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暗下来时,白昼之森反而比黄昏更亮。
那些自草木深处浮起来的微光越聚越多,最终悬在古树枝间,像无数颗被温柔摘下来的星。它们不只是照明,更像林地本身的一部分,随着风缓缓流动,有时候停在孩子们摊开的掌心里,再从指缝间轻轻飞走。伊莉丝看见有一个尚且保持着外表的幼年形态的的精灵把脸凑过去,对着一团暖白色的光悄悄说话,仿佛它能听懂似的。那团光竟真的在他面前停了一会儿,才悠悠飘远。
很快,真正的晚宴开始了。
并没有谁高声宣布,也没有像人类宴席那样的钟声或号角。只不过是原本分散在林间各处的精灵们,慢慢自发地往空地中央聚拢。精灵们把食物摆到藤蔓与白木交织出的席位间,这里几乎没有十分明确的主位。年纪最长的精灵会被自然地留在更靠内圈的地方,可并不意味着他们高高在上。孩子可以随时跑过去,把自己咬了一半的果子递给长辈尝一口;年轻些的精灵会在为别人添酒时顺势坐下,把方才路上的趣事讲到一半;有人说着说着便停下来,转头去听旁边那桌琴弦忽然弹错了一下的年轻人红着脸辩解。
精灵们像是同时生活在同一个场域里,却没有谁真正需要去掌控整个场面。
这让伊莉丝有些出神,也让她没有反应过来食物被摆到她的面前。
一只很浅的白瓷盘,里面放着用叶片卷好的蘑菇与碎肉,边缘淋了一层浅绿色的酱汁;旁边是切开的果实,果核被挖空,填进去了半凝固的乳白色甜酪;还有一种小巧的烤饼,表面撒着极细的盐粒和捣碎的香草,热气一冒出来,就带着很温和的香。
她原本以为,精灵们的饮食也许会过于清淡。可真正放入口中后,她才发现这里的味道比自己想象得更丰富。并不厚重,却很认真。蘑菇的汁水、肉末里残留的一点焦香、酱汁微酸的尾调,全都恰到好处地留在舌尖。
“合胃口吗?”
是丽娜,如此问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抱着一壶果酒了,正在负责替周围的精灵添饮。
“很好吃。”
伊莉丝认真回答。
对方像是很满意这个答案。
“这些大半都是今天现做的。”精灵偏着头说,耳坠轻轻摇晃,她的头上戴着一个花环,是孩子们送给她的。
“白昼之森平日也吃这些,只不过庆典时会更丰盛一点。”
溪边忽然传来一阵音乐的声响。
伊莉丝抬起头,看见几个年轻精灵已经站了起来。精灵们脱了最外层的长衣,露出更便于动作的轻装,正赤足踩进浅浅的水里。原本坐在树下奏乐的人也随之换了曲调,节奏比先前更清晰一些,把所有人的目光都牵过去。
并不是祭礼一般的庄重。精灵们在水边旋身、抬手、俯下腰,动作是如此轻盈。溪流被踩碎了,溅起细细的水花,在半空中被微光照亮。岸上的孩子看得入迷,忍不住也想冲进去,结果被长辈一把拎住后领,抱在怀里,只能伸长脖子继续看。
“这是献给我们的首领,献给我们的白树的舞蹈。”
“精灵也有所谓的首领么?”
伊莉丝顺着丽娜的目光看过去,才注意到更靠内圈的位置上,中心坐着一位先前未曾太过显眼的女性。
与周围那些仍旧保留着明显年轻轮廓的精灵相比,她确实显得年长一些。可那种年长并不让人先联想到衰老,反而更像一棵已经安静生长了很多很多年的树。她的长发是极淡的银白,几乎快要与身后的白树融在一起,从肩头一路垂落到腰际,发尾被很随意地拢在臂弯旁边。
那张脸上已经有了岁月留下的痕迹,眼尾和唇边都生出一点很浅的细纹,像风在水面压过后留下的纹路。可那并不损伤她的美,反倒让她看起来更柔和,也更叫人安心。她正低着头,听一个孩子把什么磕磕绊绊讲给她听,神情很专注,时不时轻轻点头,像那真是一件非常值得认真聆听的大事。
那孩子讲完之后,她便从自己盘中切下一小块还带着热气的烤饼,赠给对方。
“这是阿尔缇娅,大多数精灵从小时候起,就是被她教导着长大的。”
“是啊——人类的概念大概更好理解吧,但是她不太喜欢别人这样叫她。”
伊莉丝收回了视线。
“那怎么称呼呢?”
“若是孩子,就直接叫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