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港口在慢慢苏醒。
几艘货船停靠在港口边,晨光从河面尽头铺来,在船舷上拖出一道狭长的亮痕,边缘随着水面的波动而微微晃动,仿佛一段正在缓慢收拢的线。
水面上飘浮的油花和碎木屑散发着浅色光泽,随着水流缓慢移动、聚拢,又散开。岸边的缆绳在铁桩上绕了数圈,绳股缝隙间夹着淡色的细沙,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棕黄色调,像是已经被晒过一段时间了。空气里混着鱼腥、潮湿的绳索和远处飘来的煎饼味,河面的凉意被微风一股股推到岸上。
瑟琳站在码头边一处不太显眼的位置,靠近一根缆桩,桩顶被绳索磨得发亮。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薄外套,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色的内衬领子,边缘有种被反复洗涤后泛着的柔和旧光。下摆收在腰线附近,没有系扣,风从河面上吹过后,微微鼓动。
她侧过头看向我,靓丽的银白色短发随风飘荡。
我们并肩走了一段,从码头边拐进港口集市。
集市沿着河岸铺开,从码头延伸到更内陆的街巷,摊位密集,两侧的人流被挤向中间,只能缓步前行。
铁锅在炉子上滋滋响着油,讨价还价声、争吵声、车轮声持续不断,像集市本身的呼吸那般。赤膊的码头工人推着辆小车穿过人群,留下几道灰迹。
红色的布在头顶形成一段段连续的顶棚,五色的水果蔬菜被堆成小山状,商贩的锅中冒着白汽,热汤和煎饼味混合在一起沿着集市漫延。
瑟琳在每个摊位前都会短暂停留,把铁片放在掌心让人看一眼。有人摇头,有人摆手,有人说 「没见过」 。我们穿越了整座集市,从一头走到另一头,但没有收获。
接近正午,阳光从头顶直直落下,在石板路面上形成一片均匀的亮白,所有的影子都缩成了短短一截,贴着脚后跟。
我和瑟琳从集市出来,沿着条安静的窄巷走了一段,两侧墙面颜色昏暗,几扇半掩的窗户露出微光。
瑟琳在一家餐厅外停了下来,门口看板上写着
“今日推荐psata~来自中央大陆的风情美食”,附带一张图片。
她转身看向我,手指着店门。
「要试试吗?」
「诶?瑟琳小姐饿了吗?」
「嗯。。。」
「咕噜噜。。。」一阵肚子叫声传来,瑟琳低着头,脸上微微泛红。
「毕。。。毕竟走了一上午,也该吃饭了哈哈哈哈。」
我快步走到店门口,推门进入那块散发着诱人香味的地带。
阳光从临街的窗户透进,在桌面上形成几处形状不规整的色块,在桌沿收窄成细长的弧度。
桌椅是配套的深色木头,桌面才被擦过,留着细密的水痕。角落里摆着一只矮柜,柜面上放着唱片机。
老板从柜台后探出身,穿着深色围裙。
「欢迎光临,请问需要点什么。」
「我要门口那个!Pasta!」
没等我开口,瑟琳的声音响起,似乎在进门前就做好了选择。
「那这位先生呢?」
「嗯。。。我也一样。」
老实说,我对所谓的中央大陆“pasta”很感兴趣,图片上外观看起来和意大利面一样,不知道味道也会是一样的吗?
白色的陶瓷盘里,面条被堆成微微隆起的卷状,色泽偏暖黄,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酱汁,边缘透出油光,是被仔细浇上去的。香料碎末散落在面条间,形成一层细碎的颜色点片,在阳光下闪烁,盘沿有轻微的酱汁溅迹,我闻了闻,味道混合了微酸的番茄、炒过的蒜粒和若有若无的香草气息,果实经过长时间烹煮后留下的余韵,在鼻腔内缓缓铺开。
这。。。这就是意大利面!
瑟琳拿起叉子的时候停了一下,她把银色叉子捏在手里,翻了翻,插进面条边缘,挑起一束,但刚到一半面条就滑回去了,落回盘子中。她又试了一次,卷起一束,举起来,叉齿间的缝隙让一部分面条从边缘滑落,再次掉回盘面。
她放下叉子,眉头动了动。
我拿起刀叉,故意碰撞出很大的声响,瑟琳抬头看向我手中。
我把叉子插进面条边缘,转了几圈,然后卷起一束,举起来塞入口中,面条没有掉。瑟琳看了一遍,重新拿起叉子卷面,但卷得偏多,有几根从边缘滑落,溅出了一点酱汁。
她把面塞入口中咀嚼,然后是第二卷,第三卷,直到盘中只剩约一半才停下。
瑟琳抬头后发现我在盯着她看,立马又把头低了下去,轻轻对我说。
「味道。。。不错。」
「嗯。」
-
巷子里的光比中午柔和了些,墙角的阴影正慢慢向上攀爬。
我和瑟琳穿过几条越来越窄的巷子,两侧的建筑从店铺变成了仓库,墙面上也开始出现涂鸦和生锈的铁门。巷子尽头是一家没有招牌的商铺,门半掩着,黯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流出。
店内货架堆得很满,光线偏暗,商品胡乱堆叠着,旧工具、木箱、布料、陶罐、武器、装备。柜台后坐着一位穿旧背心的大叔,下巴上有道浅浅的旧疤。瑟琳把金属片推到他眼前,并询问是否认识。
那人抬头看了眼后,脸色变了一瞬,非常快,几乎注意不到,只是肌肉的走向在那刹那发生了偏移。
大叔回答说不认识。
瑟琳显然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她压低声音说道:「你在撒谎。」大叔的手按在柜台边缘,他顿了会儿,朝门外指了指:「你可以走了。」
四周阴影处隐约有人在动,我立马发动感应魔法查看。
货架后,桌子旁,店门外走出五个人,他们身体微微前倾,手垂在两侧,有人的手已经伸向背后某个突起物,但没有抽出。
店铺内的空间正在收窄,脚步的位置也在调整,光线被遮挡住了一部分。瑟琳站在原地没有后退,她的手放在腰侧,手指微微张开,像随时可以出击的猛兽,一时间店内剑拔弩张。
僵持了片刻后,楼上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灰色旧外套的老者出现在楼梯口,他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环顾四周一圈后,对着那五个人说道。
「把东西放下吧。」
随后他把视线移到我和瑟琳这,朝楼梯偏了偏头。
「瑟琳小姐好久不见,我们上楼聊吧。」
我们跟着老者来到二楼尽头,房间内靠墙立着一只深色大木柜,柜门半敞,露出几排卷宗和旧册子,窗朝街面开,光线比楼下充足很多,桌上摊着本账册,页边用铅笔画着几条细线。老者坐下来,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
「这位年轻的先生,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们有过一面之缘哦,在贝拉议会。」
诶?我见过吗?我盯着那位长者仔细观察,脑内回想起前些天议会的场景。
哦,原来是他,那位坐在旁听席的穿白色旧外套的老者!
「你似乎已经想起来了,那么,再向你们做下自我介绍,我叫埃尔德里奇·沃恩,他们都称呼我为老沃恩,另外,我是这座港口集市的管理者。接下来,我们进入正题,瑟琳小姐远道而来有什么事吗?」
老者面带微笑,靠着椅背向我们问道。
瑟琳把铁片的故事,从远征队的装备到夹层,从深层的变化到搜索,和目前掌握的信息,用最简单的方式说了一遍。
沃恩依旧靠在椅背上,听完后他没有立刻回答,把手伸向桌角,那里放着一只深色的烟斗,斗体磨得发亮。他拿起烟斗,从旁边的铁盒里取出一撮烟草。干燥的叶片在指间捻开后发出细碎的干裂声,像是在把干燥的纸张被慢慢对折。
在把烟草填入斗钵后,他用手指压了压,拿起一旁的打火石擦了一下。打火石和钢片接触瞬间发出一道短促的亮光,火花落进烟斗后,沃恩拿起它深吸了一口。烟叶燃烧的声音很轻,烟雾从嘴唇边缘散出,贴着桌面边缘缓慢飘荡。片刻后,他放下烟斗,然后开口。
「我确实认识这东西,大约三个月前,有人在集市发布了一个委托,要求把一批金属加工成这种小片。数量不少,从成色来看,是从同一块原料上切割下来的。委托方自称「图斯商会。」
「图斯商会?」瑟琳身体微微前倾。
「对,我稍稍有些兴趣,所以自己也调查过,这家商会的实际控制者是贸易协会。」
然后他看向我,声音没有变化:「后面的路会比你想象的曲折,小家伙。」
他说完那两句话后,视线从我身上移开,落回自己面前的烟斗上。
-
傍晚的光正在从浅金过渡到灰蓝,港口两岸的灯火次第亮起,从栈桥尽头到商行门廊,光晕在暮色里显得比白天更暖些。晚风从河面吹过来,货船靠在岸边,船舷上结着水珠,在灯下泛着细碎的光。工人们正把一捆捆麻袋从栈桥上运上甲板,赤膊的脊背在夕阳中被镀上一层浅浅的暗金色。
我和瑟琳沿着河岸走了一段,没有说话。我们来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地方,能看到弯折的河面与远处泊着的船,她停下来,侧过头看着我,轻轻说道。
「关于金属片,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接下来的事,我会处理。」
她没有解释答案是什么,也没有说自己要做什么。
她收回视线,看着河面上被灯光切碎的倒影,沉默了一会儿。
风从河面上吹过,她垂在脸侧的碎发被带起又落下。
她没有转头。
「听说那家咖啡厅出了新的甜品,后天下午,我们一起去尝尝吧,作为这几天陪着我的。。。答谢。」
说完,她没有等我回答,转身往巷子里走去,我揉了揉眼睛,再次抬头,巷口已经空了。
我站在原地,晚风从河面尽头上吹来,港口仍在呼吸,有人调整船舷上的缆绳,有人用钩子拖动板条箱。一艘货船正在离港,船尾下的水面碎成一片片发亮的波纹。
远处城市中央的迷宫塔在暮色中已经暗了下去,只剩下顶端的几个光点,在逐渐合拢的夜色中,像一个信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