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迷宫第一层要十枚银币?怎么不去抢啊!」
我的声音在塔底大厅中传出不远,但已引得周围几个人驻足围观。
窗口后的接待员面色平静,或许这种场景他见过几百次了。他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继续用那种不急不慢的、显然是重复过很多遍的语气说:
「这位先生,如果您成为初级冒险者的话,可以享受相应折扣。」
「。。。。这样的吗。」我压低声音,「抱歉,我失礼了。」
我把银币从窗口推进去,一枚枚数清楚,钱包肉眼可见的干瘪,离开村庄时带的那点盘缠,已经所剩无几了。
接待员收下银币,在记录册上划了划,然后把一枚铜质通行证推到窗口边缘。
「祝您迷宫探索愉快。」
我接过通行证,身后传来几句冒险者的低语。
「又是个不怕死的。」
「我赌他活不过两天。」
「两天?我看一上午够呛。」
「最近哪冒出来这么多新人。。。多半和远征有关。」
「嗯,在这个节骨眼上远征,公会到底在想什么?魔物潮快到了吧。。。」
「让我算算。。。好像确实快了。」
「唉,北方高墙突破的事你们听说了吗?」
「。。。嗯。」
我没有回头,裹紧外套,沿着入口的台阶朝下方走去。台阶很长,盘旋而下,头顶的光线在一级级下降中逐渐变暗,蓝色光芒从两侧墙壁上浮现,代替日光照亮着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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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宫第一层的空气比上面凉些,带着矿物特有的干涩味。通道两侧的墙壁上嵌着细碎的蓝色晶石,我沿着主通道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岔路的时候,前方出现两团灰褐色的影子。
是狼人,比我在路上听说过的体型小一些,弓着背,鼻子贴着地面嗅着什么,它们似乎还没发现我。
「fire ball。」
火球从木棍尖端射出去,在通道里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第一只狼人被击中时发出几声短促的嚎叫,火光在它的皮毛上炸开。未等第二只转身,后续的火球已经落在了它的肩背处,焦味在空气中散开,我走过去蹲下来,从灰烬里捡起两枚暗蓝色的结晶体,它的表面光泽均匀,在掌心里泛着微微的温意。
「这就是魔核嘛。」
魔核是魔物消亡后残留的晶核,蕴含浓缩的魔力,可以作为能源材料或炼金原料。公会和集市都会收购,价格随层数和魔物种类浮动。浅层狼人魔核应该算是最低档的,但也能换一两枚银币。我把它们收进口袋,拿起火把继续向下。
迷宫的结构非常复杂,通道的分布没有明显的规律,有的直行一段后分出岔路,有的拐弯之后突然收窄。墙壁上的蓝色晶石分布也稀疏不均,有些路段亮到能看清地面的纹路,有些则需要举起火把才能照到脚下。
我边走边记住经过的岔路口,偶尔停下来在地图上画一条辅助线。过了大约一小时,遇到三只狼人和一只落单的狗头人。火球、风刃、冰箭轮番伺候一遍后,魔核攒到了九枚。
三百年前第一批发现迷宫的人大概也是这样吧,他们沿着石阶一层一层往下摸索,在墙壁上留下标记,在岔路口垒起石堆作为标志。再后来定居点沿着入口围建起来,从几顶帐篷变成木屋,从木屋变成石楼,然后是公会、店铺、旅馆、议会,一层叠一层地生长,好比藤蔓攀附着树身蔓延。
迷宫是树的根,城市是后来长出的枝干和叶片,而更多的人从四面向这棵树靠近,带着各自的目的。
但迷宫本身并不说话,它只是躺着,被一层层深入,一截截记录,从未有人真正到达尽头。据说四十层以下的难度成倍增长,五十层以下连经验丰富的冒险者都必须慎重考虑。而六十层——探索记录上的最高深度,只有少数人到达过,那些人中的一部分也永远消失在了迷宫中。
「该收工了。」
我把地图折好,转身沿着来时的方向走了一段,通道两侧偶尔能看到冒险者留下的记号,但整条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一个同行的人。
迷宫好似一面深不见底的井,落下的石头在下降中渐渐无声,到了某个深度以下就再也没有回音了。
路过第一层大厅时,我发现一群人围着块圆形的石板,它嵌在砖头地上,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我凑近仔细观察了一番,那些纹路分为两层,第一层是明亮的淡蓝色光芒,沿着固定的沟槽流动,均匀又稳定,但光芒退去的同时,边缘处出现了一些更暗的、不反光的纹路,排列方式也不太一样。
在某位冒险者站上去后,石板发出了耀眼的蓝光,随后光芒收拢,那个人消失了。。。
「……什么情况?」
旁边正蹲在地上磨刀的冒险者头也不抬地说:「哟,新人?这是传送法阵,第一次见?」
「第一次见!」
「每隔十层都会有一个,一层、十层、二十层、三十层、四十层、五十层。站上去注入魔力就能跳到其他有传送法阵的大厅,往上往下都行。哦对了,还需要缴纳银币才可以使用哦,到第十层仅需50银币,越往下越贵。」
他磨完刀,站起来在裤腿上擦了擦。
「不过得目标层的法阵还完好才能用,越往下越容易坏,听说五十层那个已经不太灵光了。」
「十层之间没有嘛?」
「也有零散的法阵随机出现在迷宫各处,但都无法使用。。。」
「什么原因呢?」
「我哪知道?就是单纯的用不了,现在能使用的法阵也是处于自然开放状态!」
「那六十层呢?」
冒险者抬头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后他重新蹲下开始去磨另一把刀。
「六十层那个。。。我也不清楚,听说还未被激活。」
我站在远处又看了几眼那块石板,蓝色纹路安静地流动着,像一张等待被阅读的地图,沉默地躺在那里,诱惑着每一个渴望捷径的灵魂。
嘛,我才刚到第二层,光是打几只狼人就差点把魔杖甩出去,十层以下的事,留给那些穿银甲的英雄们操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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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这是您的九枚银币,请仔细清点,离柜概不负责。」
她将九枚闪闪发光的银币推到我面前。
「啊。。。?」我不敢相信眼睛,一个魔核只能换一枚银币嘛,居然连入场费的十枚银币都没赚回来,那今天岂不是白干啦!
接待员笑眯眯看着我,我尴尬的收起银币,朝公会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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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公会时天色已经暗透,晚风从城墙那边灌进来,沿着街道一路穿行,把白天残留的热气一层一层地吹散。我站在公会门口的石阶上,把那几个银币在手里数了两遍——九枚,每一枚都小得可怜,然后叹了口气,把它们塞回口袋。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气味,混着香料与油脂,顺着风的方向飘来,一根看不见的线正牵着我的胃往前走。我跟随着那股气味穿过两条街,拐过一座石桥,走到一片沿河排列的摊贩区。铁锅在火上滋滋作响,木炭烧得通红,摊主们手里翻动着串好的肉块,油滴落在炭上溅起细小的火花,摊位之间的缝隙里挤满了人。
我站在河岸的石沿上,数了数口袋里的银币,花了其中一枚换回三串烤得微微焦卷的肉。肉块很小,但香料味很足,咬下去的时候油脂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点焦香。我靠着石桥的栏杆慢慢吃完,把签子丢进桥下的垃圾桶。
晚风从河面吹过来,灯火在水的倒影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摊贩区的喧闹声在背后渐渐低了下去,有人收摊了,铁锅从灶上端下来的时候发出沉闷的碰撞声。我沿着河岸往回走,路过最后一排摊位的时候,目光被一个穿白袍的身影吸引住了。
那个身影在摊贩之间走动,动作很轻。每次经过一个摊位,她会伸手取走摊面上的一样食物,一串烤肉、一块糕点、一小碗汤,然后继续往前走,像没有经过任何阻碍。她拿走的量不小,嘴里没有停止过咀嚼,动作轻盈得如一片叶子,那些摊主没有一个转头看她,仿佛她根本不存在。
我停了一下,她走路的姿态有种说不出的流畅感,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衣袍,兜帽半披在肩后,露出的发丝在灯火下泛着浅色的光泽。她的动作虽然快,但并不显得急迫,似乎知道没人会阻拦她。
她走到最后一张摊位的时候,侧过头朝我这边看了眼。
然后她消失了。
下一瞬她出现在我面前,距离近到我后退了半步。她的眼睛是浅色的,在夜色里倒映着周围灯火碎成一片细密的光点。目光落在我的脸上,上下打量了一遍,难道我脸上有字嘛?
「你好呀。」
「……你好。」
她凑近了些,轻轻嗅了嗅空气。
「原来如此。」她说,语气轻得如同自言自语,「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嘛。」
我张了张嘴,那个问题卡在喉咙中,没有问出口。
「那么,少年,初次见面,向你介绍一下我自己。」她退后半步,单手提起袍角,微微欠身,「我是魔神奈芙莉斯,来自第七位面。」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直起身来,歪着头看着我,诶?在等我回应吗?
「第七位面?等等?你是说。。。神。。。?」
晚风吹过,她的袍角扬了一下,很快又落下去。摊贩区的灯光在背后亮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周围的喧嚣声似乎退远了些,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隔开了。
「没错,我是神,神不会祈祷,神只会带来奇迹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