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我站在医馆门口的台阶上，街对面墙根下靠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麦德先生端着个正冒热气的杯子站在那，看样子已经等了段时间。白色实验服外套随意披着，露出里面那件沾满油渍的旧衬衫，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指节露出一小段。
他朝我抬了抬下巴，随后转身朝巷子走去。
「走吧。」
「去哪？」
「回研究所。」
他把热饮一口喝完，随手将空杯丢进路边回收箱。
贝拉的午后比早晨安静一些，阳光从屋檐间的缝隙漏下来均匀打在石板路上，麦德双手插在口袋里，步子松松散散，和平常的节奏没什么两样。
穿过主街拐进通往旧城区的巷子后，四周的行人明显少了。巷子两侧的墙面褪成深浅不一的灰褐色，有几扇窗户半开着，隐约能看到里面挂着的衣物和被褥。远处某人正在收摊，板车推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碾轧声。
熟悉的研究所大门进入眼帘，算起来也有近一周没回过家了。
「进来吧。」
我跟着麦德穿过堆满零件和旧书架的前厅，穿过那段光线昏暗的走廊，一直到最里面。
麦德推开走廊尽头的门，那扇地下室的门，我住了这么久还没有进去过。门后空间比前厅小得多，靠墙摆着张旧木桌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块木板，上面钉满纸张和地图，有些边角已经肉眼可见的卷曲发黄。
「坐。」
他指了指其中一把椅子，自己在另一侧坐下。桌上摊着那只把我卷入迷宫事件的罗盘，不一样的是，外壳出现了几道细密的裂纹，中间的暗蓝色珠子也失去了光泽。
他沉默了会，然后开口：
「罗盘之所以能找到远征队，是因为迷宫塔在他们出发前事先做好魔力标记以防万一，没想到真的发挥了作用。」
麦德先生顿了顿，继续道：
「罗盘数据我已经读取过了，它记录了你从救援队进入异常传送阵到返回地面之间的所有轨迹。起点在第五十层附近，就是那层不完整的大厅，你应该还记得，然后又进入了六十一层，之后的数据有些中断，大约是从你遇到剑姬开始到你们发现法阵之间的时间，信号断断续续。」
麦德先生将罗盘翻面，底部朝上，一道细窄的暗纹沿着底壳边缘延伸，像是在高温下烤过后留下的痕迹。
「这种痕迹叫‘深度衰减’，只在魔力浓度极高的区域才会出现。」他解释道，「六十一层的魔力浓度远高于正常水平，那种浓度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那像什么？」
「像被什么外力引来的。」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罗盘上移开，落在钉满纸张的那块木板上。
「费恩也来过了。」
我愣了一下。
「在你住院的第三天傍晚，他来研究所问我罗盘数据有没有读完。」
「你怎么回答的？」
「说读取了一部分，剩下的还在整理。」
「那……费恩先生怎么说？」
麦德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其实迷宫塔在几个月前，在远征队出发之前，就已经接到了关于迷宫深处异常的报告。」
「什么类型的异常报告？」
「魔物层的变动，有几支在三十层左右的队伍反映，他们发现许多不该出现在三十层的魔物，另外还有。。。接近五十层的地方出现异常现象，墙面上多出一些纹路，黑色纹路，不是石头自然形成的纹路，像是某种力量从石壁深处渗透出来留下的印记。」
「……暗红色纹路？」
麦德看了我一眼。「你见过？」
「在六十一层，墙上到处都是。」
他点了点头，这个答案似乎没有超出他的预期。
「费恩说，那段时间迷宫塔收到了至少三份类似的报告，位置不同，但描述的迹象一致。五十二层、五十七层、还有五十九层附近，都有人提到了墙面上出现的异常纹路，和一种微弱的、间歇性的震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更深的地方缓慢移动。迷宫塔在远征队出发前对这些报告做了初步核查，试图找出来源的准确位置。」
「然后呢？」
「他们在五十九层附近检测到了某种能量波动，不稳定，间歇性的，好比一道裂缝在闭合和张开之间反复切换。费恩的原话是：‘像一个呼吸的器官’，少数知情者给他取了个名字“门”」
麦德转了转面前的水杯，继续道：
「迷宫塔没有对外公布这个消息，他们想先弄清楚那是什么，再决定怎么处理，但远征队的计划已经定下来了，冒险者公会和贸易协会都参与了审批，迷宫塔没有理由阻止，他们只是把异常的信息记录在案，远征队按照计划出发。」
「。。。但远征队走到了门的位置。」
「对。」麦德说，「费恩认为这不是巧合。」
房间安静了几秒，远处的街道上传来模糊的谈话声和车轮声，被墙壁削弱后传到耳边只剩下模糊的底色。
「费恩希望我参与后续的调查，我告诉他可以，但我需要一个人来帮我。」他放下水杯，「于是乎，我推荐了你。」
我抬头看向麦德先生，发现他正盯着我，表情没有变化。
「。。。费恩同意了？」
「他相信你的判断力，而且你是少数几个亲眼看到六十一层异常并活着走出来的人之一。」麦德把罗盘往桌子中央推了推，「之后他可能会来找你，也许会直接来研究所，你可以决定见不见。」
「还剩下另一件事。」
「。。。还有？」
「贝拉议会已经决定就远征队事件召开会议。」麦德的声音低了些，表情也稍微认真了点，「时间是两天后，费恩通过迷宫塔的消息渠道确认了这件事，贸易协会的人在推动这次会议，意图是追责公会。」
「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你是当事人，救援队里唯一进入六十一层的人，和远征队队长一起从深处回来的送信员。」
他说得很自然，似乎在陈述一件事实。
「就算你不想去，冒险者公会和迷宫塔也会确保你到场，与其被人拉过去坐在那不知所措，不如提前知道会发生什么。你只需要露面，坐在旁听席上，听他们说话就行。」
我盯着桌上那只罗盘看了好一会儿。
「。。。两天后？」
「两天后。」
「你也去吗？」
「我不参加议会。。。和那里的某些人不太对付。」他说，「另外还有些研究需未完成，如果有什么需要弄清楚的，来找我吧。」
麦德先生把罗盘推到我面前。
「今天先到这，罗盘你继续拿着，刚出院，该休息就休息。费恩那边的事等你有精神了再说，离议会还有两天。」
我推开那扇通向庭院的门，晚风迎面涌来，带着傍晚特有的气息。研究所门前的落叶被风推到墙角，屋顶的烟囱斜斜地指向天空，被暮光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我看着远处耸立的迷宫塔，在暮色中站了会儿，转身走进自己的小屋。
罗盘的数据、费恩的来访、门的位置、两天后的会议，我坐在床沿想了很久，久到蜡烛熄灭，我起身推开窗，看了一眼塔的方向，夜色里，它的轮廓依然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