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崎的身影消失在路口。
月奈独自沿着剩下的街道往前走。
这一带的路灯并不密集,暖黄的灯光只能照亮各自脚下的一小块地面,灯与灯之间仍留着大段模糊的黑暗。小时候的月奈每次经过这里都会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总觉得会有什么东西突然从暗处钻出来。
不过,她现在已经是高中二年级的学生了。
这种程度的黑暗,当然不可能再吓到——
“砰!”
巨响猛地砸进夜色。
月奈肩膀一缩,差点原地跳起来。
“啊——!”
声音来自右前方的巷子,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从高处坠落,砸进了堆放在路边的杂物里。几只栖在屋檐下的鸟被惊醒,扑棱着翅膀飞向夜空。
月奈屏住呼吸,站在原地等了几秒。
没有第二声。
她拍了拍胸口,勉强让心跳慢下来,随后小心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巷口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很小,一瘸一拐,身影断断续续地从堆叠的纸箱后露出来。
月奈拖着脚步靠近,躲到路边一排自行车后面。她俯低身体,隔着车篮与轮胎之间的缝隙,盯住那个缓慢移动的影子。
它终于走进路灯的光里。
雪白的毛发,颤抖的尖耳,纤长的胡须。
还有一双近乎透明的蓝色眼睛。
它的一条后腿已经无法着地,白毛上印着大片刺目的红色,血一路沾到尾巴末端。
那是一只猫。
一只负伤的白猫。
“喵……”
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月奈怔了一下。
不知为什么,她忽然觉得自己曾经在哪里见过这样一双眼睛。或许是在很久以前的某个夜晚,又或许只是月光让它显得过分熟悉。
白猫又向前走了一步,受伤的后腿却没能支撑住身体。它踉跄着伏了下去。
“啊,小家伙!”
月奈立刻从自行车后站起来。
她只顾着看那只猫,完全忘了身旁还有一整排被她当作掩体的自行车。裙摆擦过最外侧的车把,第一辆车摇晃了一下,随即朝旁边倒去。
咣当——
第二辆、第三辆接连倾倒。
金属车架彼此碰撞,车铃和轮胎发出一阵足以惊醒半条街的混乱声响。
道路两旁原本漆黑的窗户,接二连三亮了起来。
月奈僵在原地。
“完蛋了……”
二楼似乎有人推开窗户。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她已经能够想象明天的小镇告示板上贴着自己的照片,标题就叫作“深夜推倒居民自行车的不良少女”。
月奈顾不上扶车,弯下腰飞快冲向白猫。
“先跟我走,被骂的事情以后再说!”
白猫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她一把抱进怀里。
它的身体很轻,也很冷,急促的呼吸隔着薄薄的衣料落在月奈胸前。或许是已经没有挣扎的力气,它只是微微动了动耳朵,并没有抗拒。
“再坚持一会儿。”
月奈一边跑,一边低头对它说:
“我马上帮你处理伤口。你会没事的。”
白猫似乎真的听懂了。
它原本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染血的尾巴轻轻扫过月奈的裙子,在纯白的布料上留下一道醒目的红痕。
月奈低头看了一眼。
“讨厌……这可是我刚买的裙子。”
嘴上抱怨着,她的脚步却丝毫没有减慢。
月光穿过她被风吹起的长发,一截一截落在身后的石板路上。
经历了刚才的嘈杂,街道反而显得更加安静。夜色中只剩下月奈急促而轻快的脚步,以及怀中白猫微弱的喘息。
……
“手里抱着什么呢?”
月奈刚踏进家门,母亲的声音便从客厅传了过来。
她立刻侧过身,把怀中的白猫藏到背后。
“没、没什么呀。”
母亲坐在电视机前,狐疑地转过头。
“没什么你藏什么?”
“花崎送我的礼物。”
“什么礼物还会动?”
“它……包装比较特别。”
月奈说完便后悔了。
她向来不擅长撒谎,一紧张,脸颊和耳朵便一起泛红。为了避免母亲继续追问,她抱紧白猫,转身便往楼梯上走。
“前些天不是我生日嘛,我先拿回房间看看!”
“都过去好几个星期了,还前些天呢。”
母亲嘀咕了一句,没有追上来。
电视里正在播放晚间新闻。主持人身后的屏幕上,是一轮边缘残缺的满月。
“……多地观测者于今晚发现异常月相。根据目前资料,该现象暂时无法用云层遮挡或常规月食解释……”
月奈已经跑上二楼,并没有听清。
她用肩膀顶开房门,反手将门关好,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安全了。”
她把白猫轻轻放到书桌上,从抽屉深处翻出药箱、纱布和干净毛巾。
“好啦,我现在帮你包扎。”
月奈挽起袖口,认真地看着它。
“不许乱动哦。”
白猫安静地伏在那里。
它的伤比月奈最初看见的还要严重,冲击似乎全都落在左后腿上。皮肉并没有完全撕裂,却已经肿得无法受力,尾部也有数道细长伤口。
不像被其他动物抓伤,也不像被车撞过。
更像是从很高的地方摔了下来。
“你到底是从哪里掉下来的……”
月奈用温水一点点擦去毛发间的血迹。
白猫偶尔因疼痛轻轻发抖,却始终没有挣扎,甚至在月奈托起它受伤的腿时,也只是用那双蓝色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你也太听话了吧。”
月奈放轻了动作。
“以前有人养过你吗?”
白猫没有出声。
清理完伤口后,月奈用纱布绕过它的后腿,小心地打好结。她左右检查了一遍,终于满意地挺起身。
“完成。”
月奈叉着腰,忍不住露出一点得意。
“哼哼,我还是很可靠的嘛。”
白猫低头看了看腿上的纱布,又抬眼望向她。
窗外的月光穿过薄薄的窗帘,落进那双蓝色眼睛里。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出现了。
像在很久以前,也曾有一只白猫在月光下这样看过她。
可等她试图回想,脑海中只剩下一小片模糊的屋檐,以及远处湖水晃动的声音。
月奈把用过的毛巾和药瓶收回药箱,又不放心地检查了一遍纱布。
白猫仍然安静地趴在桌面上,蓝色的眼睛跟着她的动作缓慢转动。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条巷子里呢?”
月奈坐回椅子上,趴到桌边,将脸凑近一些。
“身上也没有项圈……难道真的是从什么地方掉下来的?”
白猫眨了眨眼。
“你不会说话,我问了也是白问。”
月奈伸出一根手指,本想摸摸它的脑袋,白猫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她的手停在半空。
“好吧,不碰你。”
月奈把手收回来,垫在自己脸下。
窗帘没有完全合拢。一道细长的月光从缝隙中穿进来,越过窗台,正好落在桌面上。
白猫低下头,嗅了嗅自己腿上的纱布。
月奈看着它,眼皮渐渐沉了下来。
昨夜的月亮为什么会缺少一角?
那声巨响又究竟是什么?
一只伤得这么重的猫,为什么偏偏会出现在她每天回家的路上?
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却没有一个得到回答。她原本只想趴一小会儿,意识却在白猫平缓的呼吸声中慢慢下沉。
最后映入眼中的,是那双被月光照亮的蓝色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