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人类王国篇 圣祭之岛崩坏倒计时

作者:Xmage 更新时间:2026/9/12 6:48:38 字数:10903

「咚!」

两条手臂撞在一起的声音,在祭坛前方响起。斯平德原本已经抓到了克劳的手腕。但是,还没有等他把那条胳膊拉向自己,对方就先转动手肘,顺着他的抓握挤了进来。五指随即回扣,反过来攥住了斯平德的手腕。另一只手则压住他的肘侧,将整条手臂向上抬起。手腕被向内扭,手肘却被向外推。斯平德的肩膀,立即被迫跟着转了过去。

「——!」

他赶紧向侧面迈步,试图顺着这股力量绕开。可是,克劳的脚已经先一步插到了他准备落脚的位置。根本没有撞上来,也没有立刻把他绊倒。那只脚只是站在那里,就封住了斯平德最想走的方向。下一刻,宽厚的胸膛迎面压来。克劳松开了对方的手腕,转而将手臂绕过斯平德的后背。身体向下一沉,腰胯猛地顶进两人之间的空隙,随后便将这个比自己稍矮的后辈整个抬了起来!

「喝啊!」

斯平德的脚离开地面。视野里的祭坛、立柱与夜空,瞬间交换了位置。他只来得及把下巴收紧,扭动肩背,便已经被克劳横着摔在了石地上。

右肩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那是白天与奥斯蒙交战时,被摔伤的位置。旧伤还没有完全缓过来,就又结结实实地撞上了石头。斯平德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胸腔里的空气也被挤了出来。而克劳没有等待他重新站起来。

一只脚,直接踩向了他的脸。

斯平德立即翻身。鞋底擦过耳边,踩碎了旁边一块薄薄的石片。他撑住地面,刚准备向后退,克劳的膝盖就又朝着他的胸口压了下来。

「……啧!」

斯平德不得不把两条手臂交叉起来,挡住那一下沉重的撞击。身体却依然被压得向后滑去,直到脚后跟抵住祭坛前方的台阶,才勉强停下。没有观众,没有裁判,也没有人在旁边数着等待他起身的秒数。克劳只想趁他还没缓过气来,把他彻底压死在这里。斯平德咬住牙,忽然将身体向侧面一让。压在手臂上的重量随之一偏,他顺势绕过对方的膝盖,反手扣住克劳的腿,肩膀向前一顶。

这次,轮到克劳的身体晃动了。但是,也仅仅晃了一下。那条没有被抱住的腿,稳稳地踩在后方。克劳弯下腰,用肚腹与胸膛压住斯平德的后背,整个人像一块忽然落下的厚重石板,将后辈刚刚抬起的身体重新压低。斯平德终于明白,为什么刚才看见克劳的站姿时,自己会感到不太舒服了。这个家伙,根本就没有准备和自己争抢那些漂亮的动作。

他要的是站稳,然后把对手的身体一点点挤到无处可去的位置。等对方不得不抬高手臂,扭转肩膀,或者踩错一步的时候,再把那些空隙全部利用起来。平时在擂台上,这些细小的动作,往往只会被理解成两个摔角手在互相推挤。就连斯平德,也没有认真体会过被这个前辈彻底压住的感觉。今天,他体会到了。

「怎么了?」

克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休息室里不是很有精神吗?还要教我什么才是真正的职业摔角。现在就只有这点本事?」

斯平德没有接话。他忽然松开克劳的大腿,一只手撑地,身体贴着对方腰侧绕了出去。压在背上的重量刚刚落空,他便重新站起,反手抓向克劳伸出来的胳膊。这一次,他准备先把那条烦人的手臂折过去。但是,指尖接触到对方手掌的瞬间,一阵冰冷的触感,先落在了他的皮肤上。

「嗤!」

忽然,斯平德的小臂被划开了。一道细长的血线迅速扩大。若不是他立即收手,几乎就要划过他的手腕。这让斯平德低头看了一眼伤口。血正顺着手臂,流向指尖。

「你最喜欢这一套,对吧?」

克劳笑了起来。张开手掌。在那只宽大的手掌边缘,一片薄薄的刀刃正从缠带下面露出。刚才被手指挡住的时候,根本看不出那里还藏着东西。

「当初在休息室里,你是怎么对待我的,我可全都记得。现在,也该轮到你试试看了。」

斯平德依然没有回答。他当然不会在这种时候去指责对方为什么偷偷带了刀片。那样的话,岂不是连自己以前做过的事情,也要一起否定?

职业摔角就是这样,一切以胜利为唯一目的。用炸药,魔法都无所谓。更何况是刀具。他只是把正在流血的手向下甩了一下,将右肩稍微收紧,再次扑了过去。

「还来!?」

克劳迎上前,刀刃朝着对方的颈部划去。斯平德低头避开,手肘撞向克劳的肋侧。克劳身体一转,用上臂挡住那一下撞击,同时伸腿挡住后辈的脚,又一次将他的身体带向了自己。还是刚才那种让人难受的角度。手臂被压住,落脚的位置被堵死。只要克劳再将腰胯顶进来,就能把他重新摔回石头上。可是,这次斯平德没有急着往外绕。他的脚反而往里面挤了一点。

两个人的小腿,重重碰在了一起。克劳原本用来挡路的那条腿,被迫分担了对方压过来的重量。与此同时,斯平德把手臂向下一收,肩膀贴着那只正在抬高的手掌,滑了过去。

「嗯?」

克劳的动作空了一截。原本准备顶住后辈身体的位置,已经没有了应该出现在那里的腰腹。斯平德绕到了他的侧面。一记短促的肘击,撞在了克劳没有完全收紧的肋下。

「咚!」

这一次,克劳也闷哼了一声。他立即转身,带着刀片的手掌反手划来。斯平德却没有像刚才那样去抓他的手,而是将两只手一前一后,压在了他的腕部与小臂上。肩膀向前,身体贴紧。克劳的手腕,被硬生生折向了自己。

腕挫十字固。一旦成型的话,就能废掉对方一只胳膊,大大折损对方的战斗能力。场面看似倒向了斯平德。

但是....

「什么——!」

不应该出现的刀锋划过衣服,在他腹侧留下了一道血口。克劳猛地抬起膝盖,撞向斯平德的腹部。斯平德被迫松手,向后退开。刀片也在两人分开的瞬间,从已经松动的缠带里掉了出来,落进石缝。克劳按住腹侧,脸色终于沉了下来。只不过交过一次手,就已经开始避开自己最擅长的控制了?而且,连刀片的位置,也摸得这么快……

「反应不错啊。」

他冷冷地说道。

「不过,你不会以为,我就只准备了这一点东西吧?」

只见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长刀。宽厚的刀身,在祭坛的光芒下反射出一道冷光。刀锋上没有锈迹,显然并不是碰巧被人丢在这里的东西。

他看见克劳站在石地边缘的树丛旁,视线立即跟着移了过去。那里有一截横倒的树干。树干与灌木之间,卡着一个刀鞘。

显然,这是早就准备好的武器。

斯平德看了看那把刀,又看了一眼自己空着的双手。这次,他没有事先挖好的坑,也没有聚拢在旁边的石块。自己的炸药早就用在了山涧里,连刚刚被他打倒的那个刺客,尸体也还躺在另一片树林中。而克劳,从一开始就在这里等人。对于这个祭坛周围的东西,他当然比斯平德熟悉得多。

「这回,还要抓我的手吗?」

克劳提着刀,重新走了回来。斯平德向侧面移动。他想绕过刀锋,将距离重新缩短。可脚下刚刚挪动,克劳就突然加快脚步,左手朝他的脸上一晃,长刀却从下面斜着掠了上来!那只手并不是真的要抓人。它只是用来挡住视线。斯平德的身体立即后仰,但胸前的衣服还是被刀锋划开了。热血顺着一道斜长的伤口涌出,瞬间染红了腹部。

「唔……!」

克劳没有停下。斜着扬起的刀身向外一转,借着身体向前逼近的力量,又是一记横扫。斯平德只能继续退。刀锋在他面前掠过,砍中了旁边一段尚未完全折断的树枝。树枝飞了出去,撞上立柱,落在地上。如果刚才慢上一点,掉下来的,就该是斯平德的脑袋了。他没有什么能让长刀砍不中自己的护甲。血依然在流,疼痛也没有消失。克劳看得清清楚楚,这个后辈并不是什么刀枪不入的怪物。

那么,只要不给他喘气的机会就够了!

「你不是很喜欢找人打架吗!?」

克劳一边逼近,一边大声喝道。

「来啊!今天不就是你一直想要的那种死斗吗!?」

又是一次挥刀。斯平德肩头再次见血。他借着后退的动作,忽然扯下已经破开的半边衣服,缠在左手上。克劳见状,忍不住冷笑。几片破布,也想挡住自己的刀?长刀再次向前递出。但是,斯平德没有去挡刀锋。他把缠着破布的那只手,甩向了克劳的脸。浸透血水的布料贴了过来。克劳立即偏头,长刀也跟着顿了一瞬。而斯平德已经趁着这一下停顿,挤进了他的手臂内侧。

「咚!」

额头撞上了鼻梁。克劳眼前一花,鼻腔中立即涌出鲜血。但是,他还没有忘记自己的武器。握刀的手猛地往回收,准备直接将刀锋拉过斯平德的背部。斯平德却先一步抬起手臂,从下方顶住了他的肘弯。刀柄被迫抬高,刀身也失去了原本的角度。紧接着,一条腿从侧面伸了过来,勾住了克劳正在后撤的脚踝。克劳的身体,倒了下去。

「轰!」

两个人一起摔在了地上。斯平德没有尝试把克劳举高,只是贴着他的身体,将对方的后背压向石地。这个幅度并不漂亮的摔法,反而没有留下太多能够调整姿势的时间。克劳的肩背撞上了碎石,握刀的手也被斯平德压在了身体旁边。

「……你这小子!」

他猛地抬头,撞向斯平德的脸。斯平德正准备偏头避开,却忽然看见克劳的嘴唇之间,多了一点不该出现的光。

「嗤!」

斯平德赶紧侧脸闪避,但脸颊还是被切开了。

口中藏针。这个家伙,居然连嘴里都藏着东西!

若不是他避得够快,那一下原本对准的,分明就是脖子。因为这一瞬间的躲避,压住克劳的力量也松了一点。克劳立即翻身,将斯平德从自己身上掀开。两个人在地上滚过一圈,长刀脱手,滑到了几步之外。谁也没有机会先去把它捡回来。克劳已经压到了上方。

如果论地面战的话,还是自己有优势....

「哈!」

可是这个想法只是一瞬间,就从有到无了。斯平德猛地抬拳,正中克劳面门。被迫后退。

他抬起头,盯住重新站起来的斯平德。后辈正在喘气。胸口、小臂、肩膀与脸上都有血,模样比刚开打的时候狼狈得多。可是,克劳却忽然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那条先被划伤的小臂,已经不怎么往下滴血了。斯平德握紧手掌,又松开。之前还明显影响抓握的伤口,此刻正随着肌肉的起伏,慢慢收拢。胸前那道长长的切口依然醒目,却也没有再像刚被砍中时那样,不断向外涌血。

更不对劲的,是他的肩膀。克劳很清楚,自己第一次把他摔下去的时候,伤到了什么位置。可现在,那条原本在抓握时还有些僵硬的胳膊,居然已经活动得越来越顺畅。

「你……」

克劳撑住地面,慢慢站了起来。

「你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铁打的吗!?」

斯平德用手背擦掉嘴边的血,忽然笑了一下。

「你也知道吧,前辈。这次的参赛者里,有一些能力者。」

「……什么?」

「很不巧,我也是。」

是的。有些人会固定空间,有些人能暂停时间...据说参赛者之中,就混有拥有这种不属于魔法,也不属于武术的特殊能力之人。

虽然斯平德没有说过,但实际上,他也是这种“超能力者”。不断挑战其他高手和能力者,也正是为了验证自己的能力。

克劳的表情,彻底变了。他在公司里见过斯平德无数次,也和他一起排练过不知道多少场表演。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后辈居然还藏着这种本事。

「你的能力是什么!?」

斯平德笑得更加明显了。

「哪有把自己的能力解释给别人听的笨蛋啊。」

场面和话语权,似乎重新被这个男人所掌握了。

话音刚落,他便再次冲了过来。克劳咬紧牙关,张开双臂迎了上去。这次,他没有再想着先把对方摔倒,然后一点一点收拾。

必须直接结束。

既然这个小子能让伤口恢复,那么,继续给他增添那些不能立刻要命的伤,就只是在浪费时间。要把他的脑袋砸烂。至少,也得把脖子折断!斯平德迎面伸手,克劳却突然伏低身体。宽厚的肩膀撞进他的腹部,两条手臂同时抱住双腿,猛地向上一掀。

「砰!」

斯平德仰面倒地。而克劳根本没有松手。他把后辈的两只脚踝夹紧,腰背绷起,慢慢将那个满身鲜血的身体从石地上拖了起来。斯平德抬起头。眼前的姿势,实在熟悉得有些过分了。

「……前辈,你还真记仇啊。」

「你不是也很喜欢这么做吗!?」

克劳猛地转动身体。斯平德的背部离开地面,整个人随着那股旋转的力量甩了出去。散开的长发掠过石面,还在滴血的手臂,也被迫向外张开。附近没有休息室的桌椅。但是,有祭坛,有立柱,还有被炸得棱角分明的岩石。用来砸碎一个人的脑袋,已经足够了。

「当初你把我甩到墙上的时候,不是还很高兴吗!?」

克劳一边转动,一边朝断裂的立柱挪去。

「这一次,就加倍还给你!」

「咚!」

斯平德的上臂先擦过一块凸起的石头。疼痛让他的手指瞬间绷直,但他没有把两条胳膊收回胸前,只顾着护住自己。他在看克劳的脚。那双先前稳稳站在石地上,怎么推也很难挪动的脚,此刻为了维持旋转,正在不断交换位置。一只脚压住地面,另一只脚就得抬起来。

而克劳每次准备把自己甩向石柱时,握住脚踝的那两只手,也会出现极其短暂的变化。一只负责拉近,另一只负责往外送,才能把身体送到他想要的位置。斯平德并没有提前知道克劳究竟准备转多少圈。

但是,第一圈,他已经挨过了。

「——!」

就在身体再次绕向石柱的瞬间,斯平德的腰腹忽然收紧。被甩在外面的上半身猛地卷起。他的右手抓住了克劳握着自己脚踝的手腕,左腿同时向内扭转。刚刚还顺着旋转伸展的身体,突然缩短了一截。克劳的步子乱了。

「你……!」

那只正准备抬起的脚,没有按照原本的节奏落下。而斯平德已经借着抓住手腕的支撑,把另一只脚从正在调整的手掌之间,硬生生抽了出来。失去一侧控制的身体,被甩向了旁边。但这次,克劳也被他拖了过去。两个人一同撞进立柱附近的碎石堆。斯平德的后背在石面上擦出一片血痕,克劳的膝盖则重重跪在了石块上,疼得他险些把牙咬碎。

「咳……咳咳!」

斯平德咳了几声,撑住膝盖,慢慢站起。他没有笑得出来。刚才如果再多挨一下,脑袋真的撞上那根石柱,他当然也会死。克劳没有给自己留下什么能够靠着忍痛就撑过去的余地。但是,最终没能做到。这就足够了。

「……还要再转一次吗?」

斯平德抬起头,看向克劳。克劳没有回答。他看见了斯平德背上的伤,也看见了那条刚刚撞过石头的胳膊。明明每一下都确实打中了,这个后辈站起来的速度,却一次比一次快。而自己的膝盖,已经疼得有些不听使唤了。不能再拖下去。克劳咬牙站起,忽然抬手抓起旁边一把松散的碎石,迎面扬了出去。斯平德抬臂遮住眼睛。

就在这一瞬间,克劳扑向了他的侧面。粗壮的手臂从腰后穿过,双手迅速扣紧,将斯平德牢牢锁在了怀里。这一次,没有再去抓那两只已经挣脱过一次的脚踝。克劳把自己的胸腹紧贴在后辈背上,两膝弯曲,脚掌用力踩住石地。只要把这个身体向后一翻,斯平德的后脑,就会直接撞上祭坛的边角。这个距离,连转一圈都不需要。

「去死吧!」

克劳大吼一声,猛地发力。斯平德的脚跟离开了地面。然而,原本已经被抬起来的身体,却忽然向侧面沉了一点。很小的一点。但对于正在将全身重量送向后方的克劳来说,这一点偏移,却让本该沿着同一个方向翻过去的两个人,错开了位置。斯平德没有拼命向前挣,也没有试图在已经离地的时候,和对方比较谁的腰力更强。

他顺着那股抬升的力量转过了肩膀,同时伸手压住克劳的下颌,将那颗正在后仰的脑袋,推向了另一边。这个动作,斯平德并不陌生。白天,奥斯蒙就是这样让他的摔击偏离了原本的方向。那一下使他肩膀着地,疼了很久。而现在,他把那种让人无比难受的感觉,送给了克劳。克劳踉跄了一步。斯平德的一只脚落了下来。随后是另一只。

落地的时候,他没有立刻扑向对方,也没有急着挥拳。而是先将两只脚重新放稳,把克劳仍然扣在自己腰间的手臂,牢牢夹在身体两侧。这一次,克劳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自己抱住的那个年轻身体,变得很沉。不是体重突然增加了,而是原本还能被拉动的肩膀、腰与双腿,像是终于接到了一起。无论他往哪个方向使力,都不能再轻易地把其中一截先扯出来。那种感觉,甚至有些像他自己。

「你到底……」

克劳的话没有说完。斯平德忽然向后撞了一下,把两人的身体挤得更紧。克劳本能地收臂,准备重新控制他,斯平德却已经转过肩膀,沿着刚刚挤出的空隙滑到了侧面。原本被锁住的人,挣开了。而下一刻,克劳的腰,被从后方抱住了。

「……!」

他立即想要弯腰站稳。但是,那只先前被石块撞伤的膝盖,恰好在这时被斯平德从侧面顶了一下。半边身体一软。斯平德的双手,已经扣紧。

「起来吧,前辈!」

青年低吼着,将克劳整个拔离了地面。那具接近一米九的沉重身体,越过了他的肩膀。斯平德的腰背向后弯曲,两条腿却依然牢牢支撑着地面,将怀里的对手直接摔向了身后。

「轰!」

石屑飞起。克劳在落地前拼命收紧脖子,才没有让脑袋以最糟糕的角度撞下去。但肩背上传来的冲击,还是让他眼前猛地一黑。

没有结束。

扣在腰间的双手,并没有松开。斯平德翻转身体,连带着怀里的克劳一起滚向侧面。脚掌重新踩地,腰部再次挺起,把那个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的男人,又一次举了起来。

第二次摔击。

「砰!」

克劳张开嘴,鲜血从齿缝里喷出。手指徒劳地抓着腰间的胳膊,却已经没有足够的力量将它们掰开。斯平德终于松手了。但那并不是放过他的意思。青年一把抓住克劳的肩膀,另一只手扯住腰侧的衣服,将刚刚从地面抬起的上半身,朝着旁边的祭坛边缘狠狠撞了过去!

「咚!」

胸口与石角碰撞的声音,让人牙根发酸。克劳的身体弹了一下,终于软软地倒了下去。这次,他没有再立即站起。斯平德松开手,踉跄着退了一步。双手撑住大腿,低着头,剧烈地喘息起来。地上全是血。有克劳的,也有他自己的。身上的伤正在缓慢恢复,不代表刚才挨过的每一下,都会连同疼痛和消耗一起消失。他还是累得厉害。几次险些被直接杀死的瞬间,也都清清楚楚地留在脑海里。

不过,最终还站着的人,是他。

「……原来如此。」

一个含糊的声音,从祭坛下面传来。克劳倒在地上,胸膛起伏得相当不自然。他勉强转过脸,眼睛死死盯着斯平德。到了现在,他终于把那些不对劲的地方,串到了一起。这个后辈,并没有突然消失,也没有凭空移动到自己身后。周围的时间同样一直在正常流动。每次受到攻击,他也确实会被击中,会疼,会流血,甚至差一点就死掉。但是,只要交锋继续下去,情况就会发生变化。

自己最初能够顺利做出的控制,后来越来越难完成。相同位置的刀片,第二次便会反过来伤到自己。连斯平德原本有些松散的落脚方式,都在战斗中逐渐变得稳当。那不是单纯记住了几招。

他在学习。

用眼睛看,用身体承受,再把那些对自己奏效过的东西,一点一点变成不会再次轻易奏效的东西。甚至,就连受伤之后的恢复,也在进行同样的变化。那些被打乱、被破坏的部分,正在以不正常的速度重新调整。这个身体,居然连如何从损伤中恢复,都在不断地熟悉。

【超学习力】。

这才是斯平德藏起来的能力。听起来,远没有瞬间移动、时间停止那样让人立即想到无法对抗的可怕效果。一个学习得很快的人,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但是,如果连战斗本身,都能成为他学习的东西呢?招式、力量的用法、身体的协调,还有受到伤害后的恢复。只要没能在这之前杀死他,那些付出血与疼痛换来的经验,就会越来越快地变成他下一次出手时真正能用上的东西。对手还在用同样的自己战斗。

他却已经不再是刚刚那个自己了。等到意识到这一点时,原本能够击败他的手段,可能早就已经不够用了。

「你这……怪物……」

克劳从嘴里挤出了几个字。斯平德慢慢直起腰,看向这个倒在地上的前辈。

「你想怎么叫,都随便吧。」

他抬手擦了一下脸。血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流进嘴里,那道被口中刀片划开的伤,也正在慢慢合拢。

「反正,你还是又输了一次。」

「……呵。」

克劳忽然笑了。先是很轻的一声,随后,那笑声就越来越大。胸口的伤让他每笑一下,都会痛得身体发颤。但他还是没有停,甚至笑得比刚开始时更加难听。

「哈哈……哈哈哈哈!」

斯平德皱起眉头。

「有什么好笑的?」

「我输了……然后呢?」

克劳艰难地抬起头。

「你以为,打赢了我,事情就会按照你的意思结束吗?」

脚下,再次传来了低沉的震动。祭坛表面的光芒,比刚才更亮了。被血盖住的纹路从下方透出颜色,一直延伸到石地的裂隙之中。克劳看着那些光,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我们的工作,早就已经做完了。杀掉你,当然最好。就算我死在这里……也不过是再多添上一条命而已。」

斯平德的视线,从祭坛移回了他的脸上。

「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克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用手撑住祭坛的边缘,慢慢挪动身体。鲜血顺着衣服流下,在脚边积成一小片暗色。

「不过……」

他伸向石台下方的那只手,抓住了一个东西。

「真要说最好的结果,果然还是……」

斯平德的眉毛,猛地一动。

克劳站了起来。

那具明明已经没有多少力气的身体,居然还在这最后一瞬间,重新撑住了地面。他的双手之间,多出了一个沾满尘土、用厚布包裹着的东西。斯平德认得。白天,他自己也用过类似的东西。

炸药。

这个家伙,居然还留下了最后一份!

「一起死啊,斯平德!」

克劳猛地举起双臂。他说过这里已经没有多余的火药了。斯平德确实听见了。但是,他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识到,那句随口说出来的话,同样也是一个用来让自己放松警惕的谎言。这个前辈,连自己的最后一步都还在演戏。直到最后都还在贯彻「职业摔角」!

「——!」

距离太近了。

斯平德甚至没有来得及蹬地后退,身体便已经本能地向后缩去。双臂同时抬起,交叉挡在面前。这当然挡不住炸药。但在那个瞬间,他也已经来不及做出更有用的事情了。

一声脆响。

随后,却没有他已经准备迎接的爆炸。没有热浪,没有从正面扑来的冲击,也没有被火药撕碎的石头打进身体。只有一个少女的声音,淡淡地响了起来。

「殉情。不错,在小说里会是很有趣的结局。」

斯平德的身体,僵住了。

「但是,加上阴谋论的背景之后,就显然不是那个味了。你和这家伙的CP并不好磕,算我看走眼了。」

听见这番话的瞬间,他就已经知道来的究竟是谁。斯平德慢慢放下挡在眼前的手臂。克劳还站在那里。双臂依然举着炸药,身体也还保持着刚才准备向前扑来的姿势。

只是,脑袋已经没有了。

碎裂的血肉溅在后方的石台上,那张刚刚还在狂笑的脸,连同最后的表情,一起消失得干干净净。握着引爆器的手,没能完成最后那个动作,便已经失去了继续行动的可能。斯平德刚才听见的那声脆响,就是克劳的脑袋碎开的声音。

「……」

旁边,谢莉丝正用一根牙签,慢条斯理地剔着牙。黑色衣服整整齐齐,看不出有哪里被血弄脏。她偏了偏头,似乎还在处理一块有点不太容易弄出来的食物残渣。而克劳的身体,终于开始倾斜。双腿失去支撑,那个高大的男人连同怀里的炸药一起,倒在祭坛旁边。始终没有被按下的引爆器从手指间滑脱,落在地上。这一次,他再也不可能站起来了。斯平德看着那具尸体,又看向谢莉丝。

如果是在白天,他大概已经趁着这个女人忙着剔牙的时候,找个方向跑掉了。但是,这次,他没有动。嘴里的血腥味还没有散。那些伤口依然在疼,远处的轰鸣也没有停下。他刚刚打赢了一个本来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前辈,又差一点死在一包炸药下面。就算现在跑了,他又该往哪里跑?

那些被称为活动地点的地方,会把赶过去的人一起炸死。主办方的人混在参赛者里面,还把自己和其他人的死亡,看成某种已经完成的工作。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斯平德看着眼前的少女,终于问出了口。

「喂……这座岛究竟发生了什么?」

谢莉丝看了他一眼。

「你问哪一件?」

「金鹰商会!」

斯平德的声音,忍不住提高了一点。

「白天那些傀儡,刚才的爆炸,还有这个家伙……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不是要让我们抢那块陨石吗?为什么又要把人叫到这里来一起炸死!?」

说完,他喘了口气,指向脚下越来越明显的光芒。

「还有这个。你肯定知道些什么,对吧?」

斯平德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确信。这个女人明明从来没有向他解释过多少正经事情。大多数时候,她只会突然出现,说些让人听不下去的怪话,然后看着自己逃走。可是,如果说现在还有谁能把这些事情讲明白,那么,他第一个想到的,依然是谢莉丝。那个强大得让人根本无法理解,仿佛什么都能做到的女人。

而他猜得没错,他问对人了。

「....这个」

谢莉丝将牙签从嘴边拿开。她低头看了一眼祭坛,随后用脚尖,轻轻点了点从石台下方延伸出去的纹路。

「这六个祭坛,就是直通火山的动脉。」

「……动脉?」

「这里被称为圣祭之岛,自然也需要祭品。把人聚集在这些地方,再一起杀掉,让献祭的生命沿着事先安排好的地方流进去,就能催动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

斯平德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地上的光芒,确实在向外延伸。它越过碎石与尸体,穿过已经倒塌的立柱,沿着山壁下方的地面不断向远处流去。那些让他先前只当成活动标记的光,此刻正在一点一点汇入同一个方向。岛屿中央的火山。

「真正想要的东西……?」

斯平德慢慢抬起头。

「他们真正的目的,不就是塔耳塔洛斯吗?」

谢莉丝没有立即回答。她已经转过脸,看向远处那座被夜色笼罩的山。火山上方的烟,正在迅速扩大。随后,脚下的地面,猛地向上一顶。

「轰隆——!!」

斯平德的身体被震得离开地面,刚准备调整姿势,脚下的石层便又朝另一个方向滑动。他连站稳的机会都没有,就结结实实地跌坐在地上。

「什么——!」

旁边的树木接连倾倒。根部拖着大片泥土从地下翻了出来,树干砸向石地,将已经倒在那里的尸体一同压住。山壁上传出一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几块巨石从高处崩落,轰然砸进了祭坛另一侧。

地面裂开了。

斯平德刚刚用来撑住身体的地方,转眼间就出现了一道能够吞进整条手臂的裂缝。他赶紧向旁边爬开,抓住一截凸起的岩石,才没有跟着松动的碎石一起滑下去。这次的震动,远远超过了刚才那些炸药造成的冲击。仿佛整座岛,都在从内部被什么东西缓缓顶开。

而谢莉丝,依然站在那里。

她没有扶住任何东西,也没有因为脚下的晃动而弯下腰。飞溅的碎石从身边掠过,黑色马尾被卷来的热风吹向一侧,她却只是稍微眯起眼睛,继续看着火山。

「光是你们这些人类的生命与死亡,还不足以喂饱那块陨石。也喂不饱金鹰商会那群人的胃口。」

斯平德抓紧岩石,抬头看着她。

「……你说什么?」

「他们从一开始,就打算用祭品激活火山。」

谢莉丝抬起手,指向了远处的山顶。

「把塔耳塔洛斯的碎片放在火山内部,你以为只是为了让你们多走一点路,再爬一次山吗?」

斯平德的呼吸,停了一瞬。

「难道……」

「他们要让塔耳塔洛斯,在最近距离吸收火山喷发时释放出来的力量。」

谢莉丝慢慢咧起嘴角。

「也就是,这个世界本身的生命力。」

地底的轰鸣,仍然在继续。斯平德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脚下那些不会呼吸、不会说话的岩石与泥土,究竟和所谓的生命有什么关系。但是,谢莉丝能够感觉到。那些沿着地脉流动、积蓄在岛屿深处的魔力,已经被祭坛接连引动。原本分布在不同方向的流动正在改变,越来越多的力量,开始向那座活火山汇集。火山喷发时涌出的,当然不会只有烧红的岩浆。

还有一直埋藏在大地下方,属于这个世界的庞大力量。而塔耳塔洛斯,就被放在那个即将打开的出口里面。只要让它在最合适的位置等待,那么,当地底的力量冲出来时,它自然也就能够吃到远远超出那些人类生命的东西。现在死在岛上的人,还不是最终的那顿大餐。他们的死亡,只是用来把餐桌上遮掩主菜的盖子掀开而已。

「……开什么玩笑。」

斯平德低声说道。他看了看克劳的尸体,又看向散落在祭坛周围的那些参赛者。大家拼命想要夺取的东西,原来从一开始,就还在等着被喂饱。至于他们为此付出的性命,甚至还算不上主办方最终想要的东西。

「所以,他们才把克劳这种家伙混在我们里面……」

「那只是一部分。」

谢莉丝随口纠正道。

「你不会真以为,岛上所有会动的人,都和你一样,是戴着项圈来参加游戏的吧?前几天往岛上搬运物资,搭建设施,布置这些祭坛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把暗中做事的人一起送进来了。混在参赛者里的眼线有他们的工作,跟着物资上岛的人,也有另一套安排。」

在夏克的部下提交报告的时候,她就已经猜到了一二。谢莉丝说着,朝克劳倒下的方向瞥了一眼。

「没有拿到你们公司的参赛名额,不代表就没有其他办法来到这里。比赛规则是说给你们听的,可不是用来把他们自己也关在外面的。」

斯平德没有再问。他终于明白,克劳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祭坛旁边早就藏好了武器与炸药。也明白了那些来得更早的人,究竟是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走进了一个怎样的地方。傀儡魔物,情报奖励,六处祭坛,还有藏在他们之中与场地里的眼线。这些东西,全部都在把剩下的人,往主办方需要他们死去的位置赶。从来就没有什么让所有人公平争夺陨石的打算。

整场死亡游戏,都是为了让这座活火山,在准备好的时候喷发。

「轰隆隆——!」

又是一阵剧烈的震动。远处,火山口上方的烟柱被从下方猛地顶开。暗红色的光透过浓烟,将附近的云层染成了同样的颜色。几块烧得发亮的岩石,开始从山顶抛向天空。斯平德抓着岩石,已经顾不上继续站起来。谢莉丝却抬起头,看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露出了饶有兴致的表情。

「这才像个样子。」

低沉的自言自语,很快便被更加巨大的轰鸣吞没。

地底积蓄的力量,终于开始向外涌出了。

谢莉丝等待许久的,最佳的「饭后谈资」,迎来了它的最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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