默的枪口”。
阿斯兰看在眼里。
三年前,调整者和自然人打得你死我活。他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会有一群地球军来帮助自己。
现在的他们有同一个敌人。
镇魂曲的核心轴,被流星的光束炮贯穿了。
阿斯兰听见了一声闷响。那声音隔着机体,隔着真空,传进他的骨头里。
镜面阵列开始崩塌。一块,两块,成百块,失去了支撑的镜面,像倒下的多米诺骨牌,从内向外,一片片坠下去,砸在月面上,溅起漫天的月尘。
那面对着地球的、足有数公里宽的天穹塌了。
“镇魂曲拆掉了。”阿斯兰说。
他喘着气,驾驶服已经被汗浸透了。刚才的高强度作战让他和机体都承受巨大出力带来的重压,流星的燃料烧掉了大半,无限正义的装甲也被反射光烤得变了色。
可他顾不上这些。
频道里,莱因哈特的声音响了起来:
“还有一半没塌,中间的轴断了,可外围的镜面还在。”
“我去。”阿斯兰说。
他调转机头,朝那片还在崩塌的镜面区,又冲了进去。
这一次,他要去把剩下的镜面,一块不剩全部拆光。
因为地球,就在那道光原本要去的方向。
第二波镜面,又立了起来。
镇魂曲的设计者,早料到会有人来拆。核心轴断了一根,还有备用的三根。镜面重新校准,那道光又聚了起来。
“没完没了。”阿斯兰说。
“小子。”莱因哈特的声音插进来,“你只管往最里头冲。”
莱因哈特的重甲温达姆,已经冲进了扎夫特的拦截队里。
海涅从侧翼绕回来,古夫的电热鞭一甩,抽飞了两台挡在阿斯兰航线上的扎古。
“放心冲吧。”海涅说,“我也来给你开路。”
阿斯兰不再说话。他把流星装备剩下的燃料,全压进了推进器里。
无限正义化成一道白光,直直地撞进了镜面阵列的最深处。
剩下的三根轴,就立在那里像三根钉在地球心口的钉子。现在,阿斯兰要做的就是替地球拔除掉这颗坏死的钉子。
第一根,阿斯兰顶着反射光冲上去,光束炮抵着轴座,连开三炮。轴身从中裂开轰然倒下。
第二根,他抽刀。军刀横着切进轴心,火花顺着刀口往外喷,无限正义手腕一拧,把那根轴整根挑断。
第三根,藏在最深处。阿斯兰把流星装备整个甩了出去——那套已经烤得变形的装备,连着一半的镜面一起炸成了碎片。冲击波把他往后推了很远。
镇魂曲,终于哑了。
那道对着地球的白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终于灭了。
镇魂曲的方向,最后一块镜面坠了下去。
阿斯兰停在月面上空,看着脚下,那曾经指向地球的巨大天穹,已经碎成了一片废铁。阳光照下来,照在那些残破的镜面上,反射出零零碎碎的光,像撒了一地的、碎掉的星星。
“镇魂曲,确认摧毁。”他说。
频道里,莱因哈特的声音响了起来。
“剩下的交给我们。”他说,“这点残局我们收得了。”
“多谢。”阿斯兰说。
“谢什么。”莱因哈特说,“你替地球摧毁了镇魂曲,该说谢的是我们。”
频道里,拉克丝的声音,轻轻地响了起来:
“做得好,阿斯兰。”
“现在去弥赛亚吧。”她说,“姬拉那边需要你。”
阿斯兰抬起头。弥赛亚的方向,那团密密麻麻的光点,还在亮着。
他知道,姬拉就在那片光点的最中央,现在赶过去还来得及。
“知道了。”他说。
他朝地球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颗蓝色的星球,就在他身后,安静地悬着。
无限正义掉转机头,流星装备的残火,在深空里拖出一道长长的、不肯熄灭的尾迹。
三年前,他连想都不敢想,自己会和地球军站在同一片战场上,面对同一个敌人。
这大概就是,战争结束该有的样子。
而弥赛亚的方向,龙骑兵组成的那团光点,好像密不透风的光球,他开始有些担心姬拉了。
他朝着那片光全速飞了过去,这一次,他终于可以站到她身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