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里安静了很久。
索格雷尔坐在桌后,看着眼前这个白发的精灵少女。她方才那句“要不要当我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子民”还悬在空气里,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深潭,波纹一圈一圈荡开,他却不知道该怎么接。
“辉夜大人。”他终于开口,声音比预想中更哑,“您可知道,接纳铁砧氏族意味着什么?”
他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盯着她的眼睛。他见过太多承诺——人类商人的、贵族使节的、甚至同族的,那些承诺在利益面前薄得像纸。他把氏族最不堪的底牌一样一样摊开:没有粮,没有屋,没有军备,也没有领地。三百个老弱病残,是人类帝国眼里最好捏的软柿子。收下他们,就是把铁拳军团的炮口引到自己身上。
他说完了,等着她变脸。
她没有变脸,甚至没有动,安静地坐在那里,白发的发梢垂在肩头,像一尊瓷人。
索格雷尔的心沉了沉。活了三百多年,他见过的人多了——听到难处就皱眉的,听到风险就退缩的,他都见过。唯独没见过这种。这种要么是心里完全没数,要么是心里太有数的人。
他忽然不敢赌了。万一……是后者呢?
其实辉夜心里慌得一批。
完了。刚才那句话完全是脑子一热说出来的。她一个连房贷都算不明白的社畜,凭什么养活三百个矮人啊?粮食呢?房子呢?铁器呢?对面还蹲着一个随时可能碾过来的蒸汽帝国。
但她脸上不能露怯。职场三年她学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越慌越要面无表情。于是她维持着那副高深莫测的坐姿,缓缓开口:“我知道。我接。”
回答得太快了。快得像是这个问题她早就想过无数遍,像是她等的就是这一句。索格雷尔在她脸上捕捉到一丝极淡的、像是“你终于问完了”的神色。
他不敢再想下去。他缓缓跪地,单膝着地,右手抚胸,行铁砧氏族最郑重的臣服礼。
“老朽索格雷尔,率铁砧氏族残余三百族人,愿永世臣服辉夜大人!自此,大人为我族之王,我族为大人之刃、为大人之基!此生不负,永世不渝!”
辉夜伸手扶起他:“起身吧。先说说,现在最缺什么?”
索格雷尔定了定神,一条条数:建材、工具、粮食。存粮只剩三成,撑不过十天。
辉夜表面上认真听着,实际上心里已经在疯狂挠头了。
建材?工具?粮食?她上辈子处理过最大的物资问题,是公司团建的时候订错了盒饭数量。三百张嘴,一天两顿,六百份口粮,她拿什么变出来?
等等。
变出来?
辉夜忽然愣住了。她想起自己是玩过那个游戏的。那个玩到关服的、氪了六位数的游戏。她的角色……好像……确实……带着点什么?
她当着索格雷尔的面打开了系统面板,哗啦啦翻过一长串道具,最后停在了【随从】那一栏。
“啊。”她轻声说。
索格雷尔看不见面板,只看见这位大人凝视着空气,忽然露出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他心里一凛:大人果然是胸有成竹,方才那番话,不过是试探我族的诚意罢了。
而辉夜盯着面板上那个名字,正在努力回忆。
伊芙。等级1,永久锁定。伤害上限1点,魔素自然回复为零,所有恢复道具无效。技能:创世——可复制任意见过的实体物品,以自身魔素为代价,百分百复制成功,无品质、无等级限制。
她记得这个随从。当年全服公认最鸡肋的绝版货——六万块的充值门槛,换一个连史莱姆都打不过的花瓶。面板上写着一行描述:纯洁无瑕的圣女,清冷的气质令追随者们望而却步。
高冷圣女啊……辉夜咂了咂嘴。虽然听说性格有点难搞,但创世这个技能,看着好像能变物资?反正现在也走投无路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她心念一动,一道纯白的圣光在木屋中央绽开。
光芒还没散尽,一个少女就蹦了出来:
“主人主人~!”
十六七岁的模样,浅金色长发,素白修女长袍,眉眼弯弯的,一落地就小跑着扑到辉夜面前,仰着脸,眼睛亮得像两颗琉璃珠子:“伊芙终于见到主人啦~!好久好久好久没见了!主人想伊芙了吗~?”
辉夜:“……”
她低头看了看面板,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快要摇出残影的小尾巴,再看回面板。
【纯洁无瑕的圣女,清冷的气质令追随者们望而却步。】
“……”
什么清冷圣女,这分明是只撒欢的金毛犬。
“主、主人……”
伊芙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小到几乎听不见。辉夜抬眼,就看见刚才还扑在她身上摇尾巴的少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开两步,正盯着屋里那个白胡子老矮人,小脸一点一点地变白,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收平,整个人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她面无表情,笔直地站在辉夜身后,垂着眼,连呼吸都放轻了。
辉夜眨了眨眼。什么情况这是?社恐?……难道说,这个清冷指的是社恐不敢说话?……哎吆我超歪,游戏厂商你写描述给我写好了啊!
索格雷尔却看得暗暗点头。方才那一瞬间他还以为是错觉,现在看清楚了——这位圣女大人,眉目如画,气质冷冽,站在那里像一座雪塑的雕像,浑身都写着“生人勿近”。传闻中的大精灵随从,果然……清冷出尘。
他不知道的是,这位“清冷出尘”的圣女大人,此刻正躲在辉夜身后,心里疯狂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辉夜低头看了看面板,又看了看冰雕小丫头,在心里把“创世级基建挂逼”和眼前这位对了一下,发现完全对不上号。但事已至此,总不能当着矮人的面把随从塞回面板里。她深吸一口气,维持住高深莫测的表情,指了指窗外:“伊芙,记住那些木料、石料、铁镐、粗粮。看清楚,一样都不许漏。”
伊芙顶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轻轻点了点头,一声不吭。
辉夜:“……”行吧,社恐发作的时候只能这样了。
“批量复制,全要。”
伊芙又点了点头,闭上眼。下一瞬,屋外的空地白光炸开——原木、石料、铁具、粮袋,凭空出现,堆成小山。营地瞬间安静了,所有矮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呆呆地看着那片物资,像看一场神迹。
太好了,还好管用。辉夜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要是不管用,她怕是丢人丢大发了——刚才她可是当着三百个矮人的面说“氏族缺什么,她就能补什么”。
然后,伊芙身体一僵,直挺挺地栽倒在地,脸朝下,一动不动,像断了电的机器。
辉夜面不改色,弯腰从物品栏里取出一瓶泛着淡蓝柔光的液体,托起少女的脸,喂到她唇边。源初之露入口即化,伊芙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先是懵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迷迷糊糊地笑起来:“诶……主人……伊芙刚才是不是又睡着啦……?”她舔了舔嘴唇,像尝到了什么好东西,“主人给伊芙喝的……甜甜的~”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想起屋里还有别人,笑容“啪”地一下收了起来,又变回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假装自己是一尊雕像。
辉夜:“……还能继续吗?”
伊芙一骨碌爬起来,面无表情地拍了拍裙子,点了点头。
索格雷尔盯着辉夜手里那个空瓶,声音有些发颤:“大人……那、那是什么?”
“源初之露。”辉夜随手又取出几瓶,晃了晃,“回魔用的。库存还够。”
索格雷尔沉默了。
他认得出那种波动。魔素精粹——他这辈子接触过的最顶级的矿精,纯度也不及那瓶液体的百分之一。而这种东西,这位大人随手就是几瓶,像掏零花钱。
他忽然想起族里最古老的传说。传说大精灵一族消失之前,宝库里堆满了让人类帝国眼红的奇珍。而眼前这位大人,把一瓶能让全大陆炼金师疯抢的神药,眼都不眨地喂给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
要么是她不懂这东西的价值。要么,是这种东西在她眼里,根本算不上什么。
索格雷尔选择相信后者。他活了三百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大人说出“我接”的时候,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不像装的。
“传令下去。”辉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青壮年修屋搭墙,工匠整理工具,妇女分发粮食。今天之内,全部安顿下来。”
“遵命!”索格雷尔重重躬身,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木屋里终于只剩下自己和伊芙两个人。辉夜还没开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劫后余生般的吐气声。
“呼——吓死伊芙了……”伊芙拍着胸口,小脸这才慢慢恢复血色,声音也重新变得软乎乎的,“主人,刚才那个白胡子老爷爷好凶啊,伊芙都不敢说话了……”
“人家那叫庄重。”辉夜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而且你刚才一声不吭,人家说不定觉得你很高冷。”
“伊芙才不高冷呢!”伊芙抱住辉夜的胳膊,理直气壮,“伊芙只是……只是怕生而已!主人你要帮伊芙跟他们说清楚哦!”
“嗯嗯,说清楚,说你一见到生人就冻成冰棍。”辉夜随口应着,往外走。
营地忙成一团。辉夜站在木屋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伊芙:“伊芙,粮食能复制,种子呢?”
伊芙歪着头想了想,忽然垮下小脸,声音越来越小:“呜……主人,种子……种子是活的。伊芙、伊芙记不住活的东西……”她像做错了事的小孩,揪着裙角,“伊芙是不是……很没用啊……”
“哦。”辉夜说,“那就算了。”
“诶?”伊芙猛地抬起头,眼睛重新亮起来,“主人不骂伊芙吗?主人真好~!伊芙最喜欢主人啦~!”
辉夜没理她,转身走了。索格雷尔却站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琢磨了很久。
大人特意问起种子,是什么意思?
他把三百年的见闻在脑子里翻了一遍,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大人这是在试探——试探自己的随从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好把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连种子这种细枝末节都考虑到了,大人的棋,下得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他忽然觉得,大人方才那句“我接”,可能不是冲动,而是早就想好的。
而辉夜走出十几步,终于绷不住了,垮下肩膀,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好险。差点露馅。
她根本没有什么深谋远虑,她只是想先活过今晚。
傍晚,营地的炊烟升起来了。
伊芙捧着一碗热粥,坐在屋檐下,两只脚够不着地,一晃一晃的。周围三步之内没有矮人——有矮人路过她就抿着嘴一声不吭,等人家走远了,才低头舀起一勺,吹了吹,小心地送进嘴里,然后整张小脸都亮了起来:
(好好喝~!)
她面无表情,内心欢呼,又低头呼噜呼噜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吐舌头,却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小白窝在辉夜怀里,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主人,您不觉得这傻白甜当您的随从,画风有点不太对劲吗?人家随从都是拎刀扛盾的,您的随从是来吃粥的。”
“你还说。”辉夜没好气地弹了一下小白的脑门,“面板上明明写着清冷圣女,谁知道召唤出来是这么个货色。你当年怎么没提醒我?”
“提醒您什么?”小白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提醒您六万块打水漂,买回来一只会变戏法的金毛犬?还是提醒您这只金毛犬见人就冻成冰棍?”
辉夜没接话。她看着远处,月光落在重建的屋顶上。
其实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丫头看着傻,但她那双手,能变出这片营地活下去需要的一切。今天喂她喝的那几瓶源初之露,库存已经见了底——粮食只够十天,房子还得加固,铁匠的工具还缺一半。随便哪一件,都比小白嘴里的“画风”要紧。
但她不会说出口。
她只是把小白往怀里拢了拢:“先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