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中阶咒语?」
「喔,对。。。最好是四阶以上的。。。」
麦德先生放下手里的螺丝刀,摸了摸下巴上那些分布不均匀的胡茬。他眯着眼想了片刻,开始在某个布满灰尘的抽屉里翻找东西,不久后掏出一把钥匙,随手丢了过来。钥匙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落进我摊开的手掌中,带着一丝金属特有的凉意。
「三十六号柜,我记得里面放了几个常用的中阶魔法手册,但实在是太久没打理,具体是什么早忘了,看完记得锁上。」
「。。。明白了。」
钥匙尾端刻着数字「36」,边缘有一些暗沉的锈迹,但齿纹清晰干净,被人定期擦拭过。研究所的走廊两侧排列着好几排书柜,高度不一,前面的齐胸,后面的的高到需要踩梯子才能够到顶。麦德先生管它们叫「人类历史上最宝贵的财富」,但我对此一直持保留态度,毕竟他上一句称赞的东西是他刚修好的那台电风扇。
我走到了三十六号柜前,柜门比周围的几扇都要窄一些,木头表面覆盖着暗沉的灰褐色漆面,岁月的刻痕从每一道纹理中渗出。金属铭牌上的字迹已完全无法辨认,只剩下几道细浅的划痕,是尖锐物在金属表面反复划过之后的残留。
我点亮一团火球,橘红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来,照亮了柜门的细节,边角处有细密的花纹,木纹的走向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出深浅不一的层次。钥匙孔藏在花纹的交汇处,刻意被设计成不显眼的样子,只有凑近才能看清锁孔边缘那圈极浅的凹槽。
我把钥匙插进去,转了整整两圈。第一圈的时候感到一丝阻力,第二圈则顺畅了些,锁芯内部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转动、最后松开。
伴随着一声干涩的「咔哒」,柜门弹开了一条缝。
灰尘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陈旧的纸张和干燥木头混合味。我偏过头咳了两声,用手扇了扇面前的空气,等灰尘散开一些后才把柜门完全拉开。
柜子里只有一张纸,它平躺在木隔板的正中央。拿起时指尖触到了一片厚实的质感,比普通的纸张要重,比皮革要硬,边缘微微卷曲,带着时间洗涤后留下的柔和弧度。
一张羊皮纸,触感告诉我它很老了,但质地依然柔韧。
我把它拿到眼前,在火球的照明下勉强辨认那些褪色的字迹。墨水已经变成了一种暗沉的红褐色,笔画断续,每隔几个词就有一段被岁月抹掉,我很快意识到那不是文字,是一些我从没见过的符号,排列整齐,长短不一。
我凑近看了看,试图辨认其中几个字符的规律,但它们看起来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文字体系,更像是某种系统内部的标记,或是编码,没有对应的方法和工具无法就无法理解。
那张纸忽然亮了起来。
纸张内部发出的浅金色光芒,如正在融化的琥珀,羊皮纸从我手中缓缓浮起,悬在半空,纸面朝上摊开,边缘浮现出一圈圈细密的光纹,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苏醒。
我后退两步,身体贴到了墙壁上,那团光开始膨胀,从手掌大小变成脑袋大小,边缘的光芒颤动着,好比一个被重新注入能量的容器正在试图建立连接,然后它迅速朝我飞来。
我来不及躲闪,光芒撞上胸口,温热的触感遍及全身,仿佛有人把一段信息放在了我脑内的某个角落。随后光线散开,体内的魔力短暂加速流动了一瞬,最后又恢复平静。
我坐在原地缓了很久,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烧,也没有多出什么奇怪的印记,然后我起身把空柜门合上,锁好,走出走廊。
我望着远处渐沉的天色,感受着体内那道陌生的、被悄然注入的流动感,忽然意识到自己手里握着一枚冰冷而沉默的钥匙,还不知道它能打开什么,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准备好了去面对。
我回到厨房时,麦德先生正坐在桌边,手里端着杯凉透了的茶,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找我有事?」
「。。。麦德先生,柜子里的。。。」
他端着茶杯的手没动,另一只手在桌上敲了两下。
「那几本中阶魔法手册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桌面上,重新拿起螺丝刀继续捣鼓。
「唔。。。好吧。」
我站了几秒钟,转过身,推开门走进庭院,远处的塔尖正在暗去,从金色融成灰蓝,如同一截正在被夜色逐寸淹没的蜡烛。
-
清晨的号角声是一把钝刀,生生把我从睡梦中剜了出来。
「哇!!!怎么回事!」
我套上衣服踉跄着滚到研究所外,街上已经挤满了人。面包店的老板娘连围裙都没解就踮着脚张望,铁匠铺的老头扛着孙子站在台阶上,几个穿着睡衣的孩子骑在墙头上拼命挥手。
「快看,是远征队!准备向迷宫出发啦!」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像潮水搬涌向街边。我被人流推着挤到路沿,踩着石墩才勉强站稳。
然后我看到了他们。
银色的盔甲连成一片,从街角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如河流在阳光下闪耀。最前面的人举着公会的旗帜,旗面上绣着的迷宫塔纹章在晨风中呼呼作响。
他们步伐整齐,靴底踏在石板上的声音密集,沉闷而有力。甲胄的缝隙里露出深蓝色的内衬,每个人的腰间都佩着制式长剑,剑柄上的皮革被磨得发亮,透着常年握持留下的温润光泽。
盾牌手列成两排走在队伍两侧,盾面打磨得可以当镜子用,晨光照上去泛着刺眼的白光。后面是长枪队,枪尖朝上,在头顶形成一片密密的银色森林。再后面是魔法师队列,深色长袍在银甲中格外显眼,每人手里都握着法杖,杖顶的晶石微微发亮。
我数不清有多少人,一百多,也许更多。整条街被银色填满,从这头到那头,大地长出了银色鳞片。
欢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扔花瓣,吹口哨,人群在街边挤成一堵厚墙,孩子们被大人举过头顶,小手在空中拼命挥舞。我站在石墩上,被这场面压得说不出话。
她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银色盔甲包裹着纤细的身躯,亮得刺眼,金属经过精细锻造,贴身而不臃肿,从肩膀到腰际的线条利落得像一笔画出来般。肩甲边缘刻着细密花纹,在晨光照耀下闪闪发光。
头盔下隐约可见的白色短发在晨风里微微飘动,发尾齐整切在颈侧。
她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能让人不自觉屏住呼吸看她走路。腰侧挂着把细身长剑,剑鞘是素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那是我见过最简单的剑,也是最让人移不开眼的。
那一刻,她像一朵危险的花,安静、好看,但你靠近的时候心里会生出某种本能的警惕。她走在队伍最前方,走在整座贝拉的欢呼中,但我总感觉她走在另一个方向,走在一段只有她一个人能看到的路上。
队伍从我面前经过,银色的洪流朝着迷宫塔的方向蜿蜒而去。人群还在欢呼,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我从石墩上跳下来,在街边站了会儿,周围的喧嚣渐渐模糊。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那时候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