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天花板是米白色。
离开了迷宫的暗红，水晶的淡蓝，我眼前的是普普通通的、刷了一层石灰的米白色。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床单上切出道道光线。空气里有药草的味道，淡淡的，混着木头和棉布的干燥气息。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转头查看四周。
房间内有两张床，另一张空着，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个陶瓷碗，碗里还剩半碗浅褐色的液体。窗台上摆着一盆我认不出品种的绿色植物，叶片肥厚，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窗外能看到街道和行人，偶尔传来模糊的交谈声和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
我试着坐起来，肩膀传来一阵钝痛，像是什么东西被拉扯了下。我低头看了看，左肩被白色的绷带层层裹住，绷带边缘工整地压在皮肤上。
我伸出右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温的，带着一点微弱的甜味。
门被推开了条缝，一个穿着白色围裙的中年女人探进头来，看到我醒了，脸上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醒了？我去叫医生。」
「……这里是？」
「贝拉公立医馆。」她说完就转身走了，短促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我靠在床头，手里握着那个空杯子，听着窗外的街道声响，行人，马车，叫卖，吆喝，交谈。
我在迷宫都市贝拉，我活着回来了。
不久后，医生进来检查了下身体，说左肩的伤不深，但失血不少，需要静养几天，大致情况同行者已向他解释过，另外再问问我是怎么受伤的，我想了想，说「在迷宫被石头砸的」。他点点头，在记录板上写了几个字就走了。
我重新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一些。窗外的光线从暖黄变成了橙红，影子拉得很长。房间里多了一个人，麦德坐在另一边的床沿上，手里捧着本书，正低头翻看。
他听到动静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把书合上。
「醒了？」
「……你怎么进来的？」
「付了进门费。」他把书放到一旁，「公立医馆不让随便进，但塞点钱总是能通融的。」
我沉默了两秒。「……你来看我，就是为了告诉我你塞了钱？」
「主要是来看看你的手还在不在。」他指了指我的左肩，「还能拿法杖吗？」
「不知道，还没试。」
「那等能拿的时候再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街道，又转回身。
「你被传送回来的时候，是在第一层大厅，科尔把你抬到医馆来的。当时左肩的血浸透了半边外套，他们都以为你撑不住了。」
「。。。我撑住了。」
「嗯，看得出来。」麦德点了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罗盘放在床头柜上，外壳上有几道细小的裂纹，但整体还算完好。「这个我带回去了，还有些数据需要读。」
「数据？」
「罗盘记录了你在下层的轨迹。」他说，「每层的魔力波动都写在里面了。」
我看着他，等他说下去。但他说完这句话就停住了，感觉他没想好要不要继续往下说。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与交谈声。麦德看了眼门口，把罗盘收进口袋。
「费恩先生因为公务繁忙，没能亲自来探望，但他委托我给你带了封信。」
「这样啊。。。」
「我先走了。」他说，「好好休息，药记得喝。」
「……麦德先生。」
「嗯？」
「罗盘里。。。那些数据。。。」
「你先养伤，等出院了，回研究所吧。」
门关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我打开费恩给我的信。
「小家伙，非常抱歉把你卷入这次事件，但也正是因为你，瑟琳得以活着回来，在此我代表迷宫塔与救援队向你表示感谢，另外科尔先生和他的小队也已平安归来，好好修养，改日我们再聊聊吧。」
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暮色一点一点沉下去。街道上的声音渐渐稀疏，灯火开始亮起，远处的迷宫塔在暮光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把那半碗已经凉透的药喝完，然后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双眼。
-
第二天上午，我在半睡半醒间听到有人敲门。
轻轻的两下敲门声后，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某人探进半个身子。
我花了几秒才认出她来。
瑟琳靠在门框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束腰外套和宽松的长裤，松散的银发顺着脸颊自然垂落，那些血迹和灰尘早已不在，露出干净的皮肤。右侧颧骨上那道伤口结了一层浅痂，应该正在愈合。她看起来比在迷宫的时候整整小了一圈，那身银甲收起来后，身形显得比穿着盔甲时轻巧很多。
「醒了？」她问，和麦德昨天用的同一句话，但语气听起来完全不一样。
「。。。你穿成这样，我差点没认出来。」
「银甲送去修了。」她走进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医馆的人说你会在这躺几天，我就过来看看。」
「你的伤怎么样了？」我打量了她一眼，左臂看不出异样，动作也没受限，「左臂没事了？」
「换了药，不深。」她看了眼自己的左臂，「骨头没断。」
沉默了片刻，窗外的街道上传来一阵孩童的嬉笑声，追着什么东西跑了过去。
她的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我的床头柜上，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
「门的事，不要跟别人提起。」
我抬起头看向瑟琳，她的表情没有变化，语气也很平淡。
「……你说什么？」
「迷宫，还有门的事，不要和别人说。」她重复了一遍，「如果有人问你下层发生了什么，就说不记得了，被传送阵甩出来的时候撞到头也行，什么都行。」
「为什么？」
「这件事远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她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到窗外，「我有很多。。。需要去调查的。。。最近可能见不到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混乱，无法组织好语言。
瑟琳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她的表情松了松，没等我回应就站起身，往门口走了两步，随即又停下了。
「我住在南街第七巷，门口有棵歪脖树的矮房子，如果你遇到什么。。。找不到人商量的事，可以过来。」
她说完这句，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音量。
「你的法杖我顺手带回来了。」她把一根东西放在柜子上，是那根被我嫌弃又依赖的破木棍。
「。。。谢了。」
「嗯，走了。」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比麦德轻得多，很快就消失在走廊尽头。我坐在床上，手里握着那根法杖，杖身上有几道新的划痕，大概是传送途中蹭出来的。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木杖表面投下一段斜斜的影子。
瑟琳毕竟是远征队队长，这件事想必对她打击很大吧，她看向窗外的眼神，带着某种不一样的感情。。。是坚毅？愤怒？还有一丝不甘？
我靠向床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中，我断断续续听到了一些关于远征队和贝拉议会的消息，在医馆的看护走廊里聊天时，隔壁床的病人在收拾东西时，窗外街角偷偷议论时。
「远征队只剩队长一个人回来。。。其他全死下面了。」
「公会那边压着消息不让乱传，但哪压得住啊。」
「听说要召开议会？贸易协会那边的人在走动。。。说是要追责。」
「追责？追谁的责？公会还是迷宫塔？」
「谁知道，反正总要有人担责。」
我在床上躺了六天，到第七天的时候，医生拆开绷带检查了一番，告诉我伤口已经好了，回去注意别剧烈运动就行。
我穿回自己的衣服，外套上还有一道被碎石划开的口子，办了出院手续，走出医馆大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