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正照在月奈脸上。
她皱着眉偏过头,脸颊贴着自己压了一整晚的手臂。肩膀和脖颈像生了锈,稍微动一下便酸得厉害。
“怎么睡在这里了……”
月奈扶着桌沿坐起来,伸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随着她的动作,披在肩上的一件衬衣悄然滑落,堆在椅背与地板之间。
“嗯?”
月奈低头把它捡起来。
那是她平时挂在衣柜旁的薄衬衣。
“我昨天有披这个吗?”
她想了一会儿,没有印象。
“妈妈进来过?”
大概是夜里看见她趴在桌边睡着,顺手替她披上的吧。
“肯定是。”
月奈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
下一秒,她忽然僵住。
既然母亲进来过——
“等等。”
她低头看向桌面。
纱布、药箱和沾了血的毛巾还摆在那里,昨晚趴在月光下的白猫却不见了。
“诶?”
月奈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她撞得向后滑去。
“猫呢?”
她弯腰往桌下看,又拉开窗帘检查窗台。窗户依旧关得严严实实,房门也没有被打开过的迹象。
“不会真的被妈妈发现了吧?”
如果母亲半夜进来,看见她偷偷捡回一只受伤的流浪猫……
月奈几乎已经能够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先是教育她不能随便把外面的动物带进家里,再把白猫送去什么她不知道的地方。
“那猫岂不是——”
她慌忙转过身。
房间中央站着一个人。
月奈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是一名与她年龄相仿的少年。
或者,至少外表看起来如此。
他比月奈高出半个头,一头近乎雪白的长发,额发微微遮住眼睛。那双眼睛泛着很淡的蓝,清澈得近乎没有温度。
灰白色的布料勉强裹成衣裤的形状,像是某个从未见过人类衣服的人,仅凭遥远的印象模仿出来的。布面沾满尘土,边缘还有几处破损。
他的左腿还挂着破裂的纱布。
纱布下方,隐约渗出一点新鲜的红色。
两个人隔着几步距离,无声地望着彼此。
少年看起来同样有些不知所措。
月奈吸了一口气。
“啊————!”
尖叫几乎掀开屋顶。
少年被她吓得肩膀一颤,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受伤的左腿却没能站稳。他扶住身旁的书柜,几本书被碰得歪向一边。
“你、你是谁?”
月奈抓起椅背挡在身前,飞快地打量房间。
窗户锁着。
门也关着。
没有被撬开的痕迹,更没有足够一个人钻进来的地方。
陌生少年却就这样站在她面前,穿着奇怪的衣服,腿上还带着本该属于那只白猫的纱布。
月奈的目光从他的左腿移到他的白发,又落到那双蓝眼睛上。
她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得不能再荒唐的念头。
“你该不会……”
月奈从椅背后探出半张脸。
“是昨天那只猫吧?”
少年没有回答。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不知道应该发出怎样的声音。
楼下却在这时传来母亲的喊声。
“怎么了,月奈?”
紧接着,是拖鞋踩上木质楼梯的声音。
“这一大早的,叫这么大声做什么?”
月奈脸上的惊讶瞬间变成惊恐。
她看了看少年,又看了看正在轻微晃动的房门把手。
“完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完了完了完了……”
陌生男生出现在女高中生的房间里,还是大清早。
无论怎么解释,都会变得非常可疑。
月奈环顾四周。
床底太矮,窗外没有可以落脚的平台,衣柜里塞满了衣服,根本容不下这样一个高挑的少年。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房间上方的小门上。
那道门连通着那间狭窄阁楼。
“有了。”
月奈扔开椅子,快步绕到少年身后,双手抵住他的背。
“快快快,先躲起来!”
少年显然没明白发生了什么,被她推得向前踉跄了一步。
“就是那边,上去。”
月奈指着通往阁楼的窄梯,又用手比画了一个向上的动作。
少年看了看她,再看向阁楼,似乎终于理解了意思。他扶着墙,一步一步登上楼梯。
受伤的左腿使他的动作有些迟缓。
“再快一点,妈妈马上就进来了。”
月奈在下面急得几乎跺脚,又不敢真的催得太狠。
少年刚钻进阁楼,月奈便扶住小门,食指竖在唇前。
“嘘。”
她压低声音。
“待在这里,不许出声。”
少年坐在堆放杂物的地板上,白发垂落在肩前,蓝色的眼睛有些茫然地望着她。
“你应该听得懂吧?”
他迟疑片刻,轻轻点了一下头。
月奈还来不及松口气,房门外便传来母亲的声音。
“月奈?”
“来了!”
她迅速关上阁楼门,转身检查房间。
地板上散落着几根雪白的猫毛,药箱仍然摊在桌面上,椅子歪在一旁,早晨的阳光把所有可疑痕迹照得一清二楚。
月奈蹲下身,用手飞快地把猫毛拢到一起。
门锁转动。
她猛然想起药箱,立刻站起来,用身体挡在书桌前。
门被推开了。
“怎么了?”
母亲站在门口,先看了一眼歪倒的椅子,又看向脸色发白的月奈。
“我刚才听见你叫得整栋房子都快塌了。”
“没什么。”
月奈努力挤出笑容。
“做了个噩梦。”
“站着也能做噩梦?”
“刚刚才醒嘛。”
母亲没有立刻相信。
她走进房间,目光缓慢扫过四周。月奈也跟着她的视线移动,始终挡在桌子和阁楼之间。
最后,母亲注意到了月奈裙子上的血迹。
“这是怎么回事?”
她脸色一变,快步走到月奈面前。
“这是血吧?你哪里受伤了?”
“啊,这个……”
母亲已经抓住她的肩膀,将她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没有找到明显伤口后,又抬头看向她的脸。
“流鼻血了?”
月奈愣了一下。
这个解释好得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
“对!”
她立刻捂住鼻子。
动作做得太快,反而显得更加可疑。
“昨天晚上……突然就流了很多。”
“昨晚流的,怎么现在才叫?”
“我刚才想起来,稍微有点后怕。”
母亲皱着眉看她。
月奈的眼睛飞快眨了几下,嘴角微微向下,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刚刚经历了严重鼻血事故、至今心有余悸的可怜孩子。
“真的已经不流了。”
她闷声补充。
母亲的神情终于松动了一些。
“你这个孩子。”
她伸手摸了摸月奈的额头,又捏住她的下巴,让她抬起脸。
“有没有头晕?最近是不是又熬夜了?”
“没有头晕。”
“今天多喝水。下次流鼻血先把头低下来,别往后仰,知道吗?”
“知道了。”
母亲这才松开她。
月奈悄悄舒了一口气。
“还有。”
母亲用拇指擦了一下她的脸颊,指腹上立刻沾了一层灰。
“你昨晚回来到底做什么去了?”
“诶?”
“脸上全是土,裙子上又是血。你不会一晚上都没洗澡吧?”
月奈下意识看向镜子。
镜中的自己头发凌乱,脸颊沾灰,白裙胸前还有大片干涸的血迹,怎么看都不像只是安稳地吃了一顿拉面便回家的样子。
“昨天……太困了。”
她小声回答。
“我就知道。”
母亲无奈地叹了口气。
“先去洗澡,把衣服换下来。我一会儿帮你把裙子泡上,不然血迹干了更难洗。”
“嗯。”
“还有,别总趴在桌上睡,对脖子不好。”
“知道了,妈妈。”
母亲仍然有些不放心,又在房间里看了一圈。
月奈挺直身体,努力保持若无其事。
阁楼里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几秒以后,母亲终于转身走向门口。
房门合上。
脚步声沿楼梯渐渐远去。
月奈仍然站在原地,保持着乖巧点头的姿势。
直到确认母亲已经回到楼下,她绷紧的肩膀才一下垮了下来。
“得救了……”
她向后瘫坐进椅子里,仰头长长吐出一口气。
清晨的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房间,细小的灰尘在光里缓慢漂浮。远处,小镇中央的湖面泛着细碎的亮光,看起来与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月奈望了片刻,又低头看向少年刚才站过的位置。
地板上残留着几根雪白的毛发。
阁楼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谁不小心碰倒了一个空纸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