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娜站在火把旁边，绿色的披风已经破了好几个口子，边缘沾着干涸的血迹，头发乱糟糟地从兜帽里散出来。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努力从记忆里翻找这张脸，最后终于认出来了：
「唔 是你。」
我点了点头，又看向她身边的两人。左边是一位穿着磨损皮甲、手持圆盾和单手斧的女士，肩膀宽阔，站姿沉稳，受伤的右臂上缠着绷带，但握盾的手依然稳当。右边是一个穿着灰色法袍的中年男人，法杖比他的身高还长一截，杖头嵌着一颗暗黄色的晶石，他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像是消耗了不少魔力。
。。。。。空气再次陷入沉寂，地震产生的轰鸣声逐渐消失。
「尤娜小姐也是在探索地下城吗？」
我率先打破沉默。
「嗯。。。我们才下来没多久便遇到了地震，被落石一路赶到这。魔法师先生，对于地震您有什么头绪吗？」
「并没有，手册上提及过地下城偶尔会出现轻微地震，但现在怎么看都是突发事件了呢。」
我翻阅着手中的地图和在入口处购买的地下城探寻指南。
「在这干等也不是办法，我认为应该休整一下后寻找出路。」
手持圆盾战士装打扮的女士开口道，
「我叫莉娅，姑且是小队长，我身旁这位是欧肯特，小队中唯一的魔法师，擅长操纵土元素，最高会四阶魔法哦。」
中年男子尴尬笑了笑，向我点头问候。
我放下地图，朝着三人行礼。
「唔。。如你所见，我是一位平平无奇的魔法师兼冒险者，正在独自探索地下城中，没有什么特别擅长的，很高兴认识你们。」
「哼，怎么连名字都不报，真是一点礼貌也没有。」
尤娜指着我质问道，她还想说些什么，但未出口便被莉亚打断。
「那么，魔法师阁下，我提议暂时合作寻找出去的方法，你觉得怎么样？」
「唔。。。我倒是没什么问题，不知道你的队员们意见如何。」
尤娜把头扭向另一侧，不理会我，中年男人则是点头同意。
嗯
「欢迎加入冒险者小队——拂晓之光，合作愉快，魔法师阁下！」女战士向我握手致意。
我们向四周分散，沿着石壁探索，大致检查一圈后并未发现有出路。
「这下可难办了呢。。。欧肯特，用魔法探查一下石壁！」
「明白。」
中年法师挑选了块坠落在洞穴中央的巨石并站了上去，他举起手中的魔杖。
「大地母亲啊。。。聆听我的呼唤吧。。。」
淡黄色光圈以他为中心向四面扩散开，照亮整个洞窟，当它触碰到我时候一种难以描述的感觉从体内迸发，仿佛自己正在被人呼唤。
我看向其余的小队成员，她们似乎并没有什么反应。
「这是欧肯特的拿手好戏，探测魔法哦，在地下城相当可靠呢」
莉娅笑着对我说道。
被探测魔法感知到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吗，那是不是可以通过某些手段来反制呢？比如说。。。
「有了，在那处岩石后，可以隐约感知到些什么！」
思绪被欧肯特打断。
轰隆隆。。。。。
「后面似乎有条通道，大家整理下准备出发。」
石壁被砸出了个大洞，女战士握着巨斧站在洞口向我们喊道。
女战士站在队伍最前，随后的是欧肯特和尤娜，我则贴在末尾。
「那么后方和支援就拜托你了，魔法师阁下。」
「嗯。」
我握紧法杖，时刻关注着四周。
火把光芒渐渐黯淡，已然无法照亮周围。
尤娜打开背包，看样子准备为火把添加燃料。
「你们看。。。这样行吗？」
我将魔力浓缩过后的火球推到队伍最前方，顿时光芒充斥了大半个洞穴。
「真是帮大忙了，魔法师阁下！」
莉亚向我表示谢意。
「具有如此浓厚魔力火球。。。怎么做到的？」
欧肯特仔细打量着，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嘛。。。这个。。。」
「咳咳，大家注意四周。」
莉亚打断了对话。
我们继续沿着深不见底的通道前进，通道比想象中要窄，只能勉强两人并行，安静中只能听到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细响。
「莉娅队长。」我走在最后面，压低声音开口，「你们是怎么被困在这里的？」
「地震把退路堵了。」她的声音从前面传回，「我们在第二层北侧探索的时候突然震动，来路塌了，只能往下。走着走着就进了一条岔路，然后遇到了你。」
「……北侧。那边是通往第三层的方向吗？」
「可能是吧。但地图上没标注过这条路线。」
我没有追问，队伍在沉默中又走了一段，通道在前方拐了个弯后突然变宽，像进入了一座更开阔的地下空间。我刚准备把地图掏出来确认位置，莉娅的声音忽然从前方炸开：「停。。。」
话音未落，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冲了出来。
一团巨大的黑影从侧面的阴影里撞出来，速度快得不像那种体型该有的速度，欧肯特站在队伍中间，他刚举起法杖想要吟唱，那团黑影已经撞上了他。
欧肯特的上半身从我面前飞过，砸在侧面的石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让人牙酸的声响。他手里的法杖断成了两截，杖头滚到了我脚边，黄色的晶石已经暗了。带着热气的液体溅到我的脸上和手上，我还没来得及分辨那是什么，尤娜的尖叫声已经响彻了整个空间。
「欧肯特！」
尤娜从队伍中段冲了出去。那团黑影转过身来，我才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两米多高的身躯，暗灰色的皮肤，头顶一对向后弯曲的角，手里握着一柄粗钝的石锤。尤娜发疯似的冲向被偷袭倒地的欧肯特，女战士也紧随其后。
「嗷呜。。。。嗷呜。。。」
「是牛头人！高阶魔物怎么会出现在这！快跑！」
「尤娜！回来！」
莉娅已经冲上去了，她把盾牌横在身前，硬生生地撞进了牛头人和尤娜之间，单手斧劈向牛头人持锤的手臂。斧刃切入皮肉的声音钝钝地传来，但不够深。牛头人怒吼着挥动石锤，莉娅举盾挡了一下，整个人被砸得向后退了三四步，靴底在石面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跑！往通道对面跑！」莉娅吼道，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她的右臂在刚才那一击中又渗出了血，绷带彻底染成了红色，但她没有退。她站在牛头人面前，像一堵裂了缝的墙，把尤娜护在身后。
我站在通道另一端，手里攥着法杖，脑子里一片空白，但身体已经先于思维动了起来。我把法杖指向牛头人和通道之间的空档，嘴里的咒语念得几乎没有停顿：「火焰结界。。。」
火焰从法杖顶端倾泻而出，在通道中央形成了一道火墙，暂时阻隔了牛头人的追击。但火焰跳动了几下就开始减弱了——我听见身后传来金属摩擦和低沉的呼吸声，还有更多。
黑暗中还有别的东西在靠近。
一座石桥横跨连接着两侧悬崖，其下是万丈深渊。
「快走！」我冲尤娜喊了一声。她终于从地上爬起来了，她踉跄着往对岸跑，靴子踩过碎石差点摔倒，但总算越过了石桥的最窄处。
莉娅还站在桥头，她全身已经染红，左臂垂在身侧，已经抬不起来了。盾牌裂了一道很长的缝，手斧卷了刃，但她没有退。她甚至笑了一下，对着我和尤娜的方向，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她转过身，把裂开的盾牌举在身前，面朝那座桥。
「尤娜……就拜托您了，魔法师阁下。」
「你。。。你在说什么啊。。。」
此时我已经跨过了石桥，转头看到她举起手斧劈向桥面。石桥以她站立的位置为圆心开始崩裂，碎石和灰尘弥漫开来，裂缝像闪电一样向两侧蔓延。牛头人的怒吼声从裂开的缺口处传来，然后是一声沉闷的、像重物坠落到底的巨响。
桥断了，对面那半截石桥连带着牛头人和更多我看不清的暗影，一起坠入了下方的深渊。莉娅在最后的画面里还站着，她的盾牌还在身前，她的身体正在向后仰，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说不清是释然还是遗憾的弧度。
我趴在断桥边缘，手臂伸出去徒劳地抓了一下，指尖触到的是空气，是碎石坠落的细微气流的震动，什么都没有。
欧肯特的法杖还握在我手里，断了一截，杖头那枚暗黄色的晶石冰凉地贴着我掌心。
尤娜靠在通道尽头的石壁上，膝盖蜷到胸前，眼眶里的泪大概已经流干了，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什么都装不进去的虚无。她的嘴唇动了两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我坐在离尤娜几步远的地方，把欧肯特的半截法杖放在她身旁，远处深渊下方的声音还在继续——不是魔物的吼叫，只是石头继续下坠、碰撞、碎裂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某种悲鸣的回音。
过了很久，尤娜站起来，走到断桥边缘站了一会儿。她的背影很薄，绿色的披风耷拉在肩上，边缘飘着断裂的线头。我走过去想拉她一下，但她在我说出任何话之前就退了回来，低着头从身边走过，声音极轻极哑：
「我没事。」
「走吧。」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通道里一下一下地响着，远处还有那种低沉的、持续的声音，像深渊在呼吸，或者像别的什么东西。
-
隧道尽头出现了一丝微弱火光，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隐约可以看到正在晃动的影子。
终于，在迷宫游荡不知道多久后，我听到了人类的交谈声。
「诶？？？这位冒险者？您没事吧？？？」
「您是从哪层过来的？还有人和你一起吗？放心，我是营地守卫，你们现在安全啦。」
火堆前站立的二人似乎对我的到来深感意外。
「我在第二层遇到了地震，随后又撞上了魔物群，好不容易来到这，四人小队仅剩我和这位弓箭手了。。。」
「第二层？这里可是第九层啊！不应该啊。。。嘛算了，还是先和我回营地吧。」
营地建立在平原上，没想到地下城里居然还有这么大的一块开阔空间，篝火星星点点散落在各处，冒险者们围坐在火堆旁取暖，空气中飘着烤麦饼和肉脯的香味。
守卫把我们领到角落的空闲帐篷处，又送来了水和食物。
「好好休息下吧，有问题的话随时来找我哦。」
「非常感谢！」
呜~~~ 号角声突然响起，我不由得向帐篷外探出头。
「是搜救队回来了！」旁边有人大喊。
营地瞬间骚动起来，不少人涌向队伍，我低头看了眼靠在帐篷角落的尤娜，把放在她手里的面包往她嘴边推了推，转身走出帐篷。
搜救队在营地中央停了下来，领头的队长正翻着手里的本子，队员身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与泥污，神情疲惫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后面推车中躺着几具被白布覆盖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我默默退回帐篷，不愿再去触碰那些冰冷的现实。帐篷外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低语。
我把尤娜轻轻放在铺着干草的床榻上，她依旧一言不发，直勾勾盯着燃烧的火堆，眼神空洞得像没有灵魂。我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吃完面包后靠在背包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几小时后，我恢复了意识，帐篷内的空气依旧沉闷，火堆只留下了暗红的余烬。
床榻上空荡荡的，帐篷门帘被风掀起一角，带着地下城特有的湿冷寒气钻进来。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弓箭手尤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