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川面馆坐落在镇中心稍偏南的位置。
从湖边主路转进一条不算宽的旧街,再绕过卖日用品的杂货铺,便能看见那块被风雨晒得有些褪色的木招牌。店门前挂着半截深蓝色布帘,午间的热风吹过,上面白色的“面”字便跟着轻轻晃动。
月奈掀开布帘。
“信夫叔,三个人!”
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一声。
面馆里比外面凉快不少。几台老旧风扇分别守着墙角,吹得菜单和贴在墙上的旧照片轻轻掀动。汤锅正在后厨翻滚,骨汤、酱油与葱花的香气混在一起,几乎立刻填满了望的呼吸。
他停在门口。
月奈回头看他。
“怎么了?”
望没有回答,只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闻到香味了吧?”
月奈笑起来。
“这个叫拉面。虽然昨天晚上才吃过,不过让你第一次认识这里,还是从拉面开始比较稳妥。”
“为什么一定要从拉面开始?”花崎问。
“因为我喜欢。”
“这算什么理由?”
“很充分的理由。”
柜台后,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正用长筷搅动锅里的面。他听见月奈的声音,头也没抬地说道:
“昨天才来,今天又来。你们两个是打算承包我这个月的营业额?”
“这不是照顾你生意嘛。”
男人关掉炉火,将煮好的面捞进碗里,这才抬起头。
他就是森川信夫。
头发已经夹杂了不少白色,眉毛却依然浓黑。围裙系在微微发福的腰间,右手手背上留着一道浅淡的烫伤痕迹。因为常年站在热气腾腾的锅前,他总习惯把衬衣袖口卷到手肘附近。
森川先看见月奈和花崎,随后才注意到站在两人身后的望。
他的视线在那条深色头巾和过时的旧衣服上短暂停留,又落到望缠着纱布的左腿。
“这位是?”
“新朋友。”
月奈回答得很快。
“叫望。”
“望?”
森川重复了一遍。
望听见自己的名字,下意识抬起头。
森川朝他点点头。
“第一次来?”
望看向月奈。
“他不太爱讲话。”月奈解释,“而且有点怕生。”
“外地来的?”
“嗯,很远的地方。”
花崎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月奈的手臂,提醒她不要继续发挥。
森川看出两人并不打算多说,也没有追问,只再次瞥了一眼望受伤的腿。
“还能走吗?”
月奈点头。
“就是摔了一下,我已经帮他处理过了。”
“伤口要是发热,或者又开始流血,就赶紧去医院。”森川说,“这种事情不能只靠你那半吊子包扎。”
“什么叫半吊子,我包得很认真。”
“认真和专业不是一回事。”
森川拿起点单纸。
“先坐吧。再站在门口,后面的人都进不来了。”
店里已经坐了几桌客人。
三人挑了靠窗的位置。望坐在最里面,月奈坐在他旁边,花崎则坐到对面。
月奈把菜单推到望面前。
“想吃什么?”
望低头看着印满文字与图片的纸张。
每一碗面在他看来似乎都没有区别。
“看不懂吧。”花崎说。
望诚实地点头。
月奈用手指从菜单最上方一路滑到最下方。
“酱油、味噌、盐味、叉烧,还有信夫叔自己发明但一直没人愿意点的特辣地狱拉面。”
柜台后的森川立刻抬头。
“什么叫没人愿意点?那是镇店招牌。”
“上个月一共卖出去几碗?”
“重点不是数量。”
花崎合上菜单。
“给他最普通的盐味吧,味道不会太重。”
“再加一个温泉蛋。”月奈说。
“为什么?”
“第一次吃,当然要豪华一点。”
“你是不是准备把自己想吃的全加给他?”
“被发现了。”
森川走过来记下菜单。
“两碗酱油,一碗盐味?”
“我的加笋干。”
“我就知道。”
他收起点单纸,正准备回到后厨,柜台最末端却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森川老板,今天对客人这么客气,不像你啊。”
月奈循声望去。
柜台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的警帽随意扣在旁边的空椅上,制服最上方两颗扣子敞着,袖口也卷到了手肘。右手握着筷子,左手则支着脸,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快要见底的拉面。
“风间?”
月奈说。
风间抬起筷子,算作打招呼。
“早。”
花崎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已经快十二点了。”
“那就中午好。”
“你为什么又在这里?”
“巡逻。”
月奈看向他几乎已经吃空的面碗。
“在面馆里巡逻?”
“食品安全也是小镇治安的一部分。”
森川冷笑一声。
“你先把上星期的面钱付了,小镇治安会立刻好上不少。”
风间低头喝完最后一口汤,像是没有听见。
森川懒得再和他争,转身回到后厨。
风间放下碗,拿起警帽,慢悠悠地走到月奈她们桌边。
“新朋友?”
月奈点头。
“叫望。”
风间看了望一眼。
白色发梢仍从头巾边缘漏出几缕,灰白的脸上带着还没有擦净的尘土。他坐得很安静,身体却因为陌生人的靠近而微微绷紧。
风间没有继续走近,只倚在旁边空桌上。
“腿怎么伤的?”
“摔了一下。”月奈说。
“看过医生没有?”
“还没有,不过已经不怎么流血了。”
风间看了看纱布。
“伤口严重了还是得去医院。发热、红肿,或者一直疼,都别硬撑。”
他说话时放慢了一些速度,视线落在望身上。
望听懂了“伤”这个词,低头看向左腿。
“家里人知道你跟她们在一起吗?”
望没有回答。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窗外。
正午的天空澄澈明亮,几片薄云漂在远处。白昼看不见月亮,那里似乎什么也没有。
月奈立即接过话:
“他家里有一点事情,最近暂时跟亲戚住。”
风间看向她。
月奈努力保持自然。
“离这里很远,所以不方便回去。”
这个借口漏洞不少。
风间大概也听了出来,却没有立刻拆穿。他只看了望片刻,像是把什么记在了心里。
“行吧。”
他没有再问。
“遇到麻烦就去巡警所。沿这条街往北走,门口停着一辆除了铃不响、哪里都响的自行车,那个地方就是。”
花崎问:
“你对自己的工作地点到底有什么意见?”
“客观描述。”
月奈看着他。
“你今天怎么突然这么像个巡警?”
“我平时不像吗?”
“你自己觉得呢?”
风间认真想了一会儿。
“制服还是挺像的。”
三碗拉面被依次放上桌。
森川将最后一碗盐味拉面推到望面前。乳白色汤面漂着葱花、海苔和半颗温泉蛋,热气升起,模糊了望的视线。
他的注意力立刻从风间身上转移到了面前的碗里。
森川又放下一把勺子。
“推荐你先喝口汤。”
望低头看着勺子。
月奈拿起自己的勺子,舀了一点汤。
“像这样。”
她吹了两下,喝进嘴里。
望学着她的动作握住勺柄。
第一次没有控制好力道,勺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
他立刻停下,像是做错了事。
“没关系。”
月奈说。
“慢慢来。”
望重新舀起汤。
他看见月奈刚才对着勺子吹气,也跟着吹了几下,才小心地送到嘴边。
汤仍然有些烫。
他的眼睛骤然睁大,肩膀也缩了一下,却强忍着没有吐出来。
月奈赶紧把水推过去。
“烫就吐出来啊!”
望含着那口汤,艰难地咽了下去。
“怎么样?”花崎问。
望低头看着碗。
似乎很难用现有的词汇描述第一次尝到的味道。
过了一会儿,他又舀起一勺。
这次吹得格外认真。
月奈笑起来。
“看来是喜欢。”
“你怎么知道?”花崎问。
“难吃的话还会继续吗?”
望听见那个熟悉的词,抬起头。
“喜欢。”
“对,喜欢。”
月奈指了指拉面。
“你喜欢这个。”
望也指向碗。
“喜欢。”
风间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他以前没吃过拉面?”
月奈夹起一筷子面。
“他们那边没有。”
“那还挺偏僻。”
风间随口说了一句,没有继续追问。
他把警帽扣回头上,走向门口。
“我继续巡逻了。”
森川在后厨头也不回。
“今天这碗付钱。”
风间扶住门帘。
“先记账。”
“你敢走出去,我就打电话叫巡警。”
风间停了一下。
“我不就在这里吗?”
“那正好,把自己抓起来。”
“今天公务繁忙,下次一定。”
铃铛一响,风间已经消失在门外。
森川拿着漏勺站在后厨门口,望着还在晃动的布帘。
“这个镇上最该被调查的人就是他。”
月奈忍不住笑起来。
望看向风间离开的方向。
“他……”
“叫风间。”月奈说,“是这里的巡警。”
“巡警?”
“就是有人遇到危险或者麻烦时,他会来帮忙。”
花崎补充:
“理论上是这样。”
森川打趣着说,“那小子平时看着不靠谱,真出事的时候还是能用的。”
“镇上哪有什么大事。”月奈说。
“没大事才最好。”
森川重新回到锅前。
挂在墙角的收音机正在播放午间新闻。主持人提到昨夜多地观测到异常月相,目前原因尚不明确。
花崎抬头看了一眼。
“信夫叔,你昨晚看见月亮了吗?”
“看了一眼。”
“真的像缺了一块吧?”
“是有点怪。”
森川把面放进滚水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说起来,以前湖心岛上办的祭典,好像就叫‘送月祭’。”
花崎立刻来了精神。
“送月祭?”
“嗯。”
“为什么叫这个?”
森川皱起眉,努力回忆。
“老人讲的,我也记不太清了。大概是说,月亮有时候会离得太近,得把它送回去。”
月奈咬着笋干。
“月亮不是一直在天上吗?”
“所以才说是传说。”
“祭典现在为什么不办了?”
“神社荒废了,去岛上的船也没剩几艘。后来大家嫌麻烦,就把祭典改到岸上了。”
花崎从书包里翻出随身带的小记事本,将“送月祭”三个字写了下来。
森川看见了。
“这种老人故事也要记?”
“说不定和昨晚的月亮有关。”
“天文台都没弄明白,你准备靠我爷爷讲过的故事查出来?”
“也可能是隔壁卖鱼的老桥本讲的。”月奈提醒。
森川瞪了她一眼。
“总之别太当真。”
有客人招呼加面,他应了一声,转身忙去了。
花崎仍盯着记事本上的三个字。
月奈凑过去。
“你真准备调查?”
“只是记下来。”
“你刚才的表情可不像只是记下来。”
“万一有用呢?”
“那查到什么以后也告诉我。”
“你不是觉得没关系吗?”
“我现在觉得有一点关系了。”
“哪里有关系?”
“名字听起来很厉害。”
花崎无奈地合上本子。
望没有听懂两人的对话,只清楚地捕捉到其中反复出现的“月亮”与“送回去”。
他垂下眼睛,看向汤面里自己的倒影。
热气使那张脸不断晃动,白发与蓝色眼睛像被水一点点揉碎。
月奈没有察觉他的变化。
她正把自己碗里剩下的半颗温泉蛋夹到望碗中。
“这个也给你。”
望抬头。
“以后再带你吃别的。”
“以后。”
他轻声重复。
“嗯。”月奈说,“镇上还有很多东西。甜点、烤鱼、冰沙……慢慢来,总能全吃到。”
望看着碗里的半颗蛋。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点头。
窗外,一片落叶掉进沿街的水渠。
水渠本该顺着地势流向湖边。
可那片叶子在水面上停了一瞬,随后缓缓转过方向,逆着原本的水流,朝小镇更深处漂去。
望透过窗户看见了。
他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
水面下似乎有什么苍白的光闪过,像白昼中无法被看见的月亮,正沿着狭窄的沟渠缓慢靠近。
“望?”
月奈叫他。
水渠已经恢复正常。
落叶打了个旋,又顺着水流漂向湖的方向。
望收回视线。
“怎么了?”月奈问。
他看着她,没有说出刚才看见的东西。
最后只是低下头,继续喝那碗已经不再滚烫的汤。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