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村庄转悠三天后,我确认了一件事:这里和外界没有任何联系,没有邮路、商队或是路标通往「别的地方」。地图也不存在,因为不需要。每一户人家都种地、养鸡、打水、劈柴、修补屋顶,日子就这样像水一样从春天流到冬天再从冬天流回春天。
第四天早上,我在大叔家的谷仓旁蹲着,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在地上画圈,大叔从屋里出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一把斧头放在我脚边,又转身走了。
我看着那把斧头,斧刃上有很多磨损,木柄表面磨得光滑,在晨光里泛着油光。
劈柴也好,挑水也好,帮忙干点活吧,我读懂了大叔的意思。
然后我站起来,把他昨天劈了一半的那堆东西搬到院子中央。
午饭的时候,大叔家的女主人端了一碗热汤放在仓库门口,汤面上浮着几片不知名香料碎叶。我喝完汤把碗放回厨房的水槽边,她朝我点了点头,也许在说「行,知道了」。
从那以后我就在村庄住了下来,每天早起帮忙干些杂活,劈柴、挑水、修补围栏、收豆荚,大叔偶尔会带我一起去村后的山坡牧羊,全程不说话,只是走在前面,我则跟在后面。风从山坡上吹下来,草浪起伏,偶尔有几声鸟叫从远处的树林里传过来,安静得让人忘了时间。
我开始慢慢学习他们的语言,并非坐在桌前的那种学法,例如大叔指着水桶说「yena」的时候我得知那叫水桶,在他把掉在地上的木柴捡起来说「kotho」的时候我得知那叫木柴。开始一天能记住两三个词,后来慢慢变成四五个,几周下来能勉强听懂简单的语句。
第七十二天,大叔在吃晚饭的时候朝我递过一只陶碗,说了句我听得懂的完整的句子:「今晚汤里放了肉,你多吃点。」
我愣了一下,接过来回了句:「……谢谢。」
他笑了,笑的时候额头上的皱纹拢在一起。
我没问他的全名叫什么,毕竟他也没问过我。
或许在这个村庄里,名字并不是件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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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风的时候,我正在家门口劈最后一根木柴,斧刃落下去的瞬间,头顶的树梢猛地弯了下,沙沙声从树冠一直灌到树根,像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推了一把。
我直起身,抬头看天。
南方的天空颜色不对,傍晚那种正常的灰蓝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暗沉,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灰被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堆在了那里,那层颜色的边缘正在缓慢地、几乎察觉不到地扩散。
我放下斧头,原地站了会儿,风越来越紧,屋顶的稻草被吹得沙沙作响,远处田埂上的草伏下去又立起来,反复着同一套动作。
然后我听到了那个声音。
远远的,从南方传来某种区别于雷声,风声,或任何一种我知道的声音。它很低,沉重得好比大地在翻身,但又在极低处藏着一丝尖锐的、脊背发凉的尾音。
村庄的钟声响了,急促的撞击声从村头的钟塔上传来,带着一丝慌张,我从没听到那座钟这样响过。
大叔家的门被推开一条缝,他的脸从门缝中探出,朝我喊了句什么。风太大了,声音被撕成碎片,我只听到了最后一个词:「进来!」
我扔下斧头往门口跑,跑出两步的时候,天空暗了。
有人用一块巨大的幕布从南到北铺了过来,太阳被遮住,云层被碾碎,风、声音、光线都被一个更庞大的东西压了下去,我不禁抬头。
我看到了那头龙。
巨龙从北方的铁锈色云层里穿出,巨大的双翼展开的时候像两片压下来的乌云,每次扇动都在地面上掀起阵阵狂风。它的鳞片在暮光里泛着暗沉的、不反光的青黑色。它飞过村庄上方的时候,太阳被它的身躯彻底挡住,阴影从东到西扫过整片麦田,如同一把巨大的刀切开大地。
我趴在地上,狂风让我无法支撑身体。
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像列车般从头顶经过,带着皮脂和铁锈气味。
手指抠进了泥土里。
它飞过去了。
头顶的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我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还在呼吸。龙已经远了,在北方的天际线上变成一个缩小的黑点,慢慢融进了那层铁锈色里。周围的草地还在颤,被压断的草茎倒在风向处,感觉被一只巨大的手掌捋过那般。
大叔从门里冲出,一把抓住手腕把我拉进屋中。他关上门,背靠门板,大口喘气。他的妻子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握着一只木勺,脸色白得像纸。
我坐在木椅上,盯着窗外的天空。
夜晚,稻草堆还是软的,月光仍从窗缝里漏进来,但我的脑子里一直在回放那个画面,那双翅膀展开的时候,整个天空被它切断,我闭上眼又睁开,屋顶还在,月光还在,窗户还在。
但那个画面卡在脑子里,像遇到BUG般无法关闭。
我翻了翻身,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这里和地球之间,隔着条不可能跨过去的深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