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自己的名字后就没再开过口。我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中攥着罗盘,不知该坐还是该站,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暗红色的光从墙壁的纹路里渗出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过了很久,一两分钟?还是五分钟?剑姬把横在膝上的剑微微抬了一下,剑尖指向左侧那条最宽的通道。
「往那边走。」
「那边有什么?」
「不知道。」她说,「但这边我待了五天,没东西了。」
「远征队剩下的人呢?」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她不会回答。
「死了。」
「请节哀。」
我顺着她剑尖的方向看了一眼。通道很黑,黯红色的光线到了那个位置被什么其他东西吸收了,形成一段比周围更浓的阴影。空气里有细微的流动感,风从深处吹过,裹着一种陌生的、干涩的气味。
她扶着墙站了起来,动作很慢,左臂垂在身侧几乎没有摆动,那条手臂上的布条已经完全被血浸透,从淡红变成了深褐色,她右手把剑收回剑鞘,然后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你走得动吗?」
「还行。」我说,「你呢?」
「可以。」
剑姬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我看到她站起来后身体向左侧微微倾斜了一下,很快又自己摆正了。那个倾斜很细微,如果不是注意到她的左臂完全不用力,根本看不出来。
我点点头,没再多问。既然她决定往那边走,那我就跟着走吧。在这地方,犹豫比受伤更致命。
我跟着她走进了那条通道。她走在前面,速度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靴底落在石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银甲的边缘在暗红色的光线里泛着暗淡的微光,裂口处露出的内衬布料已经被磨得发白。
我跟在她身后大约两步远的位置,法杖握在右手。罗盘揣在口袋中,每隔几分钟我会掏出来看一眼——指针始终指着她前进的方向。
通道比我想象中要长,走了大约十分钟之后,两侧的石壁开始出现一些细微的变化,原本光滑的岩面上多了一些凸起的纹路,看似是刻上去的,但仔细观察后又感觉是从石头内部生长出来的。我放慢脚步凑近看了几眼,那些纹路的走向和罗盘外壳上的刻痕有一些相似,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像。
「你看。」我出声。
她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一眼我指的方向。没有靠过来,只是远远地扫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
「纹路变多了。」她说,「越靠近门,这种纹路越多。」
「门是什么?」我问。
她没立刻回答,只是注视着前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
「一扇不需要钥匙的门。」她说,「或者说,一扇只向死人敞开的门。」
「呃。。。那门还远吗?」
「不知道,但越往前走越安静。」
她说的「安静」和我理解的安静不一样。进入这条通道之后,之前远处那种低沉的、大地呼吸一样的声响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彻底的寂静,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反弹的时候没有回音,被什么东西吸收殆尽了。我试着轻声喊了一句「喂」,声音只传出去两三步就消散了,被空气吞掉般。
剑姬走微微抬了一下手,但没有回头,示意我注意脚下。
我低头看去,脚下的石面上出现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末,像是长期风化形成的积尘。我蹲下来用手指蹭了一下,粉末很细,触感干燥,没有异味。我站起来的时候,她已经走到前面更远的地方了。
「等等我。。。」
我加快脚步跟上去,就在快要追上她的时候,剑姬突然停了下来,右手按在剑柄上,身体微微弓起,像一根突然绷紧的弦。
「别动。」
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我弯下身子,顺着她的视线往前看,通道在前方七八步的位置变得开阔,是一个缩小版的层级大厅。
大厅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粉末,几乎看不出原本的石面颜色,中央竖着一根石柱,柱身上缠绕着密集的暗红色纹路,纹路从柱底向上蔓延,在顶端汇聚成一个拳头大小的球状突起。
那团突起是亮的,是一种很暗的、余烬一样的光,一明一灭地脉动着。
「。。。那是什么?」我压低声音,忍不住询问。
剑姬没有回答,她注视着那根石柱,视线在球状突起上停了很久,然后缓缓松开按在剑柄上的手。
「路过它。」她说,「别碰,别说话,走过去就行。」
「它是什么?」
「门。」
剑姬说着,已经迈开了步子。她的步伐很稳,刻意控制着节奏,不让自己显得像在逃跑。我跟在她身后,经过那根石柱的时候忍不住侧头看了眼,球状突起表面的暗红色光芒仍在一明一灭之间变换着节奏,呼吸般稳定。
走过石柱之后,大厅的地面开始向下倾斜,持续不断。我们沿着斜坡走了一会,通道又收窄回原来的宽度,两侧的墙壁上开始出现之前那种暗红色的纹路,比之前的更密集,更像是石头表面长满了脉络。
剑姬突然停了下来。
「听。」
我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开始什么也听不到。然后,在那种浓稠的寂静中,我捕捉到了一丝细微的声响,除开风声,滴水声外,还有一种非常轻的、在远处蠕动的声音,带着湿滑的质感。
她的身体绷紧了。
「。。。跑。」
她只说了一个字,但我从来没见过任何人从一个静止的姿态切换成奔跑的动作居然如此迅速。她几乎是贴着地面窜出去的,银甲的边缘在暗红色的光线里划出一道模糊的白线。我被她的动作推了一下,本能地跟着她跑。
身后的蠕动声突然变大了。
我回头看了眼,通道后方的那段黑暗在动。并非光线的变化,是黑暗本身在向前推进,贴着墙壁和地面像液体一样流淌过来,表面偶尔会鼓起气泡一样的凸起。
「那是什么。。。」
「别回头。」
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短促而锋利。
我转过头继续跑,脚下的斜坡越来越陡,跑起来的时候小腿肌肉发酸,呼吸开始变得粗重。她的速度没有减慢,即便受了伤,即便左臂不能动,她跑得依然比我快,和我之间的距离在逐渐拉开。
但我没有停下来,身后的黑暗越来越近,我能感觉到那种蠕动声已经追到了离我不到十步的地方。空气里多了一股湿冷的气味,像是泥土被翻动过的味道。
前方豁然开朗。
我们冲进了一片开阔的空间,比之前那个地方大了至少三四倍,穹顶高得暗红色光线照不到顶。地面是平整的深灰色石板,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霜,脚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她停下来,转过身,剑已握在手中。
我弯腰撑住膝盖喘了两口气,然后直起身把法杖握紧。身后的通道口,那片翻涌的黑暗正在缓缓涌出,如黑色的泥浆一样在地面上摊开。
但是,它停住了。
黑暗蔓延到大厅边缘的时候,它撞到了一面看不见的墙,无法越过大厅的地面。它在地板边缘翻涌了一阵,然后慢慢收缩回了通道深处。
洞穴里只剩下我和剑姬的呼吸声。
我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抬头看向她。她正站在大厅中央,剑尖点着地,肩膀微微起伏,呼吸比平时快了一些,但如果不是看到她肩胛骨的轻微起伏,我甚至不会注意到她在喘气。她的视线追随着那片退去的黑暗,直到它完全消失在通道里,才把剑收回来。
「你没事吧?」我问。
「嗯。」
她把剑横在身前,用剑刃侧面的反光看了看自己的左臂,布条上的血已经不再渗了,干涸成了一层壳。她放下剑,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到大厅尽头的方向。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大厅尽头的石壁上嵌着一块圆形的石板,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霜,边缘的纹路浅淡到几乎看不清,但我认得那个形状,每隔十层一个,往下一直延伸到六十层,是传送法阵!
「。。。法阵?」我有点不敢相信。
剑姬迈步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我紧跟在她身后,脚踩过那层薄薄的霜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她走到法阵前,用手掌拂去表面的霜,露出下面的刻纹。
「是未激活的,继续走吧。」
「等等?不去尝试下吗?」
「法阵无法被手动激活。」她语气平淡,看不出失望的味道。
不知为什么,原本灰色的法阵在我视线中开始缓缓发亮,我揉了揉眼睛,光点消失了,但体内充斥着特殊的感觉,像是建立起了某种联系。
「也许我有办法。。。」沉默片刻,我最终还是开口了。
「你确定?」
「可能。。。」
她站起来,看了看法阵,然后盯着身后那条通道,即便黑暗退回去后通道恢复了安静,但谁也不能保证它不会再涌出来。
「尽快!」
我走到法阵边缘蹲下,把法杖放在一旁,手掌按在冰凉的刻纹表面。我闭上眼,和平时施法一样从体内引出魔力,只不过这次不是向着掌心汇聚,而是往法阵里灌。
魔力流出的一瞬间,我感觉到石板上传来一股微弱的阻力,好比是隔着一层玻璃在触摸另一侧的物体。阻力不大,但很清晰,我稍微加重了输出,魔力像水一样涌出去,在法阵的刻纹中流淌开来,暗蓝色的光芒从纹路底部升起,沿着刻痕漫过整块石板。
法阵在亮!
我能感觉到魔力仍在不断流出,刻纹持续亮着,甚至比之前更亮了一些。阻力还在,但魔力也在源源不断地注入。我听到法阵底层发出细微的嗡鸣声,一台沉睡了很久的机器在缓慢转动。剑姬想开口说什么,但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到了通道方向。
她的脸色变了。
「停下。」
「我停不下来!它在自己吸取!」
我咬紧牙关,试图切断魔力的供给,但那种吸力反而变得更强了,它不再是温和的牵引,转而变成了贪婪的吞噬,顺着手臂疯狂抽取我体内的魔力储备。
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耳边的嗡鸣声尖锐得几乎要刺穿鼓膜,我拼命想要抽回手,体内的魔力像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意识开始涣散,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突然,通道方向传来一种新的声音,之前那种蠕动的湿滑感不见了,取代的是一种碎裂的声响,无数细小的石块在互相碰撞那样。我回头望去,通道深处的黑暗中正走出一个物体。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它没有完整的轮廓,表面看起来是一团由碎石和灰烬组成的聚合体,覆盖着一层跳动的暗红色裂纹,好像在呼吸。它走过的地方留下一层细碎的暗色颗粒,如被烧过的骨头碎末那样,它每走一步,身体表面的裂纹就亮一下,更像心跳了。
瑟琳挡在了我和那东西之间。
「继续激活法阵。」她说。
「可是。。。」
「专心做你的事,别的我来。」
她说完这句话后剑已经举了起来,右手单手握剑,左臂依然垂着,但她的站姿比刚才任何时候都稳。我不确定她现在的状态能不能战斗。她的伤势、她的体力、她孤身在这里困了五天的事实,这些都摆在那里。但我知道,此刻不该质疑她的判断。
我转回头,把更多的魔力灌入法阵。暗蓝色的光芒越来越亮,嗡鸣声也越来越大。我能感觉到传送通道正在被激活,之前那种在浅层踩上传送石板时感受到的那种托起感,正在从石面下方缓缓升起。
破空声与石块破裂声响起,暗红色的光芒在她剑刃所及之处炸开,火星溅射。她没有后退,一步都没有,长剑在她手中划出道道白色弧线,每一次挥出都伴随着碎裂声,那团碎石聚合体被她削掉了一块又一块,但每次被削掉后都会从地面重新吸取碎屑,在几息之内恢复形状。
「它在恢复。」我喊道。
「……嗯。」
剑姬的呼吸比刚才重,我能听出来,那把剑挥出的弧线边缘开始出现细微的晃动,但每一次落点依然精准。
法阵的光芒已经覆盖了整个石板表面,暗蓝色的光纹在脚下流淌,传送通道就在眼前了,只要再完成最后一步就能触发跳跃。
我回头看了剑姬一眼,她还在战斗。那团碎石聚合体被她挡在离法阵大约十步远的地方,但它的体型比刚才大了一圈,每被砍碎一块,它就重新吸收碎屑,复原的同时还在增长,光靠斩击是杀不了它的!
「准备好了吗?」剑姬声音从前面传来,短短几个字,仿佛从呼吸的间隙中挤出来。
「快了。。。再等十秒。。。」
我猛地加大魔力输出,法阵表面的光纹猛地暴涨,暗蓝色的光芒涌起来包裹住了整块石板。那团聚合体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加快了速度,身体表面的裂纹爆发出刺目的红光,朝法阵方向冲了过来。
它越过剑姬身边的时候,后者侧身闪开,下一刻,她的剑身转向侧面,从中间劈开了聚合体。
但它的主体还是朝法阵冲了过来,我蹲在法阵中央,法杖握在手里,看着那团红色的、碎裂的东西朝我压过来。距离太近了,来不及施法,我本能地把魔力聚在法杖前端,往前一推。瞬间掌心传来一阵灼痛,有什么东西在法杖尖端炸开了,火焰?风?不,是一种更纯粹的、光一样的东西,从我体内涌出灌进法杖,再从杖尖喷涌。
聚合体撞上了那道光,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向后推开了几尺,表面的裂纹暗了一瞬。
我的肩膀一阵剧痛,左肩有什么东西划过,也许是飞溅的碎石,温热的液体从肩头渗出来,顺着衣服往下淌。法阵的光芒彻底包围了我。传送通道已经打开,脚底正在抽离地面,像潮水一样把我托起。
「瑟琳!」
我伸出手,她朝法阵的方向跃了过来,在最后一刻踩上了石板的边缘,并握住了我的右手,整个人被蓝色的光芒吞没,传送的瞬间我看到几个形状怪异的符号从眼前闪过,很熟悉,随后眼前的一切,暗红色的石壁、碎裂的聚合体、布满霜的地面,都在一息间扭曲、拉长,最终被一片均匀的蓝光取代。
失重感持续了大约两秒,我又一次重重摔在了坚硬的地面上,熟悉的蓝色水晶光线从头顶洒落,和六十一层那座布满霜的残破法阵不同,眼下这个刻纹清晰完好,散发着微弱的蓝光。
我躺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然后侧过头,瑟琳坐在离我不到两尺远的地方。她靠着法阵边缘的石台,剑横放在膝上,呼吸比刚才急促,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头顶的蓝色水晶,看了很久。
我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左肩的伤口在疼,腿也酸得抬不起来。但头顶的光是蓝色的,熟悉的蓝色!和那个暗红色的地方不一样。我盯着那片蓝光看了很久,然后慢慢闭上眼睛。
远处传来脚步声,有人在跑,有人在大声喊着什么。声音越来越近,然后是罗杰的嗓音传来:「在这!找到了。。。」
我听到他在喊,但我没有力气回答。
剑姬微微动了下,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别喊了,他死不了。」
我躺在法阵边缘,在蓝色水晶的光芒里笑了下,很轻,轻到大概只有我自己知道。然后我闭上眼,听到脚步声越来越多,越来越近,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抬什么东西,但我已无力再去听了。
传送法阵上泛着微弱的光。
我们似乎回到了第一层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