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长还有极为微弱的气息,那气息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却又倔强地不肯消散,他的胸膛几乎没有任何起伏,呼吸浅到需要凝神才能察觉,但他确实还活着,以一种近乎奇迹的方式,吊着一口气,撑着不肯倒下。
奥克塔维亚在看到那道苍老身影的瞬间,眼泪便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了出来,她松开了流云的衣袖,踉跄着扑向那个枯瘦如柴的老人,跪倒在他面前,双手颤抖着抚上他干裂如树皮的手背。
“爷爷,爷爷!”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泪水啪嗒啪嗒地砸在老人枯槁的手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我是塔维亚,我是您的孙女啊,您睁开眼睛看看我……求您看看我……”
几个月,仅仅几个月不见,那个曾经将她抱在膝头、用粗糙的大手抚摸她头发、给她讲凤族古老传说的爷爷,竟然变成了这副样子。
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像霜,像冬日里覆盖大地的寒冰,他的面容枯槁,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皮肤紧紧贴在骨架上,仿佛一层薄薄的纸,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奥克塔维亚哭得撕心裂肺,将脸埋在老人交叠的双手间,肩膀一抽一抽地颤抖,她想起了小时候,爷爷教她控制火焰,她总是控制不好,把爷爷的胡子烧焦了一大截。
爷爷没有生气,只是哈哈大笑,说“我们家塔维亚将来一定比她姐姐还厉害”,可是她没有。她没有姐姐厉害,也没有姐姐勇敢,她只是一个靠着欺压弱者来证明自己价值的、懦弱又可悲的废物,爷爷变成这样,她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
流云站在殿门口,看着这一幕,碧蓝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不忍,但她没有上前安慰,因为她知道,此刻的奥克塔维亚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发泄,那些积压了太久的恐惧、自责、委屈和思念,需要找到一个出口。
她将目光从奥克塔维亚身上移开,落向那两位站在殿内阴影中的长老,瘦削长老拢着袖子,半阖着眼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与他无关,魁梧长老背着手,腰背挺直,虎目直视前方,同样面无表情。
流云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两位长老真是好手段。”她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圣火殿中显得格外清晰,“族长大人这副模样,怕是不止一天两天了吧,你们炎曦家族代为管理曦晖之境这些年,想必也是尽心尽力地把族长大人保护在这圣火殿里,尽心尽力地隔绝一切外界干扰,尽心尽力地让所有人都以为族长只是闭关而已。”
她顿了顿,目光在两位长老脸上一一扫过,声音中的冷意更浓:“几个月不见,孙女连爷爷变成了什么样子都不知道,这份保护,可真是感人至深啊。”
瘦削长老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没有接话。
魁梧长老倒是直接,冷冷地瞥了流云一眼,声音如同铁石碰撞:“这是凤族内部的事情,与你一个外人无关。”
流云没有继续讽刺,她知道,再多的言语在此刻都是苍白的,真正重要的是行动,她迈开脚步,朝着殿中央那道枯槁的身影走去,每一步都踏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圣火殿光滑的赤金色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空旷的殿堂中回荡。
两位长老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她的身影,瘦削长老虽然依旧半阖着眼皮,但那双浑浊的眼眸深处,闪烁着某种难以捉摸的光芒。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动了一下,又收住,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魁梧长老则更加直接,那双虎目死死盯着流云,周身的空气微微扭曲,圣徒级的气息如同暗流涌动,随时都可能爆发。
流云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如同实质般的重量,压在她的肩上,压在她的背上,压在她每一次迈步的瞬间,她也能感觉到那两股圣徒级的气息如同两条潜伏的毒蛇,随时都可能暴起噬人。
但她没有停,也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向前走,步伐平稳,呼吸均匀,仿佛身后那两位足以毁天灭地的强者,只是两尊无关紧要的雕像。
她走过奥克塔维亚身边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奥克塔维亚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流云那双碧蓝的眼眸,那目光中有安慰,有鼓励,还有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笃定。她吸了吸鼻子,擦干眼泪,乖乖地让到一旁。
流云在族长面前停下了脚步,距离不过三尺,她能清晰地看到老人脸上每一道皱纹的走向,每一处皮肤干裂的纹路,每一根白发在永恒之火光芒照耀下泛出的银白色光晕。
她能闻到老人身上那股混合着腐朽与神圣的奇异气息,能感受到他体内那两股力量,永恒之火与暗渊,殊死搏斗时产生的能量涟漪。
族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那道枯槁的身影微微颤动了一下,如同被风吹过的枯枝,他的眼皮缓缓睁开,动作极慢极慢,仿佛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消耗他仅存的力气,那双眼睛露出来的时候,流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那是一双浑浊到几乎看不出瞳色的眼睛,灰白,混沌,没有焦点,没有光芒,仿佛两潭死水,又仿佛两面蒙了尘的古老铜镜,它们看着前方,却什么都看不见;它们睁着,却仿佛随时都会永远闭上。
然后,那双眼睛动了,它们缓缓地、艰难地移动着,从混沌的远方收回,聚焦在眼前这个陌生的身影上。
那双浑浊的眼眸中,渐渐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芒,不是永恒之火的光芒,不是暗渊的侵蚀,而是一种属于人的、属于意识的、属于生命本身的微光。
族长看清了流云,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几乎听不到的声音,那声音像是枯叶被风吹过地面,像是细沙从指缝间流下,像是垂死之人最后的一声叹息。
“你是……”
两个字,用尽了他几乎所有的力气,说完之后,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却又顽强地稳住了。
奥克塔维亚捂住了嘴,眼泪又涌了出来,爷爷还能说话,还能认出有人在面前,这让她心中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两位长老的目光更加锐利了,他们不知道流云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这个外来的精灵到底在图谋什么,但他们知道,这个敢在两位圣徒级的注视下坦然走向族长的女人,绝不像她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流云没有急着开口。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与那双浑浊的眼眸对视着,让老人有时间看清她的脸,看清她那双碧蓝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