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茧在祭坛上方缓缓旋转，表面的纹路如同活物般蠕动，每转动一圈，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便浓重一分。
灰核已经完全没入其中，与这颗暗渊核心的茧融为一体，再也看不到任何痕迹，但流云能感觉到，它在里面，在茧的最深处，在那片灰白色光芒最浓郁的地方，那颗被封印了千年的污秽之物，正在苏醒，正在膨胀，正在与暗渊的力量进行着某种不可逆的融合。
她不知道融合的后果会是什么。但她知道，那绝不会是好事。
它与暗渊结合，就如同将剧毒注入深渊，会让这片本就污秽的空间变得更加不可控、更加危险、更加无法挽回，或许暗渊会膨胀，吞噬更多的曦晖之境；或许灰核会孵化，诞生出某种超越常理的怪物；又或许，两者会相互催化，产生一种连炎曦家族都无法预料的、毁灭性的质变。
但现在，她来不及想这些。
因为那道黑色的身影，正悬浮在她面前。
流云缓缓站直身体，零的刀尖指向地面，碧蓝的眼眸穿过灰白色的雾气，锁定在那道模糊不清的轮廓上，她能感觉到，那股从它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是一种超越了常规境界的、带着某种权柄痕迹的力量。
她的心沉了下去。
“你可知道这样做的后果？灰核与暗渊融合，曦晖之境会崩塌，这里的每一个人，凤族、炎曦、那些无辜的平民都会死，这就是你想要的？”
黑色的身影悬浮在半空中，一动不动，那层笼罩周身的黑色雾气缓缓翻涌，如同活物的呼吸。
片刻后，一个声音从雾气中传出，低沉、浑厚、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冰冷，仿佛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而是从某种更深、更暗的地方挤压出来的。
“后果？”
它重复着这两个字，语气中带着一丝近乎怜悯的嘲弄。
“与我无关，与那位大人也无关。”
流云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黑袍人缓缓抬起一只手，那只手同样被黑雾笼罩，只能隐约看到修长的、骨节分明的轮廓，它用那只手轻轻拂过面前的空气，仿佛在拨开一层无形的帷幕。
“我只是在执行那位大人的命令，将万灵之癌——彻底铲除。”
万灵之癌。
四个字，如同一柄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扎入流云灵魂最深处那道尚未愈合的伤疤，她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瞬，碧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痛苦，有愤怒，有厌恶，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如同噩梦重现般的冰冷。
但她没有退。
她只是看着那个黑袍人，看着那层翻涌的黑雾，看着那双隐藏在雾气深处的、无法看清的眼睛，声音比之前更加平静，更加冷冽：
“赛拉提娅。”
她没有用疑问的语气，因为不需要，在这个世界上，会用万灵之癌这个称谓来称呼她的，只有一个人，记忆之执者，赛拉提娅。
黑袍人沉默了片刻，然后，那层笼罩周身的黑雾微微翻涌了一下，仿佛是在点头，又仿佛只是被风吹动。
“那位大人的名讳，不是你该直呼的，不过，既然你猜到了，我也无须否认。”
流云握紧了零的刀柄，她的脑海中，那些被刻意压制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来，赛拉提娅站在北境战场上空的身影，那双看透一切记忆的眼眸，那句万灵之癌的宣判，以及最后，那只从虚空中探出的、属于原初古神尘冥的、足以碾碎一切的手。
“赛拉提娅已经被原初古神带走了，她的计划已经失败了，你还要为她卖命？”
黑袍人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如同闷雷般的笑声，那笑声中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失败？”它重复着这个词，缓缓摇了摇头，“不，那位大人的计划，从未失败。”
流云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个世界最大的威胁，她要在每一个人的记忆中，刻下精灵等于万灵之癌这个等式，即使她被带走，这个等式也不会消失，它会像种子一样，在人们心中生根发芽，开花结果，而你——”
它抬起那只被黑雾笼罩的手，遥遥指向流云。
“你会被所有人唾弃、追杀、孤立，直到走投无路，直到众叛亲离，直到和另一个世界的你一样，在绝望中死去。”
流云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赛拉提娅知道她的上一世，知道她经历过什么，赛拉提娅知道万灵之癌这个称谓对她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无尽的追杀，意味着众叛亲离，意味着在绝望中陨落，意味着死后还要被世人唾骂千年。
而赛拉提娅，正在让这一切重演。
“那位大人执掌记忆权柄，她比你更清楚，什么样的记忆最深刻，什么样的烙印最难以抹去，不是暴力，不是恐惧，而是悲剧，是亲眼看着一个灾星被神明带走，是亲耳听到万灵之癌这个称谓从天而降，这些记忆，会刻进每一个在场者的灵魂深处，比任何诅咒都更加牢固。”
它缓缓降下身形，从半空中落在地面上，站在祭坛的边缘，与流云隔着一个广场的距离对视，那层黑雾依旧笼罩着它，但流云能感觉到，它的目光正穿过雾气，落在她身上，冰冷、审视、如同在看一个已经注定了结局的囚徒。
“而现在，我的任务，就是在曦晖之境中，完成那位大人未竟的事业，将你彻底铲除，让这颗万灵之癌，在这片被暗渊吞噬的土地上，永远消失。”
流云沉默了片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上那道还在流血的伤口，看着金色的血液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晕开，看着那些血液在暗渊的气息中缓慢蒸发，化作细碎的金色光点消散，然后，她抬起头，碧蓝的眼眸中，那层灰白色的绝望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的、如同淬过火的钢铁般的光芒。
她举起零，漆黑的刀身在灰白色的雾气中划出一道清晰的轨迹，指向黑袍人。
那层黑雾中，再次传出了低沉的笑声，这一次，那笑声中多了一丝认真的、近乎欣赏的意味。
它抬起双手，周身的黑雾猛然暴涨，如同两只巨大的黑色羽翼，向两侧展开，祭坛顶端那颗灰白色的茧，在这一刻剧烈地震颤了一下，仿佛感应到了它的召唤，释放出一股浓郁的、几乎凝成实质的灰白色雾气，朝着黑袍人涌来，融入它周身的黑雾之中。
黑袍人的气息，在这一刻，暴涨了数倍。
流云能感觉到，它正在与暗渊核心建立某种联系，正在借助那颗茧的力量，将自身提升到一个更加恐怖的层次，圣徒级，转折期……不，更接近收合期了。
流云将零横在身前，左手在虚空中一握，雷渊双剑从雷光中浮现，悬浮在她身侧，紫红色的雷弧与零的漆黑刀光交相辉映，金色的灵韵种在她胸腔中疯狂跳动，释放出温暖的光芒，将她全身笼罩。
“来吧。”流云的声音平静得如同深潭之水。
黑袍人的身影动了。
不是之前那种无声无息的瞬移，而是一种裹挟着整片暗渊力量的、如同山崩海啸般的正面冲锋，灰白色的雾气在它身后凝聚成一道巨大的浪潮，朝着流云铺天盖地地压来，而它自己，则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刺破雾气，直取流云的咽喉。
零的刀身迎了上去。
漆黑的混沌之力与灰白色的暗渊雾气正面碰撞，没有巨响，没有光芒，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如同金属摩擦般的嘶鸣，两种力量在接触点剧烈对抗，相互吞噬，相互湮灭，将周围的空气都撕扯得扭曲变形。
流云的双臂在颤抖，黑袍人的力量太大了，不是蛮力，而是那种来自暗渊核心的、源源不断的、仿佛永远用不完的力量，它不是在靠自己战斗，而是在借用整片暗渊的力量，在这里，在这片它的主场，流云每坚持一息，都是在与整个世界对抗。
雷渊正剑从侧面刺来，紫红色的雷光在剑身上炸裂，直取黑袍人的肋部，黑袍人没有躲避，任由雷剑刺入它的身体，剑刃穿过了黑雾，却没有刺中任何实体，仿佛它根本没有肉身。
雷渊负剑紧随其后，带着排斥之力，试图将它从流云身边推开，但那股排斥力打在黑雾上，如同打在水中，只是激起了一圈圈涟漪，便消散无踪。
这个敌人，比她想象的更难对付，不是因为它有多强，而是因为它的存在形式，超出了她已知的所有战斗经验，它就像是一团有意识的暗渊，一片会思考的黑暗，一道被赋予了意志的混沌。
而她，必须找到击败它的方法。
否则，她不仅救不了奥菲莉亚，连自己，都会永远留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