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啦,我解释。”
月奈举起双手,投降似的坐到第三把椅子上。
三个人围成一个不太规整的圆。
花崎的视线在月奈与少年之间来回移动,最后停在少年身上。
他仍然低着头,白色长发从肩前垂落下来,灰白色的衣物沾满尘土。左腿缠着纱布,脸上还留着没擦干净的灰迹,看起来与其说是偷偷藏进少女房间的可疑人物,倒更像刚从什么灾难现场逃出来。
可疑程度并没有因此降低多少。
“所以呢?”
花崎用指尖敲了敲膝盖。
“他是谁?”
月奈张开嘴,一时间不知道应该从哪里说起。
“这件事稍微有一点复杂。”
“有多复杂?”
“要从昨天晚上说起。”
“昨天晚上。”
花崎重复了一遍,表情变得更加微妙。
“月奈,你该不会……”
“什么?”
“你背着我……”
月奈愣了两秒,脸颊一下红起来。
“哈?”
“昨天晚上,陌生少年”花崎掰着手指一项项数,“而且长得还——”
她及时停住,没有把最后半句说完。
“还什么?”
“没什么。”
花崎扶了一下眼镜,故作冷静地别开脸。
“总之,作为认识你这么多年的朋友,我认为你跟别人交往这种事至少应该提前让我收到通知。”
“你到底想到哪里去了!”
月奈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昨天捡回来的是一只猫!”
花崎沉默了。
她慢慢看向少年。
又看回月奈。
“你的意思是,你昨天晚上捡到了一只猫。”
“对。”
“然后今天早上,你房间里就多了一个男生。”
“对。”
“所以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系?”
月奈指向少年左腿上的纱布。
“那是我昨天亲手包的。”
花崎低头看去。
纱布确实缠得不算熟练,结打得还有些歪,很符合月奈第一次替动物处理伤口的水平。
“昨晚那只猫也是白色的,眼睛也是蓝的,伤的也是左腿。”月奈说,“今天早上猫不见了,他就站在这里。”
花崎安静地听完。
“月奈。”
“嗯?”
“你昨晚是不是撞到头了?”
“没有!”
“那有没有可能,猫从窗户跑了,他从窗户进来了?”
“窗户一直锁着。”
“房门呢?”
“也没有开过。”
“会不会是你睡得太死,根本没发现?”
“他自己都承认了!”
花崎转向少年。
少年察觉两人的注意力突然集中到自己身上,身体略微向后缩了一下。
花崎放轻声音。
“你是猫?”
少年显然没有完全听懂,只望向月奈。
月奈指了指他,又用两只手在头顶比出尖耳朵的形状。
“猫。”
少年迟疑地点头。
花崎的嘴唇微微张开。
“真的?”
少年又点了一下头。
“而且,”月奈在旁边补充,“他来自月亮。”
花崎原本已经足够惊讶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你再说一遍。”
“他来自月亮。”
“哪一个月亮?”
“天上还有几个?”
花崎抬头看向窗外。白昼的天空中当然看不见月亮,只有夏日刺眼的阳光落在湖面上。
她又看向少年。
“你真的来自月亮?”
少年听见了那个熟悉的词。
“月亮。”
他抬手指向窗外,点了点头。
花崎扶住眼镜,深深吸了一口气。
月奈看着她。
“怎么样?”
“我在判断我们两个是不是一起疯了。”
“结论呢?”
“还不能排除。”
花崎从椅子上站起来,绕着少年走了一圈。她观察他的头发、衣物和受伤的腿,又保持着礼貌距离,试探着问了几个简单问题。
少年大多只会点头或摇头,偶尔说出一两个发音含混的词。
当花崎终于确认他不是月奈为了捉弄自己临时找来的演员后,她脸上的警惕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月奈。”
“怎么了?”
花崎转过头,眼睛在镜片后亮得惊人。
“我们是不是发现奇迹了?”
月奈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少年。
少年并不知道“奇迹”是什么意思,只在两人的注视下略显局促地握紧衣角。
“也许吧。”
月奈说。
“不过这个奇迹昨天晚上差点摔死在巷子里。”
花崎的目光落到他腿上。
“先不管他为什么来自月亮,他的伤怎么办?”
“我已经包扎过了。”
“我看见了。”花崎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纱布,“但最好还是去医院。”
“怎么解释?”
月奈也蹲到旁边。
“总不能说他从月亮上掉下来,然后变成猫,被我捡到了吧?”
“就说摔伤。”
“身份呢?”
花崎抬起头。
两个人同时看向少年。
没有身份证件,没有住址,不知道父母是谁,连人类语言都说不利索。真的送去医院,伤还没处理完,风间大概就会先来询问这个来历不明的白发少年。
少年被她们看得越来越不安。
月奈最先移开视线。
“先观察一下吧。至少他现在能够走路,也没有一直流血。”
花崎点点头。
“要是伤口变严重,就不能继续瞒着了。”
“嗯。”
两个人站起身。
正好这时,花崎的肚子响了一声。
声音清晰得没有任何解释余地。
月奈扭头看她。
花崎若无其事地推了一下眼镜。
“刚才什么声音?”
“窗外的鸟吧。”
“鸟会发出这种声音?”
“特殊品种。”
月奈忍了两秒,还是笑出了声。
花崎恼羞成怒地拍了她一下。
“笑什么!我本来就是来叫你吃饭的。”
“知道啦。”
月奈一边躲,一边回头看向少年。
“你要一起去吗?”
少年没有听懂。
月奈指了指嘴巴,做出吃东西的动作,又指向门外。
“吃饭。出去。”
少年顺着她的手看向房门。
他的眼神里既有好奇,也有明显的不安。
月奈等了一会儿,没有催促。
“留在这里也可以。”
少年却慢慢站了起来。
受伤的左腿仍不太能够用力,但他扶着椅背,还是朝门口迈出了一步。
月奈笑了一下。
“那就一起。”
“等一下。”
花崎伸手拦住他们。
她从头到脚打量少年。
“你准备让他这样出门?”
月奈也认真看了一遍。
灰白色的布料像临时裹在身上的床单,长发白得几乎反光,腿上还缠着带血的纱布。
走到街上,大概不出五分钟就会引来围观。
“确实不行。”
两人同时陷入思考。
片刻之后,月奈抬头望向阁楼。
“上面好像还有一些旧衣服。”
“你的?”
“不是。”
月奈停顿了一下。
“我爸爸以前的。”
房间里的气氛出现了一瞬微妙的凝滞。
花崎看了月奈一眼,没有追问,只站起来拍了拍裙摆。
“那就找找看。”
她们重新爬进阁楼。
最里面的木箱积了一层灰。月奈掀开箱盖,从旧毛毯与杂物之间翻出几件男式衣服。
那些衣服已经放了很多年,带着樟脑丸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气味。款式有些过时,却保存得还算完整。
月奈挑出一件浅色衬衣和长裤,在少年身前比了一下。
“应该差不多。”
少年低头看着衣服。
“这个叫衬衣。”
月奈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领,又指向手里的衣服。
“衣服。”
“衣……服。”
“对。”
花崎在旁边看着。
“你教得像在照顾小孩子。”
“他本来就什么都不懂。”
“也可能人家比我们大几百岁。”
月奈看向少年。
少年也看着她。
“完全看不出来。”
考虑到变身的特殊问题,两人把衣服交给少年,让他独自留在阁楼里更换。
小门关上后,里面很久没有动静。
月奈等得有些担心,隔着门问:
“会穿吗?”
没有回应。
又过了一会儿,门后传来细小的布料摩擦声。
花崎侧耳听了听。
“至少知道哪边是里面吧?”
“不知道。”
“那你还让他自己换?”
“总不能进去帮他吧。”
最后,小门终于打开。
少年扶着门框走出来。
衬衣扣子扣错了两颗,衣领一边翻在外面,一边压在里面。裤腿稍长,在脚踝处堆起一截,但整体至少已经像一个普通的人类少年。
月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已经比我想象中好很多了。”
花崎走上前,替他把扣子重新解开。
少年立即后退。
“别动。”
花崎停下手,先指了指扣错的位置。
“这里,不对。”
她放慢动作,让少年看清自己要做什么。
等他没有继续躲开,她才重新替他扣好衣服。
月奈则从衣柜里找出一条深色头巾。
“头发怎么办?”
“全塞进去。”
两个人花了很久,终于将那头过分显眼的白发藏进头巾里。可无论怎么调整,都有几缕从耳侧和后颈漏出来。
月奈退后几步,打量自己的成果。
“感觉更可疑了。”
花崎点头。
“像准备偷偷去山里挖宝藏的人。”
少年听不懂她们的评价,只伸手碰了碰头上的布料。
“算了。”月奈说,“至少远看不会那么显眼。”
她自己也换下染血的白裙,穿上黑白格子的花领衬衣和深蓝色半裙。脏衣服被泡进水盆里,血色在水中慢慢散开。
楼下传来母亲关门的声音。
“月奈,我去买点东西!”
“好——”
月奈趴在楼梯口回应。
直到院门合上,她才朝花崎和少年招手。
“机会来了。”
三个人悄悄下楼,从后门离开。
走到街上时,正午前的阳光已经铺满小镇。狭窄街道两旁的水渠沿着屋墙向前延伸,石缝间生着潮湿的青苔。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水汽与晒热青草的气味。
少年走在月奈和花崎之间。
他不时看向路旁的房屋、悬在屋檐下的风铃、停在电线上的鸟,又会在有人靠近时迅速低下头。
昨夜倒下的自行车已经被重新扶好,整齐地排列在巷边。
月奈经过时心虚地加快了脚步。
花崎看了她一眼。
“怎么突然走这么快?”
“饿了。”
“你刚才还笑我。”
“我现在也饿了,不行吗?”
花崎没有拆穿她。
月奈转而看向少年。
头巾把他的白发裹得严严实实,只漏出几缕发梢。配上那套过时的旧衣服,确实有一点说不出的滑稽。
“你这个造型……”
少年看向她。
月奈忍住笑。
“很特别。”
“她的意思是很奇怪。”花崎说。
“不要随便翻译。”
少年显然没有听懂,只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衣袖。
花崎忽然想起什么。
“说起来,我们总不能一直叫他‘你’吧。”
“确实。”
月奈看向少年。
“你有名字吗?”
“名字?”
他重复了这个词,却不知道含义。
月奈指了指自己。
“月奈。”
然后指向花崎。
“花崎。”
最后指向他。
“你呢?”
少年理解了。
他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没有。”
花崎惊讶地问:
“月亮上的人都没有名字?”
少年没听懂这么复杂的话。
月奈却已经开始思考。
“那得给他起一个。”
“为什么是你起?”
“是我捡到的。”
“你不要说得像捡猫一样。”
“本来就是先捡到猫。”
花崎扶着下巴。
“既然来自月亮,叫月什么?”
月奈立刻摇头。
“我名字里已经有月了。”
“那叫星。”
“为什么突然变成星星?”
“月亮旁边不是星星吗?”
“这是什么逻辑?”
“而且他在月亮上那么久,星星应该算他的邻居或者朋友吧。”
月奈抬头看向白昼的天空。
“白天又看不见星星。”
“取名字为什么要管现在看不看得见?”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为一个根本不存在正确答案的问题争论起来。
“星太短了。”
“那就星什么。”
“星野?”
“太普通。”
“星月?”
“更奇怪,而且还是有月。”
“星太郎。”
“你是认真的吗?”
少年安静地走在她们中间,目光不断从月奈移到花崎,又从花崎移回月奈。
他听不懂两人争论的具体内容,却能够感觉到,这场争论似乎与自己有关。
她们偶尔会指向他,然后摇头,又笑起来。
那笑声没有恶意。
少年望着她们,嘴角也极轻地向上动了一下。
他并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意味着什么。
只是觉得胸口某个原本空旷的地方,似乎因为这两道声音而变得没有那么安静。
“好啦。”
月奈终于停止争论,双手抱在胸前,认真看向他。
“我想到一个。”
花崎等着她说下去。
“望。”
“望?”
“嗯。”
月奈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他刚才一直在看很远的地方。而且‘望’也有愿望的意思。”
花崎想了想。
“满月好像也叫望月。”
“对哦。”
月奈眼睛一亮。
“我都没想到这一层。”
“那你刚才还说是你想的。”
“名字是我想的,解释是你补的。”
月奈走到少年面前,倒退着继续前行。
她指向他。
“望。”
少年也指向自己。
“望?”
“对,你的名字。”
月奈先指向自己。
“月奈。”
又指向花崎。
“花崎。”
最后重新指向他。
“望。”
少年低声重复了一遍。
“望。”
这个单音从他口中说出来时还有些生疏。
像是第一次有人从无数漂浮的声音里,将他单独指认出来。
“怎么样?”月奈问,“喜欢吗?”
少年似乎并不完全理解“喜欢”,却能感受到两个人正在等待他的回答。
他想了一会儿。
“我……”
这是他第一次试图主动拼出一句没有被别人提前教过的话。
“我喜欢。”
月奈和花崎同时停住脚步。
少年被她们看得有些不安,又补充道:
“喜欢……这个名字。”
短暂的安静之后,月奈转向花崎,抬起手。
花崎也抬起手。
“啪。”
两人在望面前击了一下掌。
“决定了。”
“以后就叫望。”
望看着她们,不知道击掌是什么,只能再次低声念出那个刚刚属于自己的字。
“望。”
街道左侧的房屋逐渐变矮,视野随之开阔。小镇中央的湖面出现在远处,阳光在水上铺出大片白亮的碎光。
湖心岛只剩一个深绿色的轮廓。
岛上那棵异常高大的古树从周围树冠中伸出,枝叶几乎遮住废弃神社的屋顶。即使隔着大半座小镇,也能看见它静静立在湖水中央。
望忽然停下脚步。
他望向那棵树。
刚才还稍微放松的神情,在这一刻重新凝住。
“怎么了?”
月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你在看湖心岛?”
望没有回答。
远处的湖面忽然晃了一下。
像有一道看不见的波纹,从岛屿所在的位置向四周扩散。
可等月奈眨了眨眼,湖面已经恢复平静。
“月奈?”
熟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三个人同时回头。
住在隔壁的纯子阿姨正提着装满蔬菜的布袋迎面走来。她看见月奈和花崎,笑着停下脚步。
“这么高兴,要去哪里?”
“纯子阿姨。”
月奈挥了挥手。
“我们去镇上吃饭。”
“现在才吃?都快到中午了。”
纯子的目光落到望身上。
“认识新朋友了?”
月奈下意识看向望。
“嗯。”
她停顿了一下,第一次向别人介绍这个刚刚获得名字的少年。
“他叫望。”
纯子并没有追问他奇怪的头巾和过时的衣服,只温和地朝他笑了笑。
“你好,望。”
望站在原地。
他听见自己的名字,知道对方正在同自己讲话,却不明白应该怎样回应。
纯子也没有催促。
花崎在一旁悄悄指了指自己,又朝他点头示范。
望看见了。
他想起不久前,月奈的母亲离开房间时,月奈也是这样点头回应。
于是他学着两人的样子,朝纯子轻轻低下头。
动作略显僵硬,却足够认真。
纯子笑意更深了一点。
“快去吧,再晚一些,店里都要坐满了。”
“嗯,纯子阿姨再见。”
“再见。”
纯子从三人身边经过。
直到她走远,月奈和花崎才同时转向望。
望被两双突然放大的眼睛盯得向后退了一小步。
“你刚才是在打招呼吧?”月奈问。
“肯定是。”花崎扶了扶眼镜,“他在学我们。”
月奈也板起脸,模仿望刚才略显僵硬的样子,慢慢低下头。
花崎没忍住笑出了声。
望不明白她们在笑什么,只看着月奈。
过了一会儿,他又小心地朝她点了一下头。
月奈的笑声停了停。
然后她也认真地回了一个点头。
三个人继续朝镇中心走去。
没有人注意到,在他们身后的湖面上,原本映着日光的位置,短暂地浮现出一小片苍白的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