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奈转头看向阁楼。
又是一声轻响。
这次像是有人踩到了摊在地上的旧报纸。
月奈从椅子上站起来,仰头朝那扇紧闭的小门说道:
“别藏了,我妈妈已经下楼了。”
阁楼里重新安静下来。
“真的走了。”
还是没有回应。
月奈叹了口气,沿着窄梯爬上去,伸手拉开小门。
少年正坐在一只旧木箱旁,背脊挺得笔直。他大概是想从门缝里观察外面的情况,来不及退回去,左手还保持着撑在地面的姿势。
一只被碰倒的空纸盒滚在脚边。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你刚才是在偷看吧?”
少年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行啦,不怪你。”
月奈把门完全打开,朝他伸出手。
“出来吧。这里又闷又热,再待下去,你没受伤的那条腿也要坏掉了。”
少年低头看了看她的手,没有立刻握住。
月奈等了一会儿,见他始终没有动作,只好收回手,转而捏住他衣袖的一角。
“能自己下来吗?”
少年点点头。
他扶着墙站起来,动作仍有些不稳。月奈先一步退下梯子,站在下面看着他,生怕他踩空。
“慢一点。”
少年踏下最后一级时,受伤的左腿轻轻一软。
月奈赶紧扶住他的手臂。
隔着灰白色的布料,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没事吧?”
他很快站稳,轻轻摇头。
“那就好。”
月奈松开手,拉过一把椅子放在房间中央。
“坐这里。”
少年听话地坐下,双手放在膝上,低着头,像是被老师临时叫进办公室,却还不知道自己究竟犯了什么错。
月奈站在他面前,认真观察了一会儿。
少年的脸上和发间都沾着尘土。那些灰白色的布料勉强遮住身体,剪裁与其说是奇怪,不如说根本没有剪裁可言,只是凭某种模糊印象拼凑出衣服的样子。
月奈绕着他走了半圈。
少年也跟着她的脚步转动眼睛。
“所以……”
月奈停在他面前。
“你真的是昨天那只猫?”
少年没有回答。
“白色的,蓝眼睛,左腿受伤。”
月奈指了指他缠着纱布的腿。
“就在那条巷子里,被我抱回来,还把血蹭了我一裙子的那只。”
少年依旧低着头。
“你应该听得懂我说话吧?”
过了一会儿,他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月奈的眼睛立刻亮起来。
“果然听得懂。”
她拖来另一把椅子,面对少年坐下。两手搭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那你会说话吗?”
少年沉默得更久了。
月奈屏住呼吸,盯着他微微张开的嘴唇。
“……挥……”
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真正使用过喉咙。
“灰……一些。”
月奈愣了几秒。
她在心里来回念了两遍,终于明白过来。
“会一些?”
少年抬起眼睛,小幅度地点头。
“原来如此。”
月奈高兴得拍了一下膝盖。
“你会一些,但确实只有一些。”
少年似乎听出了她在取笑自己,又把视线低了下去。
“没有笑你啦。”
月奈连忙摆手。
“第一次说已经很厉害了。至少比我强,要是突然把我扔到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地方,我大概除了尖叫什么也不会。”
说完,她想起自己刚才那声足以掀翻屋顶的尖叫,忽然觉得这个例子并没有什么说服力。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使神情严肃起来。
“总之,为了确认你不会给我家带来什么危险,我现在要问你几个问题。”
少年望着她。
“能回答的就回答,不能回答的……摇头也可以。”
月奈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个问题。”
“你真的能从猫变成人,再从人变成猫吗?”
少年思考片刻。
“……嗯。”
“真的?”
月奈不由得坐直了一些。
“那你现在能不能变一个给我看?”
少年脸上的表情第一次明显发生了变化。
他下意识攥紧膝上的布料,耳朵与脸颊慢慢泛红,额角也渗出一点细汗。
“怎么了?”
月奈等了一会儿。
少年没有回答,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现在不能变?”
没有反应。
“还是变身的时候……有什么不能被别人看的地方?”
少年的肩膀立刻变得更加僵硬。
月奈大概明白自己猜中了。
“好啦好啦,不看了。”
她举起双手,示意自己不会继续逼问。
“我只是有一点好奇,没想让你为难。”
少年紧握着布料的手指逐渐松开。
夏日清晨的热气已经从窗缝里钻了进来。月奈看见他额头上的汗珠,从桌边抽出一张湿巾。
“很热吗?”
她伸手想替他擦去额角的汗。
湿巾刚刚碰到他的皮肤,少年便猛地偏过头,身体也向旁边缩了一下。
月奈的手停在半空。
“啊……”
她立刻收回来。
“对不起。我应该先问你的。”
少年看向她,似乎无法理解她为什么要道歉。
月奈把湿巾递到他面前。
“你自己来吧。”
少年没有接。
“不会用?”
月奈抽出另一张,在自己脸颊上擦了一下。
“像这样。”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向少年脸上的尘土。
“擦脸。”
少年看着她手里的动作,迟疑着接过湿巾。
他学着月奈的样子,把湿巾贴到脸上,却只是按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是敷脸。”
月奈忍不住笑了一声。
少年抬起眼睛。
“要擦。”
她放慢动作,又示范了一遍。
少年这才生疏地沿着脸颊擦了两下。白色湿巾上很快留下一道灰痕。
“对,就是这样。”
月奈满意地点点头。
“那么第二个问题。”
她重新坐好。
“你从哪里来?”
少年这次回答得很快。
“那里。”
他抬起手,指向窗外。
月奈顺着他的指尖看去。
窗外是盛夏清晨明亮的天空。几片薄云悬在远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光线落在小镇屋顶和湖面上,泛出近乎刺眼的白色。
“天上?”
少年点头,又立刻摇头。
“不对。”
他指向太阳。
“不对,不是这个。”
“不是太阳?”
“天黑时候的……那个。”
月奈看了看太阳,又看向他雪白的头发与淡蓝色眼睛。
某个答案已经浮现在心里,可它荒唐得令她不敢直接说出口。
“月亮?”
少年点了点头。
“嗯。”
月奈维持着仰头的姿势,安静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蝉鸣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楚。
“你来自月亮。”
她重复了一遍。
“不是住在山上,不是从别的城市跑来的,也不是撞到脑袋以后把自己当成月亮人。”
少年似乎没能完全听懂这一长串话,只再次点头。
“月亮。”
月奈慢慢向后靠去,整个人陷进椅背里。
一个平常的星期日早晨。
她本来应该洗澡、吃早饭,然后考虑下午去哪里消磨时间。
现在,她的房间里却坐着一名从月亮上掉下来的少年。他昨夜还是一只受伤的白猫,而自己不仅把他捡了回来,还亲手替他包扎了腿。
月奈抬手按住额头。
“信息量有点太大了。”
少年看着她。
“没事,我还撑得住。”
月奈深吸一口气,再次坐直。
“第三个问题。”
“既然你来自月亮,为什么会说我们的语言?”
少年微微张开嘴,却没有马上发出声音。
他似乎在寻找自己学会的词。
“因为……”
“因为?”
“我总能……听到。”
“听到什么?”
少年抬头看向窗外。
“你们对着我说话。”
月奈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天空。
白昼中的月亮并不可见。
“我们?”
“很多人。”
少年的手指缓慢收紧。
“会说不认识的名字。”
“有时候笑。”
“有时候……”
他停顿许久,像是知道那种声音意味着什么,却找不到正确的词。
“枯。”
“哭?”
“……哭。”
他重复了一遍。
那个字被他说得很轻。
少年低下头,蓝色的眼睛里掠过一种近乎悲伤的神情。那不是他自己的悲伤,更像是长期聆听某种声音以后,在身体里留下的一点残余。
月奈也安静下来。
她想起小时候曾听母亲说过:人们会在无法向任何人倾诉的时候,对着月亮讲话。
有人思念远方的人,有人向已经离开的人道别,也有人只是希望夜空中至少有什么东西正听着自己。
“原来你真的能听见。”
她说。
少年看向她。
“我们通常把那些话叫作心声。”
“新身?”
“不是身体的身。”
月奈指向自己的胸口。
“心里的‘心’,声音的‘声’。”
少年也跟着她,把手放到自己胸前。
“心……声。”
“就是一个人藏在心里,不一定愿意告诉别人的东西。”
月奈想了想,又觉得这个解释并不完整。
“有些很脆弱,有些也不一定。反正,人不知道该对谁说的时候,可能就会对着月亮说。”
少年仍把手按在胸前。
“脆弱。”
“这个以后再解释。”
“以后?”
“对啊。”
月奈回答得理所当然。
“照你现在这个学习速度,我们今天大概讲不到那么复杂的词。”
少年望了她一会儿,缓慢地放下手。
月奈并没有注意到,在听见“以后”时,他的神情出现了一点极轻的变化。
那是一种他尚且无法理解,也无法说出名字的松弛。
像漂浮了很久的东西,第一次碰到可以短暂停留的岸边。
窗外传来鸟叫,风穿过庭院中的树叶,将湿润的草木气息送进房间。
月奈的肚子忽然响了一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差点忘了,我还没吃早饭。”
她又看向少年。
“你会饿吗?”
少年没有理解。
月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又做出吃东西的动作。
“饿。想吃东西。”
少年低头感受了一会儿,似乎连他自己也无法确定。
“我也……不太确定。”
这一次,他说得比之前流畅一些。
“来到这里以后,我好像有了一些……变化。”
“进步很快嘛。”
月奈挑了一下眉。
“只有‘一些’说得特别标准。”
少年没有听懂她的玩笑,神情仍十分认真。
月奈只好收起笑容,替他总结:
“所以你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饿。”
“嗯。”
“那就等饿了再说。”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不过在吃饭以前,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少年仰头看她。
月奈站在明亮的窗边,身后的阳光落进她的头发边缘。她的神情不再像刚才那样只是新奇,也没有玩笑的意思。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少年微微一怔。
“从月亮来到地面,应该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吧?”
月奈看向他受伤的左腿。
“你甚至差点摔死在那条巷子里。”
少年沉默了很久。
屋外的蝉声一阵接着一阵,填满了两人之间的空白。
“因为……”
他终于开口。
月奈下意识向前凑近。
“因为什么?”
“我听到了。”
“听到了什么?”
少年抬起眼睛。
那双蓝色眼睛第一次没有躲开月奈的视线。
“听到有人在呼——”
“月奈——!”
房门毫无征兆地被推开。
“哼哼哼!要不要一起去吃——”
花崎兴高采烈地站在门外。
剩下的半句话停在嘴边。
月奈保持着身体前倾的姿势。
少年坐在椅子上,手还按在自己胸前。
花崎看着月奈,又看向房间中央那名从未见过的白发少年。
三个人同时陷入沉默。
窗外的蝉似乎也在这一刻停了下来。
“……饭?”
花崎迟疑着补完了最后一个字。
少年望着突然闯入的陌生人,眼神骤然紧张。他下意识想从椅子上站起来,受伤的左腿却无法立刻用力。
月奈察觉到他的慌张,伸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臂。
“别动。”
“月奈。”
花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
月奈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嘘!”
她飞奔到门口,一只手捂住花崎的嘴,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膀,几乎是将她整个人拖进房间。
“唔——!”
“先别叫,先别问,先进去。”
“唔唔唔!”
“声音小一点,我妈妈在楼下。”
月奈探头检查走廊。确认楼梯处没有人影,她迅速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长出一口气。
花崎终于挣开她的手。
“你干什么啊!”
“都说了声音小一点。”
“那你也不能像绑架一样把我拖进来吧!”
“特殊情况。”
“什么特殊情况?”
花崎抬手整理自己被弄乱的头发,愤怒地瞪着月奈。
随后,她的目光再次越过月奈,落在白发少年身上。
少年仍然安静地坐在那里。
过长的白发垂在肩前,半遮住他微低的脸。灰白色衣物沾满尘土,左腿缠着纱布,看起来既陌生又狼狈。
花崎的视线停顿了两秒。
不得不说,很好看。
但现在显然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
她缓慢地转回头。
“月奈。”
“嗯?”
“说吧。”
花崎拖来第三把椅子,放在房间中央。她坐下,双手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着月奈。
“说什么?”
“你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我没有瞒你啊。”
花崎用眼神示意房间里的少年。
“那他是什么?”
“这个嘛……”
“你该不会要告诉我,他是你今天早上在路边捡到的吧?”
月奈张了张嘴。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还真的是。”
花崎的眼睛眯了起来。
“月奈。”
“好啦,我解释。”
月奈举起双手,投降似的坐到第三把椅子上。
三个人围成一个不太规整的圆。
她看了看脸色冰冷的花崎,又看了看依旧警惕的少年,忽然觉得这个星期日早晨已经朝着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向发展了。
而少年方才没有说完的最后两个字,仍然停留在她的脑海里。
呼——
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