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娜并没有立刻带她往人群最中央去。
精灵似乎很清楚，某些人类若是突然被推到热闹的正中央只会先本能地绷紧肩背，像误入光亮处的野兽一样，第一反应是寻找退路。于是她只是扶着一旁的白树站稳了些，抬手招来一个端着银盘经过的年轻精灵，低声说了几句精灵语。对方先看了看她的脚踝，又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伊莉丝，露出一点表示和善意味的笑，便点头离开了。
“可以麻烦你再等我一会吗？”丽娜说，“我在等她们把药和吃的送来。”
伊莉丝嗯了一声。
精灵们合奏着，声音并不嘈杂，不如说像冬日之后某种漫长而有秩序的苏醒。琴声从林地四周一点一点浮现。先是一两下清越的试音，随后是竖琴柔软的低音，最后才有七弦琴和笛音慢慢接进来。那些声音彼此不争抢，反而像本来就生在树与风之间。
伊莉丝站在边缘，看见几个年纪很小的精灵从一棵高大的白树后面跑过去。
他们头发的颜色都很浅，有的是近乎透明的金，有的是偏冷的银灰，耳朵尖尖地露在发丝之间，跑起来时衣摆一晃一晃，像被风推着往前。前面的孩子怀里抱着一只藤编的小篮子，里面满满都是花瓣，跑得太急，花瓣就一路掉下来。后头那个稍矮一些的孩子显然想提醒他，结果一开口，自己先笑得弯下腰，最后索性扑过去，两个人一起摔进草地里，滚作一团。
没有人呵斥他们。
正在摆放银盏的精灵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像是很轻地笑了一下，便继续手里的事。另一个原本在调弦的精灵则走过去，把掉在地上的花瓣一片片拣起来，重新放回篮中。那两个孩子也不害怕，只仰着头冲他说了什么，语气理直气壮得像在宣布一项伟大的计划，而他听完还认真地点了点头。
远处的长桌边，有精灵们正在处理果实。
伊莉丝原本以为庆典上的食物大多会是冷的，或者至少是那些容易久放的甜点与酒水。可她走近一些，才发现那边摆着许多她从前没见过的器具。浅金色的石板下燃着无焰的热，切好的白色蘑菇片在薄薄的油脂里缓慢卷边，散出很淡的奶香；一种半透明的浆果被放在细口银锅中熬煮，受热后逐渐裂开，果汁像浅红色的月光一样流出来，和蜂蜜混成黏稠发亮的一层；还有人把一种长条形的面团盘在木枝上，放到热源边缓缓烘烤，表面刷上果酱和碎坚果，颜色一点点变深，最后变成漂亮的金棕。
精灵们做这些事的时候，并不显得像在劳作。她们彼此交谈，动作不紧不慢，时不时有人会停下来，用指尖蘸一点煮开的果酱让旁边的人试味道，又或者把刚烤好的第一段面包折下来，递给路过的孩子。
伊莉丝回过神，发现是先前被丽娜唤去拿东西的精灵。她端来一只浅木色的小托盘，上面摆着一盏微温的果酒，一盘切好的白色果肉，和一小碟裹着糖衣的坚果。
“丽娜总是这样，”精灵把托盘递给她时，语气里带着一点熟稔的无奈，“明明自己走路都可以看着天上的鸟撞到树，还要坚持说只是失误。”
伊莉丝下意识替丽娜保持了一点沉默。
对方大概也看出来了，笑意便更明显了些。
“你是她带进来的客人，不用这么紧张。”她说。
“白昼之森若是不愿意，没人走得到这里。”
伊莉丝接过托盘，低声说了句谢谢。
那精灵看了看她背上的巨剑，眼神里有一点若有所思，却终究没有问。像是这里的人都很擅长给别人留出恰到好处的空白。她只是微微颔首，便又回到那群忙碌的人里去了。
伊莉丝站在树下，慢慢抿了一口果酒。酒意并不浓，入口时反而更像融化后的花蜜，清凉，微酸，咽下去之后，才有后知后觉的暖从胸口慢慢漫开。她低头看着杯中淡金色的液体，觉得奥蕾莉亚大概会喜欢这个。
伊莉丝垂下眼，没有再喝第二口。
就在这时，丽娜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交谈声。
伊莉丝下意识抬眼，看见先前那位年长些的精灵走了过去，手里托着一只细颈白玉瓶。丽娜原本还维持着那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听见对方说了什么，眉尖微微一蹙，下意识像是想拒绝。可那位女性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目光不带责备，倒更像某种不容争辩的温柔催促。丽娜沉默了两秒，到底还是把瓶子接了过来。
“那是什么？”伊莉丝低声问。
不远处有人替她回答了。
“生命泉水。”
还是刚才那位送托盘过来的年轻精灵不知什么时候又折返回来，顺着伊莉丝的视线望过去，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庆典之前，总不能让她真带着伤到处走。”他说，“本来也不严重，喝下去就好了。”
伊莉丝怔了一下，重新看向丽娜。
精灵显然不太喜欢被人围观自己只是扭伤这件事，耳尖已经隐隐泛红。她抬手拔开瓶塞，仰头喝了下去。
那液体清透得几乎没有颜色，落入口中时，瓶口处却忽然泛起一层极柔和的浅银色微光。下一刻，光像融开的月色一样顺着她的喉咙往下漫开，细微地停留在锁骨、手腕，最后落到脚踝。那片原本还留着一点发红与肿胀的皮肤几乎是立刻变得平整，像从来没有受过伤一样。丽娜低头看了一眼，又试探着轻轻踩了踩地面，先前那点强撑着的僵硬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若放在人类世界，若放在白塔，那样的药水大概会先被层层登记、封存，再被精确地分配给更值得使用的对象。可在这里，它只是被平平常常地端来，像一杯让人不要着凉的热水。
丽娜走了两步，确认已经全无异样，脸上的神情重新变得矜持起来。只是那点太快恢复的从容，反而显出一点欲盖弥彰。
“生命泉水很厉害啊，这是给精灵的祝福。”
丽娜像是想说这当然是理所应当的事，可视线对上伊莉丝时，又忽然停了一下，好像面对这么真诚的言语也有些无措了。最后她只是很轻地别开脸，耳尖的那一点红还没完全退下去。
“白昼之森里，本来就不该有人带着那种无聊的小伤硬撑到庆典结束。”
“你要来点吗？”
伊莉丝婉拒了。
风从林地中穿过去，白树枝头的花轻轻摇晃，花粉与微光一同飘下来。她听见不远处有精灵开始唱歌。不是专门做给谁的歌，也不是战前的鼓舞或祈祷，而像是对着溪流和夜色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了。她听不懂精灵的言语，只能感觉出音节很轻，尾音拖得长而柔软。
有一瞬间，伊莉丝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透过一层很薄的玻璃观看一个从未被战争触碰过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