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拉的清晨和往常一样，从面包房飘出来的焦香开始。
我醒来的时候，窗外早已亮透。阳光从窗缝里挤进，在墙角收住，把浮尘照成一片细碎光点。左肩还保留着轻微拉扯感，但不疼，偶尔动到某个角度的时候会提醒我它还在那。
我坐起来发了会儿呆，穿好外套推开门走到前厅。麦德已经在桌边了，他难得没有泡在研究室里，面前的桌上摆着两份早饭，面包、热汤、熏肉、腌菜。
他手里端着一杯热饮，正低头翻看报纸，听到脚步声后，他抬头看向我。
「早。」
「早。」
我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面包咬了一口，烤得刚好，边缘微微焦脆，里面还是软的。我喝了口汤，咸淡适中。晨光从窗口斜切进来，绕着汤碗边缘流转。
「在贝拉待了这么久，还习惯吗？」麦德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我还记得你刚到那会儿，连旧城区和主城区都分不清哈哈哈哈。」
「还行，比刚来那会儿好多了，至少不会迷路。」
「那就好。」麦德点点头，「很多人来到这座城市后，会待上一辈子。」
他顿了顿，继续道。
「但你不一样，你不会一直待下去，这里，对某些人来说是终点，对某些人来说是路过。」
我看着碗里的汤，没有接话。
麦德放下杯子，声音比刚才随意了些：
「在担心后天议会的事吗。」
「嗯。。。有点。」
「我能理解。」
他靠在椅背上，也许是在想措辞，「你刚从医院出来，还没完全恢复，又要走进那种场合，费恩也托我带过话，说如果觉得状态不合适，可以找借口不去，费恩很少在这种事情上主动开口。」
「我会去的，很多疑问也许在哪会得到答案。」
我吃完了剩下的面包，把碗端到水池边放下。
「对了，魔法还在练习吗？」
「还在。」
「嗯。。。进度怎么样？」
「还行。」
「唔，这样。。。今天研究所不需要帮忙，出去逛逛吧。」
「真的吗，谢谢麦德先生！」
后者向我摆摆手，如同驱赶飞虫般。
我推开门走进贝拉上午的街道。
-
阳光比早晨更亮，路面被晒成均匀的浅灰色，街道上的人开始多了起来，面包房门口排着队，铁匠铺的锤声从巷口传来，一下接一下，节奏均匀。
我沿着主街走了一段，意外的在冒险者公会附近的酒馆门口看到了科尔。
他正蹲在台阶旁和别人聊天，发现我后他和那个人说了两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我走来。
「恢复得怎么样？」他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目光在左肩停留片刻后移开，「我们都很担心。」
「嗯。。。差不多了，感觉现在能一口气烧死十头狼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就好。」他发出了爽朗的笑声，随后压低声音道：「在被突然传送后，我和其他队员都回到了浅层，但唯独你不在，可把我吓坏了，我猜你可能被单独传送走了，于是回到大厅准备再次召集救援行动。」
科尔看了看四周，继续道。
「我刚准备出发，你这小子居然和剑姬一起从传送阵里蹦了出来，这谁能想到。话说，你和她在深层遇到了什么？费恩那老东西不肯告诉我，也不准我来找你，真是过分啊喂！」
「关于第六十一层。。。」
科尔看出了我眼中的躲闪。
「嘛，总之没事就好，我代表救援队全体向你表示感谢！」
说完，科尔向我深深鞠了一躬。
「。。。不用谢。」
「小家伙太谦虚啦。」
科尔把头凑到我耳边继续说道，
「另外，贸易协会那边…最近动作挺频繁，公会这边也在做准备。。。后天的会议也许。。。咳咳」
说完，科尔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回酒馆。
我站在公会大门附近，看着人来人往，里面传来模糊的交谈声和纸张翻动声。
-
中午，太阳爬过头顶，我在街边摊上买了份卷饼，站在石桥上慢慢享用，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正顺着水流方向缓缓移动。
贝拉下午的风逐渐变凉，我沿着主街往旧城区的方向走了一段，没有明确的目的，也许只是想在天还亮着的时候多走几步。
在主城区与旧城区交界处，有家不大的露天咖啡店，几张矮桌随意摆在人行道边，被数颗稀疏的树围着，阳光从屋檐侧边斜斜切过，在桌面和椅子上留下柔和的光。
路过的时候我随意扫了眼座位区，随后放慢脚步，坐在靠近树那张桌子的人，有些眼熟。。。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外套，靓丽的银发随风飘动，鼻梁上架着副深色圆框眼镜，正低头翻看一本书。
她翻页的动作很慢，看来读的很认真。
我在原地停留了几秒，正准备不打扰她继续前行时，她像是察觉到什么一样，从书页中抬起目光，隔着几步的距离，视线落在我身上。
「。。。。是你？」
她合上书，带着一丝淡淡的惊讶。
「嗨。。。瑟琳小姐。」
我挠了挠头继续问道。
「瑟琳小姐怎么会在这？我以为你会泡在迷宫或者训练营呢。」
我走到桌子旁，咖啡的苦涩香味缓缓飘来。
「。。。我就不能在咖啡店看书吗。」
她嘟着嘴，语气明显有些不快。
「啊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搓着手，低头不敢说话。
瑟琳朝对面的椅子轻轻抬了抬下巴，「坐吧。」
我整理了下衣角，在她对面坐下，桌面上放着半杯咖啡，旁边还有一只小碟子，里面是块吃了一半的糕点，奶油层在叉子边缘留下一道温润的痕迹。她把书推到桌边，靠着椅背看向我，或许是在等我开口？
「咳咳。。。瑟琳小姐戴了副眼镜，差点没认出来。」
「只有看书的时候才戴，会让我更专注于书本内容。」
「原来如此。。。」
「瑟琳小姐已经看了一个下午了嘛？」
「是哦，这本书是咖啡店的，并不外借，所以只能在这看。」
我这才注意到那本书的封面右下角贴着一枚小小标记，是这家咖啡店的标识。
「瑟琳小姐常来这家店吗？」
「偶尔会，毕竟这里坐多久都不会有人来催你走。」
说完，她朝柜台方向偏了偏头：「他们家的黄油蛋糕值得一试，我每次来都会点哦。」
「诶？真的吗？」
「我请客一份。」
「诶诶诶？不必这样！」
我连忙摇头拒绝。
「不可以哦，作为迷宫那次事件的。。。回礼。」
她朝柜台招了招手。
「一份奶油蛋糕！」「好嘞！」
迷宫吗。。。思绪渐渐被拉回一周前，淡蓝色的传送法阵，像心脏般跳动的暗红色墙壁。。。还有。。。那个。。。
「嘿！」
我猛地惊醒，瑟琳正疑惑的看着我。
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白色的浅口碟，碟子中间放着块切好的蛋糕，顶面均匀地撒着层薄薄的糖霜。
她把碟子朝我面前推了推，然后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用一种非常期待的目光注视着我。
我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蛋糕质地比想象中更松软，叉子切下去并没有阻力，切面能看到细密的黄色气孔和薄薄的夹层奶油，我把它放进嘴中品尝。
它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奶油层很薄，甜度刚好，没有盖过蛋糕本身的味道，咽下去后嘴里还留着一丝淡淡的奶香和糖霜的余韵，比例控制的非常完美！
「好吃！非常美味！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了！」
她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下，似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随后低下头，重新拿起那本书，动作也比之前轻了些。
这还是迷宫深层的那位剑姬吗？此刻她只是一位普通的、坐在街边咖啡店看书的年轻女孩，和剑，和迷宫，和远征没有任何关系。
「这家店的咖啡也相当可以哦！」
「下次来试试！」
晚风从街口吹来，书页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了下去。瑟琳合上书，把它放到桌子另一侧，然后坐直了些。
「我打算去旧城区买点东西，费恩之前提到那边有家店。。。似乎叫什么都卖道具店？有印象嘛？」
「我去过几次，店主是个古怪的老人，要买什么道具吗？」
「嗯，感应器，能探测魔力异常的那种，小巧些的，方便随身携带。我对魔力感应度一般，带去迷宫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作用，费恩告诉我这家店里可能会有。」
瑟琳握紧双拳，语气少见的有些激动。
「那你找对地方了。」
我站起来，「走吧。」
我们沿着旧城区的街道向道具店出发，宽阔的石板渐渐变窄，两旁的屋檐低垂下来，在暮色里拉出细长的阴影。
走到某条安静的巷口时，她忽然放慢了脚步，侧过头看向墙根。
那里蹲着一只猫，浅灰色的毛，背脊上有一道颜色略深的纹路。它正蹲在石阶上，尾巴卷在脚边，歪头看着我们。
瑟琳蹲下身，把右手递了出去，掌心朝上，停在离猫大约半个手掌宽的位置。
浅灰色的猫耳朵动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朝瑟琳的手走了两步，低下脑袋，用额头的侧面蹭了蹭她的指节，随后它又在原地蹲坐下来，低头蹭了下她的手背。
瑟琳顺着它的背脊向下抚摸，动作很轻，从头顶沿着背一直滑到尾巴根部，最后用指尖轻轻刮了下它的耳根。
后者抖了一下耳朵，没有躲开，抬起头眯着眼，看起来很是享受。
不久，那只猫踩着石台边缘慢慢离去。
「它好像很喜欢你。」
我站在瑟琳身后轻声说道。
「诶！」
她猛地站起来，回头看向我，脸色微红。
「那个。。。因为它很可爱。。。所以忍不住想。。。」
瑟琳语气变得有些紧张和急促，哪怕是在迷宫最危险的时候我都不曾见她这样。
「呃，继续走吧！」
暮色比刚才更浓了些，沿街的窗子里陆续亮起暖色的光。道具店的门半掩着，我们推门进入，铃铛响了一声，店主抬起头看向我们，并在瑟琳身上停顿了会，她依旧穿着那件灰色袍子，手里正用布擦拭一只玻璃瓶。
「魔药在左手，道具在右手，杂物往后走，自己翻别弄乱。」
瑟琳沿着右边的货架慢慢移动，不一会儿，她在角落停住了——那里放着一枚小物件，拇指大小，表面有着细密的蚀刻纹路，瑟琳把它拿起来放在掌心里掂了掂，又翻了个面。
我注意到一旁的标签上写着，魔力探测装置（不一定管用）。
「这个能探测些什么？」她问。
店主放下瓶子，侧头看了一眼：「几个月前有人从旧矿道带回来的，似乎是某种探测装置，它的制作工艺并不属于贝拉，也许是某种更久远的存在，在靠近魔力源的时候会微微震动，但还有没有其他功能我就不清楚了。」
瑟拉没有继续问，她付完钱，随后把那枚探测器放进了外套口袋里。
我站在另一侧的货架前，那里放着一只细长的旧木筒，筒口的蜡封已经干透，边角开裂，打开后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羊皮纸。
店主朝这边看了一眼：「感应魔法卷轴，附练习用的感应石。这种魔法一般来说只有高级学院才会教，毕竟学起来有些难度，冒险者们很少能接触到，你要是感兴趣的话就带走吧，不贵。」
感应魔法。。。类似于欧肯特先生曾用过的那种吗？
我思考片刻，拿起旧木筒走向柜台。
暮色已经从暗蓝转向灰紫，灯火在巷口和转角处形成断续的的光点。
「议会结束后，你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大概是回研究所吧。」
「嗯。」
瑟琳停顿了几秒，似乎在决定要不要说下一句话。
「可以的话，议会结束后我有些事想和你商量。。。」
「现在就可以哦。」
「现在。。。还不到时候。」
她放慢脚步，侧过头来看我，仅隔了几步的距离，但声音却很轻：「谢谢你，今天陪我去道具店。」
「不用谢哦，那家店值得跑一趟。」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纸袋，递了过来。
「差点忘了。。。这个。」
我接过纸袋，打开一角，里面躺着枚暗铜色的硬币，比普通的钱币略小，边缘有一圈细密的花纹，背面刻着一道弯弧，弧线下方有一行细小的文字。
「这是。。。」
「据说能给魔法师带来好运的硬币。」她说，
「你什么时候买的？」
「在你看卷轴的时候。」
「。。。多少钱？我还是给你吧」
「不用，下次请我吃蛋糕就可以。」
「后天见！」
「诶？后天？贝拉议会瑟琳也去吗？」
「嗯。」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暮色里，没有多做停留。
街角的路灯在地面上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