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器店刚刚开门，老板正把货物逐一摆到门口的架子上，他的妻子从门内探出身来，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斜对面，家具店前堆着几根截好的木料，边缘的锯痕还留着新切的痕迹，锯子声响正规律地来回移动。更远处，马车在商铺门口卸货，货物箱被抬下来堆叠一起，在晨光中摊开片片深浅交错的色块。
魔法师协会的灰白色石楼出现在街道尽头时，阳光已越过了门廊的檐口，在台阶上铺开。门厅里的铜灯依旧亮着，光晕集中在灯罩周围，仿佛夜晚的痕迹还没有完全消失。露娜坐在图书馆靠窗的桌边，手里拿着笔，桌面摊着一本旧册子和几页散落的纸。她看见我走来微微笑了笑，合起书放在桌角。
落座后，我没有过多寒暄，把关于头痛、鼻血、魔力运转异常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露娜沉吟了片刻，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我下意识准备躲闪，她用力按住后对我轻声说道：
「艾可先生，我现在需要进行一些检查，首先会往您身体里注入魔力，请放松。」
说完，她的右手开始发光，淡蓝色光芒逐渐包裹我的手腕，一股暖流随之而来，从手腕进入，沿着身体的魔力循环路径缓慢地向下移动，像一层微光在皮肤表面铺展，从手臂到肩膀，从胸口到腹部，然后沿着腿部向下延伸。那股暖流在某个位置产生了一次轻微的阻滞，我能感觉到它停顿了一下，再重新恢复流动。
几分钟后，光芒和暖流褪去，露娜松开右手，起身走向书架，伴随着嘎吱的开门声，露娜从角落的柜子里搬出一个木箱，边角的漆面被磨得有些发白。她把箱子平放在桌上，打开箱盖，里面是几件金属仪器，排列整齐，她取出一块浅灰色的圆球，表面光滑，边缘圆润。
「握在手中，然后往里面注入魔力，不用太多，保持稳定就好。」
圆球触感冰凉，边缘有着圆润的打磨痕迹，我握着它，慢慢将魔力导入其中，圆球开始发光，光是从内部渗透出来的，沿着石质的纹理缓慢铺展，大约几息后，我感受到了阻力。
「可以了。」
露娜伸手接回圆球，从木箱里取出一个柱状容器，把它放入其中，她的手指在柱体表面划动了几下，然后开始注入魔力。
柱体从她掌心升起，在半空中开始旋转，不断变化的彩色光线沿着柱体表面流动，每段颜色变化间都有短暂的过渡期。露娜的视线一直跟随着柱体，时不时在旁边的本子上写着什么。
「这是什么？」
我不禁发问。
「我在检测你的魔力属性、浓度、还有魔力回路的结构。」
露娜目不转睛地盯着正在发光的柱体。
「这些东西是在哪学的？」
「韦恩霍姆魔法大学，顺带一提，我的专业是魔法工程学。」
「韦恩。。。霍姆魔法大学？那是在哪？」
「中央大陆，爱德兰王国和维斯特隆帝国的交界处。」
「诶？中央大陆？离这很远吗？」
「贝拉在西大陆，从这里出发，坐车向东行驶两个月或许就到了，魔法大学夹在王国与帝国中间的一片独立区域里，它本身不属于任何一方。」
「魔法大学是什么样子的？」
我继续追问。
「嗯？它在一座山上，有很多城堡式的建筑，被划分成各个区域，低年级课堂靠近山脚，高年级的在山腰。图书馆像一座中空的石碑，窗外能看到两国的边境线。」
「那魔法大学里面教什么呢？我看普通的魔法冒险者们也都能自学呀。」
「自己能学的，和魔法大学里教的，是两回事。你能释放火球，能用风盾挡住攻击，能感应到周围的魔力波动。但那只是处在‘能用’的层面，你知道怎么用，但不一定知道它为什么这样运作。魔法大学教的是原理、构造、和魔力间的交互方式。你会学到怎么在自己身体里构建更稳定的魔力回路，怎么在施法过程中识别和规避隐患，怎么在遇到不同类型的魔法时做出应对。从那边毕业的人，大部分会被安排到各个国家或魔法师协会担任正式职务，可不是普通冒险者能比的！」
露娜语气变得有些低沉。
「呃。。。原来如此，魔法大学环境怎么样呢？」
我赶紧换了个话题。
「冬天的话，积雪会覆盖所有屋顶，整座山变成白色，秋天的时候台阶上铺满落叶，景色很美，但只有亲身去了那里才能体会到每个季节的变化。」
「那。。。我能去韦恩霍姆魔法大学吗？」
露娜朝我看了一眼。
「魔法大学是邀约制的，一般都是贵族或者王国政要的子女才有资格进入，或者需要有人推荐，普通人是进不去的。。。但是。」
「但是？」
「艾可先生的身份比较特殊，魔法师协会或许可以想办法让你进去，但要从学校毕业的话，难度也很高。你需要完成相应课程，包括操作和挑战，没能毕业的话。。。会被退学。」
「诶。。。」我没有继续开口。
「检测完成了，请稍等片刻。」
露娜把道具依次放回木箱中，起身朝地下室走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桌面上闪闪发光。我走到书架前，视线沿着书脊排列的方向移动。
《艾瑟兰大陆全图志·第七版》，书脊很厚，边缘微微开裂。《中央诸国疆域考》，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小字。《弗吉尼亚王国风土记》，《西方诸邦与中央大陆的贸易路线》，《边陲之地·帝国与王国的恩怨史》，《韦恩霍姆魔法大学校史》，它被放在书架的边缘，布满灰尘。我刚准备抽出翻阅，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露娜回来了，她手中多了一只木盒，表没有纹路，边角处有极浅的凹槽。她把盒子放在桌面上，轻轻打开，里面躺着一块墨绿色的石头，颜色很深，一眼看不到底，像整块颜色被压缩在了一起，没有透光点。
她把盒子往桌心推了推，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坏消息。」我感觉到心跳加快。
「你的魔力本身是正常的，浓度也厚的离谱，但输出端出了问题，像一个阀门正在松动，原因不明。松动的结果就是魔力不断地从缝隙里泄漏，所以你才会流鼻血和头痛。更糟的是，你的魔力正在膨胀，并且还在加速，如果继续下去，症状只会越来越严重，最坏的情况下。。。」她顿了一下，「。。。可能会像个不断充气的皮球那样。。。。」
「爆炸。。。？」
「嗯。。。那只是理论推测，我无法查明导致魔力膨胀的深层原因，但放任不管肯定不行。」
「那好消息是什么？」我捏紧了拳头。
「好消息是，目前有办法缓解，而且未来有希望找到原因。」她把那块墨绿色的石头取出，然后放在我手心中，「它叫封魔石，可以暂时把泄漏的魔力都吸进去，帮你稳住情况，但它有容量上限，满了之后必须释放，释放的时候记得要找没人的地方，你可以现在尝试下。」
我把魔力缓缓注入石头，我能感觉到魔力正在被承接，沿着路径缓慢流入石头内部。
「感觉怎么样？」
「嗯。。。魔力正在被吸走，脑袋似乎清醒些了。」
「我判断的没错，但这只是暂时的，最终还是要解决源头问题。」露娜叹了口气后，郑重地对我说道，「在中央大陆的魔法师协会总部，也许能找到解决办法，值得一试。」
-
临近正午，太阳从头顶直直压下，石板路面被烤的发烫。街道上的行人很少，店铺门口的遮阳棚被放了下来，我穿过城区，推门走进公会大厅。
训练场充斥着嘈杂的碰撞声与喊叫声，不少冒险者们已经开始了下午的锻炼，我的视线穿过几块场地，落在另一侧某个熟悉的身影上。
瑟琳背对着我，正在攻击一个靶子，剑尖划过，一道浅痕出现，在剑刃离开靶面的瞬间，她的手腕已经完成了下一剑的角度调整。靶面上留下两道深浅一致的口子，和尺量过一样精确。她缓缓收剑，站在原地调整呼吸，然后重新开始。这一次速度更快，剑刃划过的轨迹在空气中留下断续的亮痕，刀锋正在闪耀。每次落地都集中在靶心的同一个位置，几组动作间隔也保持一致，时间在她面前被压成了更细的刻度。
我驻足了片刻，然后移开视线，走向障碍物训练跑道。科尔已经在那里了，他站在跑道起点处，朝我点点头。
「直接开始吧。」
「好。」
我沿着跑道前进，比昨天顺畅了许多，火球的命中和风盾的展开都有了不小的进步，身体正在逐渐记住那些动作。
几轮过后，筋疲力尽的我躺在石阶上休息。
「明天下午，在这里，和我进行决斗。」
声音传来，我抬起头，瑟琳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面前。
「诶？？？决斗？？？」
「如果你输了，退出调查组。如果你赢了，我不再干涉你的任何事。」
「可以不接受吗。。。」
我显然没有搞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如果不接受，我也会想尽一切办法让你退出调查组，哪怕是打断你的手脚。」
她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我注视着瑟琳的双眼，寒光跃动，她是认真的。
「我知道了。。。」
「你有一天时间准备。」
说完这句话后，她没有停留，转身离开。脚步声在沙地上持续了几息后消失。
从训练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我没有直接回研究所，沿着街走了一段，穿过主城区边缘的几条巷子，等我停下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港口。
我在岸边的石沿上坐了下来，晚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汽。一艘货船正在离港，水面漾着波纹。港口尽头的钟楼上传来断断续续的敲击声，在暮色中回荡。
我知道她的速度有多快，她的剑有多准，她的技艺有多高超。但我无法逃避，身后有着不能退让的理由，还剩半天时间。。。我能改变那个看似确定的结果吗？
我站起来，沿着河岸往回走。夜晚的风带着凉意，白天残留的最后一丝温热也消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