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人一间

作者:黑竹不是猪 更新时间:2026/8/15 3:40:26 字数:5206

河,挖通了。

当第一股清亮的水顺着新挖的河道涌进营地中央那个大蓄水池时,整个营地都炸了。矮人们扔了镐头,追着水头跑,水跑到哪儿,欢呼声就滚到哪儿。几个老矮人跪在河边,捧着水直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三百年了……咱铁砧氏族,头一回不愁水。旁边的壮小伙一把把他捞起来:爷爷,您别泡在水里哭啊!我乐意!水凉!我乐意!……行,那您泡着,我先去给大人磕个头。壮小伙转身就跑,边跑边喊:大人把河挖出来了!大人把河挖出来了!喊得整个营地都知道是辉夜干的。

辉夜站在木屋门口,端着粥碗,面无表情地看完全程。粥碗里,米汤晃都没晃一下。只有蹲在她肩头的小白看得见,她端着碗的那只手,指节捏得发白。

主人,小白小声说,您的手在抖。没抖。抖了。……那是风吹的。今天没风。你给我闭嘴。小白识趣地闭嘴了。但它嘴角分明翘着——主人每次露馅前,都是这副嘴脸。

河,真的挖出来了?辉夜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三遍,还是觉得魔幻。三百个矮人,一人一把镐头,两天半,挖出一条两里长的河。她当时随口一句挖条河吧,纯粹是嫌他们开会吵得头疼。结果,真让他们挖出来了。

这世界的人都.. ...,她低头喝了口粥,默默想,都这么蠢...淳朴吗。

水的问题解决了,营地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松快起来。打水不排队了,铁匠铺敞开了用水,孩子们绕着蓄水池疯跑,被大人拎着后领子提溜回去,没一会儿又溜回来。辉夜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心里挺舒坦。然后她就看见了那排帐篷。

营地向阳的坡地上,歪歪扭扭地支着几十顶帐篷,有的是兽皮拼的,有的是粗布糊的,有的干脆就是几块木板斜搭着。傍晚的凉风一过,帐篷布呼啦啦地响,跟打摆子似的。辉夜端着粥碗,看了一会儿。然后又看了一会儿。

小白。嗯?你说,他们晚上睡哪儿?帐篷里啊。……下雨呢?那就淋着。辉夜沉默了。她看了看天。初秋的天,高而远,傍晚的云彩烧得通红。好看是好看,但她在游戏里待过二十个年头,知道这种火烧云后面跟着什么——连着几天的秋雨。走,她把碗一放,开个会。

这次开会,辉夜学乖了。她没让索格雷尔把人都叫来,就喊了三个长老,加上福尔克记录,拢共五个人,围着一张桌子,省得再吵成菜市场。结果还是吵成了菜市场。

建石头房!结实,能住一百年!一百年?眼下秋雨都要来了,你石头房建到一半,住哪儿?那你说建什么?木板房!快!十天就能立起来!木板房怕潮,天一冷,四面透风,跟睡野地里有什么区别?那你说!要我说,先搭草棚子,撑过这个秋天再说!草棚子?一把火就没了!你让娃娃们住草棚子?……那你说怎么办?三个长老吵得脸红脖子粗,桌子拍得咚咚响。福尔克坐在角落里,抱着卷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埋头狂写,也不知道在记什么。

辉夜坐在主位上,太阳穴突突地跳。她听了一会儿,渐渐听明白了。吵来吵去,其实就两件事——材料不够,人手不够。石头在东山,木头在北坡,可采石场一开,青壮年全去搬石头了,伐木场就空了;伐木队上了山,工地上又没人。三百人,掰成八瓣也不够用。入冬前要是不盖起来,秋雨一来,全都得泡汤。辉夜揉了揉太阳穴。她想起穿越前。那时她还在游戏公司做社畜,攒了五年首付,看了三十七套房,最后在城郊买下个巴掌大的蜗居。中介说:哥,这房子采光好,就是小了点。她看着那二十来平的屋子,心想:小?比出租屋大多了。就为这二十来平,她背了三十年的房贷。现在她面前,三百个矮人,连个遮风挡雨的窝都没有。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二十来平的蜗居,挺奢侈的。

吵完了没有。她开口了。屋子里瞬间安静。三个长老齐刷刷看着她,眼睛瞪得溜圆,等她的金口玉言。辉夜其实没想好说什么。她只是嫌他们吵。但她端着脸,一副本王早已成竹在胸的做派。

人手不够,是吧。辉夜慢悠悠地说。索格雷尔点头:是……秋雨前要把第一批房立起来,石头、木头、人手,三样都得凑齐。巧了。辉夜说。她抬起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圣光,毫无预兆地炸开。整座木屋的屋顶都被掀了——当然没有,是辉夜的错觉,但那一瞬间,木屋里所有人眼前都是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等白光散去,屋外的空地上,已经整整齐齐地站了一队……东西。辉夜自己也愣了一下,我去,这比游戏里看到的帅多了呀。

仿造天使。游戏里拉出来引怪用的炮灰,一次一个中队,48小时自动消散,死了也不心疼。她当初满级之后满地图乱逛,就指着这个技能拉仇恨,省得自己动手。辉夜眨了眨眼。反正都是当炮灰的东西。拿来挖石头正合适。

屋外那支队伍,安静得可怕。为首的两个,一身白色铠甲,红斗篷无风自动,一个提着比他自己还要高的长柄战斧,另一只手上是一面泛着圣光的巨盾;另一个腰挂两把巨剑,站得笔直,浑身散发着一股盛气凌人的气势。后面三个穿白色天使长袍的,手里各拄一根法杖,法杖顶端的光球幽幽地亮着。再后面,是黑压压一片披着天使盔甲的战士,弓手、骑兵、步兵,队列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整个营地都安静了。矮人们停下了手里的活,直愣愣地看着那队凭空出现的天使。有个矮人手里的锤子掉在地上,砸了自己的脚,都没喊疼。

天、天使……不知道是谁,颤着嗓子说了一句。哗啦——整个营地,齐刷刷地跪了一片。跪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膝盖砸在地上,咚咚有声。辉夜:???她刚推开门想出去,迎面就看见三百个矮人跪在门外,脑袋扎得一个比一个低,大气都不敢出。

你们干什么?辉夜莫名其妙,起来啊。没人敢动。索格雷尔跪在最前面,声音都在打颤:大人……这、这是天使……天使族,传说中侍奉神明的种族……他们、他们怎么会在这里……辉夜看了看那队站得笔直的仿造天使,又看了看跪了一地的矮人,忽然明白过来了。哦——天使。在这世界里,天使难道是个了不起的种族?她在游戏里拉怪拉惯了的炮灰,在这帮矮人眼里,是侍奉神明的存在。辉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说:起来吧。不过是几个跑腿的,别大惊小怪。

……几个跑腿的。索格雷尔觉得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队散发着圣光的天使军团——为首那两个,光站在那里,就让人喘不过气。放在大陆上任何一个国家,这一队天使,都够灭一座城,不,哪怕是一个国家恐怕都手到擒来。而大人管他们叫……跑腿的。索格雷尔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大人随手一指就能挖出一条河。因为对大人来说,挖条河,大概就跟让手下跑个腿一样稀松平常。他哆嗦着,又重重磕了一个头。大人……索格雷尔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铁砧氏族……世世代代,为您效死!辉夜:???怎么又表忠心了?刚才不还好好的吗?她一脸茫然地看了看福尔克,福尔克已经哭得直不起腰了,卷轴上的字全被眼泪洇花了。

行了行了,辉夜摆了摆手,别跪了,都起来。她转向那队仿造天使,随手一指东山:去,把山上的石头搬下来,够盖三百间房用的。为首那个提战斧的大天使战士长,冲她微微颔首,转身就走。整个中队无声无息地跟上,脚步轻得听不见。走得那叫一个整齐。矮人们跪在地上,目送那队天使的背影消失在东山的方向,半天没人敢站起来。

接下来的两天,矮人们见识了什么叫做干活。东山那边,轰隆隆的声响就没停过。第一天傍晚,第一批石头就运回来了——全是方方正正、棱角分明的条石,每块都有一人多高,码得整整齐齐,跟用尺子量过一样。第二天,北坡的木头也回来了,粗得两个矮人合抱都抱不拢,一根根剥了皮,码成小山。第三天早上,辉夜端着粥碗出门一看——营地东边,凭空多了一座石头山、一座木料山。她点了点头:嗯,干活还挺快。然后她忽然想起来,这些仿造天使是48小时就散的。她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两天半,搬了够盖三百间房的石头和木头。这效率,顶三百个矮人干半年。辉夜低头喝了口粥,忽然有点心疼——这要是留着干农活,能省多少事啊。可惜48小时就没了。她砸了咂嘴,算了,回头缺人手再召。反正不花钱。

然而辉夜不知道的是,在她端着粥碗感慨效率的时候,整个营地已经传疯了。天使军团!圣王一声令下,天使军团连夜从东山搬石头,从北坡扛木头!三百间房的料,两天半就备齐了!这是神迹啊!福尔克更是奋笔疾书,一篇《圣王遣天使搬运实录》写得声情并茂,字字泣血——凡此种种,皆为圣王辉夜大人一念所动。天使为之奔走,山岳为之低首。辉夜对此一无所知。她只知道,材料齐了,人手——其实也没那么齐。仿造天使干完活就散了,搬砖的活还是得矮人自己干。但至少,最难的采石伐木解决了。剩下的,就是盖。矮人们嗷嗷叫着冲向工地,一人一间!一人一间!喊声震天。

接下来的半个月,营地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石头房一栋一栋立起来,墙越垒越高,屋顶越铺越密。矮人干活是真猛,三班倒,日夜不停,火把把工地照得跟白天似的。辉夜每天端着粥碗溜达一圈,看着房子一天天长高,心里默默算账:照这个进度,入冬前,三百人的住房问题真能解决。她忽然有点得意。当王也没什么难的嘛。不就是缺人手的时候召个炮灰,让手下盖房子吗?这个念头,在她看到那个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矮人时,戛然而止。

大人!大人!柱子摔下来了!腿、腿折了!辉夜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脚手架下面围了一圈人,中间躺着个年轻矮人,抱着腿,脸色煞白,疼得直抽气,愣是没叫出声。辉夜蹲下去看了一眼,小腿明显弯了个不该有的角度,骨头怕是断了。周围的人议论纷纷:快去喊石心婆婆!婆婆上山采药去了,得傍晚才回来!那怎么办?这腿不能干等着啊!

辉夜听着,脑子里嗡地一下。采药去了?傍晚才回来?那这中间,这矮人得疼多久?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物品栏里掏出了那根红色的三叉戟。小恶魔套装的副武器,恢复系神器,越用力奶量越高。她握着三叉戟,想都没想,对准那矮人伤腿,用力一戳——

嗷——!!!那矮人的惨叫,响彻了整个工地。围观人群齐刷刷后退三步。辉夜充耳不闻,拔出三叉戟,又戳了一下。嗷——!!!别叫,马上就好。再戳。嗷——!!!快了快了,你忍忍。再戳。大人!!大人饶命!!那矮人终于绷不住了,眼泪横飞,大人饶命!!人饶命!!!辉夜举着三叉戟,一脸无辜:你腿折了,我在给你治啊。您这不是在治!您这是在杀我!!矮人哭得撕心裂肺,我这腿本来只是折了,被您这么一戳,我命都要没了!救命啊!!

辉夜:……她转头,看向围观群众。围观群众齐刷刷摇头,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我们什么也没看见。辉夜:……他这腿,我真在治。大人!一个老矮人颤巍巍地开口,您、您要不,先把他放下?我看他疼得,比刚才还厉害了……辉夜举着三叉戟,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有点委屈。这真是治疗道具啊!效果真的很好啊!就是疼了点……而已。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让让,让让,出什么事了?人群哗啦啦分开,一个背着小竹篓的老矮人婆婆走了进来。她个子不高,头发花白,腰上别着个药葫芦,走起路来慢悠悠的,但一双眼睛精亮。她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直抽抽的矮人,又看了一眼举着三叉戟的辉夜,再看看周围一圈煞白的脸,最后目光落在辉夜手里的三叉戟上。婆婆沉默了一会儿。

大人,她开口了,语气很平静,您这是……在给柱子疗伤?是啊。辉夜赶紧点头,我这三叉戟是恢复道具,戳几下就好了。哦。婆婆点点头,走近几步,蹲下看了看矮人的腿,又伸手按了按,矮人疼得嘶了一声。骨头断了,婆婆说,接骨得趁早。她说着,从腰上解下药葫芦,倒出一把黑乎乎的草药,又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块木板,三两下,就把那矮人的腿固定住了。动作利索得不像个老太太。整个过程,那矮人只是闷哼了几声,脸都没怎么白。

好了,婆婆拍了拍手,抬回去躺着,三天别下地,一个月就能下地走。围观人群齐齐松了口气。辉夜举着三叉戟,站在原地,风中凌乱。……那个,她干巴巴地说,其实我这也是在治。婆婆直起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三叉戟,慢悠悠地说:大人有心了。不过治伤这种活计,还是让老身来吧。您这叉子……老身瞧着,怪吓人的。辉夜:……这是恢复道具!哦。婆婆点点头。辉夜:……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三叉戟,又看了看那矮人腿上的木板,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这天晚上,辉夜把石心婆婆正式任命为营地医师,还让伊芙变了一整套药柜和药材送过去。石心婆婆看着那套崭新发亮的药柜,愣了半天,说:大人,这是...? 啊?不要你钱。这是..那个啥我的部下变出来的。变出来的?嗯,我有个随从,能变点小玩意。……婆婆沉默了一会儿,那以后营地要是缺什么,是不是都能变?死物能变,活的不能。哦。婆婆点点头,那就好。辉夜没听懂这句那就好是什么意思。但她第二天早上就懂了。

第二天一早,辉夜端着粥碗出门,正看见石心婆婆蹲在工地边上,给一个手上磨出血泡的矮人上药。旁边围着一圈矮人,有排队等着看手的,有蹲着凑热闹的。婆婆一边上药一边骂:跟你说过多少回,抡锤子别用蛮劲,手腕要活,你就是不听!嘿嘿,这不是急着把房盖起来嘛。急什么!房子又跑不了!婆婆,您不知道,大人说了,一人一间,我这辈子头一回有自己的屋,我能不急吗!婆婆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她抬起头,看了看坡地上那排已经立起来的石头房,又看了看远处端着粥碗、正一脸茫然地看着这边的辉夜。半晌,她嘟囔了一句:一人一间……一人一间……

辉夜站在原地,端着粥碗,没听见这句嘟囔。她正在想别的事。她看着那排崭新的石头房,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大家都快有自己的房子了,那我呢? 我应该也算是他们的老板吧,老板和员工住在一起他们肯定不自在。哎呀把这茬给忘了,上司和员工住一起压力忒多大啊!

那我.....算了,事已至此 先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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