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结束以后,白露之森并没有一下安静下来。
音乐停了,篝火也熄了大半,可树林深处仍然浮着零零碎碎的光,像那些没有被人带走的余韵还停留在枝叶之间。风比白天更凉一些,拂过树梢时,叶片彼此轻轻碰撞,发出很细的响。宴席撤去了一部分,更多东西却还留在原地。半空的酒盏,吃到一半的果子,歪倒在苔地上的花冠,还有被孩子们跑乱后又重新铺平的轻纱。
精灵从她身边经过,端着空盘子,低声交谈,裙摆和披肩带起很淡的花香。她听见他们笑,也听见更远处仍有精灵在唱歌。夜还没完,风也还没停,所以歌声就继续流传着。
这样的地方总会让人产生错觉,以为时间是柔软的,庆典不会结束,火光不会熄灭。
可伊莉丝知道不是。
“你要回去了吗?”
丽娅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手里还抱着白日里戴过的花冠。
伊莉丝点了点头。
“嗯。”
“阿尔缇娅让人替你收拾好了住处。”丽娅说,“就在内环那边,不远。原本是给远客留的树屋,不过这几天一直空着。你若不喜欢,也可以再换。这个时候,其他收到邀请的远客还没有来,你是特别的。”
伊莉丝说了句谢谢,保持着微笑。可丽娅听完,却没有立刻走开。她站在那里,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这时开口无论说什么都不太合适。最后,她只是把怀里的花冠递给她。白色和浅金色的小花编成细细的一圈,已经有几片边缘被压皱了。
“这个送给你。”
“如果有什么疑惑,可以明天去找找阿尔缇娅,她是最为智慧的精灵。”
阿尔缇娅为她准备的住宅确实不远。
白露之森的住所并不像人类的房屋那样彻底从土地上切割出来。它更像树木自己长出的某一部分。几棵高大的白树在中段彼此环抱,枝干间自然生出可供停留的平台,浅色藤蔓和木桥把它们柔软地连在一起。门并不厚重,只是一扇半开的木叶,上面刻着细细的叶脉纹路。推开时没有什么声音,只闻得到一股淡淡的木香、草叶香,还有已经被夜露浸过一遍的凉气。
地面铺着柔软的毯子和编织得极细的草席,角落里摆着一张不大的木桌,上头放着水、果实和一只浅口陶盘。窗并不封死,只垂着一层很轻的纱,夜风吹进来时,它便缓缓起伏。床榻靠里一些,被褥叠得很整齐。
少女把巨剑靠到墙边。金属落下时与木地轻轻碰了一声,屋子里立刻多出一点不属于这里的重量。接着她脱下外袍,手指碰到颈边。她的指尖在项圈边缘停了一会儿,还是慢慢放下了手。
她去桌边喝了半杯水,又坐了一会儿。屋外还在隐隐传来庆典之后的余声。笑声,脚步,远处一阵短暂高起来的琴音,然后又慢慢低下去。白露之森的精灵们大概习惯把一切都照料得很周到,连一晚的借宿也不肯让谁将就。大家都知道她是客人,是被白露之森接纳的人,是今晚被花瓣和微光温柔对待过的对象。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带着什么来到这里。
她是囚徒啊,已经一无所有的囚徒。
伊莉丝最后还是躺在床上了,闭上眼却没有睡着。身体明明很累,神经却一直悬着。就像战后露宿野外时,她明知自己该休息,却始终分出一部分意识盯着夜色。她几次快要睡过去,又在某个瞬间突然惊醒,像有人在梦里碰了碰她。
屋里一片昏暗,窗外的微光透过纱帘,只够勾出家具与树影的轮廓。她胸口起伏得厉害,额上全是冷汗,手已经本能地去抓身边的什么,却只抓到一团柔软的被褥。
空的。
当然是空的。
她的手在发抖,误以为只要自己再快一点,就能抓住什么。
伊莉丝坐了很久,才重新躺下。她翻过身,背对着窗。可这样也没有好多少。她依旧睡得断断续续,梦像被水泡开的纸一样,一层接一层地黏上来。有时是白露之森的暖光,孩子们举着花环朝她笑;有时却又忽然变成王都昏暗的层层叠叠的回廊。
湿润的感觉很安静地从眼角滑过去,落进枕头里。没有声音,也没有什么好看的姿态。她只是那样躺着,任由眼泪一滴一滴把枕边浸出一点深色的痕。像某种迟到了太久的后遗症。白天的时候她还能行路,还能吃下东西。可一到夜里,奥蕾莉亚不在,她的身体便先一步知道了。
她想念奥蕾莉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