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辉夜是被锤子声吵醒的。
营地比昨天热闹了十倍。矮人们天没亮就爬起来干活，修屋顶的修屋顶，打地基的打地基，几个铁匠在空地上支起简易的炉子，叮叮当当敲得震天响。孩子们追着新运来的木料跑来跑去，被大人拎着后领子提溜回安全区，又笑嘻嘻地绕回来。
辉夜蹲在木屋门口，捧着一碗粥，看着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心里颇为欣慰。
然后她就看见了那条队伍。
营地中央那口井旁边，排着长长的队。妇人们提着木桶，老人拄着拐杖，小孩抱着水罐，一个个眼巴巴地等着。队伍末尾，一个矮人青年刚打上一桶水，走了两步，又折回去，把桶里的水小心地倒回井边的大缸里——那是给铁匠铺用的，锻造要水，不能浪费。
辉夜把粥喝完，走到井边看了看。水面低得吓人，打水的绳子放下去大半，才堪堪碰到水。
“这井……”她问旁边排队的妇人，“一直这么浅？”
妇人认得她，行了个礼，苦笑道：“回大人，这口井是逃难时仓促挖的，水脉浅。平时喝水还够，可如今要重建营地，又要锻造，用水的地方一下子多了几倍。族人得走大半个时辰，去东边的溪流取水，一天来回好几趟。”
辉夜点点头，没说话。她转身往长老的木屋走，心里却开始盘算——水，是眼下最大的问题。
木屋里，索格雷尔已经摊开了一张地图，几个年长的矮人围在桌边，正在争得面红耳赤。
“挖井！往深了挖！我就不信挖不出水！”
“挖什么井！这地方水脉本来就浅，挖穿了也是白挖！要我说，搬家，搬到东边溪流边上去住！”
“搬什么搬！围墙都起了一半了！要我说，多派几个人每天去溪边挑水，先撑过这阵子再说！”
辉夜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挖井，搬家，挑水。吵了半天，没一个方案靠谱。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其实特别简单粗暴——要不，我直接给它轰个坑出来？
她握了握拳头。以她这具身体的底子，对着那片洼地来一下，轰出个百八十米的大坑跟玩似的。水脉要是浅，说不定直接就给震出来了，比他们挖三天都快。
但下一秒她就泄了气。
不行不行。那一发下去，怕是半个营地的屋顶都得掀了。而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放技能，她这个“深不可测”的人设……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几斤几两，万一动静太大，把什么不该招来的东西招来怎么办？
她下意识摸了摸手腕——那里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她隐约记得自己好像还有什么压箱底的东西，但具体是什么，一时半会儿真想不起来。算了，想不起来就不想了，反正现在也不是用那种东西的时候。
“咳。”她清了清嗓子。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几个矮人齐刷刷看向她。
辉夜其实还没想好说什么。她只是觉得，自己是王，王得有个王的样子。于是她端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慢悠悠地走到地图前，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指着营地东边那片低洼的空地，随口说了一句：
“挖条河吧。”
屋里安静了两秒。
索格雷尔：“……”
老矮人甲：“……”
老矮人乙：“……”
挖河。
用锄头挖一条河。
辉夜看着他们凝固的表情，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句蠢话。她其实只是想让他们别吵了，随口指了块地方，谁知道指哪不好，偏偏指了条河。
完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她现在收回还来得及吗？就说“我开玩笑的”……不行，那也太丢人了。王怎么能出尔反尔？
她硬着头皮，补了一句：“呃……就是，东边那片地，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索格雷尔看着她的眼神，慢慢变了。
从“大人您是不是没睡醒”，变成了“大人您果然深谋远虑”。
“挖河……”他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一拍桌子，“对啊！我怎么没想到！东边那片洼地，正好顺着溪流的方向！从这里挖一条沟，一路挖到东边的溪流，把水引过来，一劳永逸！比搬家强！比挑水强！比挖井也强！”
辉夜：“……？”
不是，我就随口一说啊。你怎么还分析上了？
“大人说得对！”老矮人甲也激动起来，“那片洼地我昨天看过了，土质松软，正适合开挖！大人怕是早就看好了这块地，就等着我们提水的事呢！”
“大人英明！”老矮人乙连连点头，“我等只顾着吵，大人一句话就点破天机！惭愧，惭愧！”
辉夜：“…………”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真的只是随口指了一下”，但看着他们一个个眼冒精光、摩拳擦掌的样子，她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误会就误会吧。反正挖河总比他们继续吵强。
索格雷尔雷厉风行，当场拍板：“好！全族出动，挖河！青壮年轮班挖土，妇孺送水送饭，铁匠铺连夜赶制镐头铁锹！”他转向辉夜，郑重行了一礼，“大人，我族定不辱命！”
辉夜看着他那副要上战场的架势，心里忽然有点发虚。她小声问肩上的小白：“小白……你说，他们不会真打算用锄头挖一条河出来吧？”
小白沉默了一会儿：“主人，您刚才，是认真的吗？”
“我当然是——”辉夜顿了顿，忽然也说不下去了。她是认真的吗？她不知道。她就是随口一说。
“……算了。”她揉了揉太阳穴，“反正他们要是挖两天挖不动，自己就放弃了。”
然而她低估了矮人。
铁砧氏族的矮人，个个体格壮实，身强力壮。挖土这件事，对他们来说，跟吃饭喝水一样熟练，一镐下去就是一个准。
辉夜中午端着粥碗出来一看，差点把碗摔了。
东边那片洼地，已经被挖出了一条两丈宽、一人深的长沟。矮人们排成几排，镐起镐落，节奏整齐得像一台机器。土块被源源不断地运出来，堆在沟边，转眼就成了两座小山。连那些半大的孩子都提着箩筐，吭哧吭哧地帮忙运土，脸上蹭得跟花猫似的，还笑得露出一口小白牙。
“这、这……”辉夜结巴了，“他们什么时候开始挖的？”
“您开完会就开始挖了。”小白说，“到现在……大概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一条两丈宽、一人深的沟。
辉夜默默算了算：照这个速度，三天……不，两天，这条河可能真的能被他们挖出来。
她忽然觉得有点惭愧。她一个拥有满级账号、身怀无数神器的“王”，遇到问题第一反应是逃避，第二反应是让手下干。而这些矮人，什么都没有，就靠一双手，一镐一镐地，真的在给她挖一条河。
“主人，”小白忽然开口，“您在想什么？”
“在想……”辉夜顿了顿，“等河挖通了，得给他们加餐。鱼……不知道能不能变出来。”
小白：“……您还是先想想河挖通了，他们会不会给您立碑吧。”
辉夜：“……”
说到立碑，辉夜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抱着卷轴的身影，正蹲在挖河工地旁边，一边看着矮人们挥汗如雨，一边奋笔疾书。
福尔克。铁砧氏族书记官。
辉夜凑过去看了一眼，差点没背过气。卷轴上写着：
“……圣王辉夜大人巡视营地，见族人取水维艰，遂指东隅之地，曰：‘挖河’。一言既出，万民景从，举族之力，昼夜不息……”
辉夜：“……”
不是，哥，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记！我那句“挖河”就是嫌他们吵随口说的！你要不要看看你写的那句“一言既出，万民景从”是几个意思？我上辈子说“明天一定早睡”怎么没见万民景从？
福尔克写完了，抬头看见她，吓得一哆嗦，卷轴差点掉进沟里：“大、大人！小、小人——”
“没事。”辉夜面无表情，“你记吧。就是……”她顿了顿，指了指卷轴，“那句‘举族之力，昼夜不息’……稍微改改。就写‘族人群策群力，共襄盛举’吧。”
福尔克愣了一下，随即眼眶一红：“大人……大人竟连这等小事都亲自过问，还把功劳归于族人……此等仁德，小人佩服！”他郑重地划掉那句，重新写道：“圣王仁德，功成不居，与民同劳，实乃千古明主……”
辉夜：“…………”
她决定以后离福尔克远一点。她总感觉他脑子不太正常。
她转身要走，却被身后一个细小的声音叫住了。
“主、主人……”
伊芙站在三步开外，低着头，绞着手指，声音小得像蚊子：“主人……伊芙、伊芙也想帮忙……伊芙可以、可以变很多很多镐头出来……这样叔叔们就不用轮班等工具了……”
辉夜看着她那副想帮忙又不敢靠近的样子，嘴角抽了抽。叔叔？他们吗？你们谁大还不一定呢。不过这话她没说出口，只是摆了摆手：“那个行。那你变吧。”
伊芙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用力点了点头，然后深吸一口气，走到工地边上，闭上眼睛，周身泛起淡淡的圣光。
下一瞬，工地上白光一闪，整整齐齐地多出了上百把崭新的镐头和铁锹，寒光凛凛，把正在挖土的矮人们看得一愣。
然后伊芙身体一僵，直挺挺地往前栽倒——被早就等着的辉夜一把捞住，熟练地拧开一瓶源初之露，灌了下去。
伊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舔了舔嘴唇：“主人……伊芙刚才……是不是又睡着了……”
“嗯。”辉夜把她扶到树荫下，“睡吧。睡醒再喝粥。”
伊芙乖乖地靠在树下，没过几秒，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几个路过的矮人妇女看见这一幕，悄悄放轻了脚步，一个胆大的还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净的布，轻轻搭在伊芙身上。
辉夜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傍晚，辉夜又蹲到了营地边上的小土坡上。
一天的功夫，河道已经挖出了近百丈。矮人们还在干，火把一支支亮起来，把工地照得通明。叮叮当当的镐声、吭哧吭哧的运土声、偶尔夹杂几句粗犷的号子，在暮色里传得很远。
辉夜看着那片灯火通明的工地，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主人？”小白问。
“我在想，”辉夜幽幽地说，“他们这么卖力地挖，万一……方向挖偏了，够不着东边那条溪流呢？那这一整条沟，不就白挖了？那我这个‘随口一指’的王，是不是就成了千古罪人了？”
小白沉默了一会儿：“主人，您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万一挖通了，您就是‘圣王指点，万民开河，一指定乾坤’；万一没挖通，以福尔克那支笔，也能写成‘圣王借此磨砺族人心志，吾辈当自强不息’。”小白慢悠悠地说，“横竖都是您的功劳，您怕什么？”
辉夜：“……”
她忽然觉得，小白说得……好有道理。
“那要是挖到一半，发现前面全是石头呢？”她不死心地追问。
“那福尔克就会写，‘圣王早知此地有巨石拦路，故令我族绕道，锻炼应变之智’。”
“那要是挖塌了呢？”
“写‘圣王以天地为棋盘，教我族敬畏自然’。”
辉夜彻底服了：“ ……行吧。反正横竖都是我有理。”
“嘿，这不是显得您才智多谋嘛。”
辉夜：“…………”
她决定不跟这只狐狸一般见识。
夜深了，工地上还在叮叮当当。辉夜回屋前，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灯火，忽然觉得，这群矮人认真挖河的样子，还挺让人安心的。
她打了个哈欠，钻进木屋。
“先睡觉。”她嘟囔了一句，“明天……再说。”
河，总会挖出来的。
嗯~！大概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