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斯平德抬着头,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远处的火山口上方,一团巨大的烟柱正在不断膨胀。暗红色的光从烟幕内部透出,将原本漆黑的夜空照得忽明忽暗。那些被抛到高处的岩石,先是变成一个个细小的亮点,随后又拖着火光,朝四面八方落下。每当其中一块砸进树林,就会传来一阵树木断裂与岩层崩塌的声音。他当然听说过,圣祭之岛中央的那座山,是一座活火山。
但是,这里的火山已经沉寂了数百年。虽然偶尔会冒烟,也能在靠近山口的地方看见地底的热气,但至少在附近居民的记忆里,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规模的喷发。就连经常往来附近海域的商船,也早就习惯把那点烟当成辨认岛屿位置的标记。知道它有可能喷发,和亲眼看见它在自己面前喷发,完全是两回事。
「开什么玩笑……」
斯平德的喉咙里,勉强挤出了一点声音。谢莉丝刚才说的那些话,直到现在,才终于变成了他能够切实感受到的东西。金鹰商会想要的,根本就不是让他们分出胜负。这群家伙,是把整座岛都变成了用来喂养陨石的场地。而他们这些自以为正在争夺机会的人,连自己究竟在为什么拼命,都没有弄明白。山坳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几个尚且活着的参赛者,正跌跌撞撞地从树林里跑出来。其中一人的肩膀上还插着半截箭,另一人提着剑,剑尖不停地磕在地上。他们本来未必是一起行动的。可此刻,谁也没有再去管旁边那个家伙是不是敌人。
「火山!火山真的喷发了!」
「那块陨石还在里面吧!?这还怎么拿!?」
「别管陨石了!先找个能躲的地方!」
叫喊声从不同方向传来。原本还藏在林地与岩壁附近,准备等待别人先动手的人,也终于再藏不下去了。山坡在崩塌,树木在燃烧。就连先前能够挡住刀剑与箭矢的岩石,此刻都可能直接砸在他们自己的头上。谁都明白,现在已经不是继续厮杀的时候了。
塔耳塔洛斯的碎片被放在火山内部。无论先前觉得自己多有把握,到了这个时候,都不可能再顶着那些喷涌出来的东西,一路爬进火山口去。
「我们被耍了……」
一个满脸灰尘的男人忽然停下脚步。在这最应该紧张,慌乱的时候,他反而恢复了冷静。仔细回忆一下这起荒唐的活动本身,那些被利益蒙蔽了双眼的雇主。最终,他得到了这样的结论。
「金鹰商会....他们从一开始就是瞄准这一点的吗!!」
他看向天空,声音从最初的喃喃自语,迅速变成了愤怒的咆哮。
「金鹰商会!你们这些混蛋!这根本就没法继续了吧!赶快让我们出去!」
其他人也跟着抬起了头。白天,那些飞空艇还在岛屿上方来回移动,用扩音装置向他们宣告所谓的情报活动。只要听见广播,就能知道接下来该去哪里,做什么。这些声音,也一直让参赛者们确信,主办方正在看着他们。但是,此刻的天空中,已经一艘飞空艇都看不到了。
一个拿着弓的男人跑到高处,试图从尚未完全被烟遮住的方向寻找。他甚至已经取出箭矢,打算朝那些家伙附近射上一箭,逼他们注意到自己。可是,任凭他怎么转动身体,也找不到那个可以让他发泄怒火的目标。
没有回应,也没有新的广播。
直到另一声巨响,从火山内部传了出来。
「轰——!!」
更加明亮的熔岩冲出山口。火山灰翻滚着向外扩散,迅速遮住了岛屿上方的夜空。一块燃烧着的岩石砸在山坳旁边,炸开的碎屑飞进人群。刚才还在大声叫骂的男人,被旁边的人猛地拽了一把,才没有被迎面打中。
「还喊什么!跑啊!」
「往海边跑!就算游泳,也得先离开这里!」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留在原地等候回答。
♦
海边,已经有人冲进了水里。他们丢掉了妨碍行动的行李,甚至顾不上把鞋脱下来,便拼命朝远离岛屿的方向游去。有人抱着从岸边拖来的木头,也有人刚刚没入水中,就被涌来的浪头重新拍回礁石上。但是,没有人愿意回去。背后的岛屿正在变成一片火海。只要还留在岸上,就不知道下一块从天上落下来的石头,会不会正好砸中自己。
「快点!别停下来!」
一个游在前面的男人回过头,朝同样下水的人喊道。可是,话还没有说完,他忽然伸手摸向了自己的脖子。
那里,亮起了一道光。
「……啊?」
男人的表情凝固了。直到这一瞬间,他才终于想起,自己脖子上还戴着一个什么东西。
「砰!」
一声爆响,打断了周围的呼喊。鲜血在海面上溅开,刚刚还在用力划水的身体猛地一顿,随后便失去了所有动作。但这还没有结束。另一边,一个抱着木头的人也突然发出了惨叫。紧接着,又是一声爆炸。被推开的木头在海面上翻了半圈,重新浮起来的时候,上面已经没有了原本抱住它的人。
「项圈……是项圈!」
有人终于大叫起来。
「不能再往外游了!离开岛就会爆炸!快回来!」
还在岸边的人,下意识地摸住了自己的脖子。那些限制器,依然好好地扣在那里。比赛开始之前,金鹰商会确实向他们说明过规则。擅自离开场地,或者试图破坏项圈,里面的魔力炸弹就会立即引爆。这原本是用来阻止参赛者临阵脱逃,确保死亡游戏能够顺利进行的规定。可现在,连火山都喷发了。岛屿已经变成这种样子,主办方居然还没有解除限制!
「你们……连这都不准备解开吗?」
一个站在浅水里的男人,双手攥住项圈边缘,声音开始发抖。他想把它从脖子上扯下来,又因为想起另一条规则,硬生生地停住了动作。海面上的血被浪打散。那些刚刚游出去的人,有的正拼命往回扑腾,有的已经永远沉了下去。而在他们身后的岸上,燃烧的树枝正在从高处落下来。
留在这里,会被火山吞掉。
逃出去,会被项圈炸死。
那些在会议室里被说得公平又周全的规则,直到此刻,才终于显露出另一种用处。根本不是要让他们决出一个胜者。而是要把所有人的命,都留在这里。
♦
祭坛旁,斯平德跪在地上,一拳捶了下去。
「该死……!」
指节撞上岩石,擦出一道血口。他却像是没有感觉到一样,又狠狠砸了一下。就到此为止了吗?自己费了那么大功夫,终于离开了那个总是要按照剧本配合别人倒下的擂台。找到了真正能让自己使出全力的对手,甚至刚刚才又一次打倒了克劳。结果,最后居然要在这里,和那些不知道名字的家伙们一起,被从地底涌出来的岩浆吞掉?
【超学习力】。
这个让他能够在一次次交锋中追上对手的能力,此刻却给不出任何有用的答案。他可以记住一只拳头从什么角度打来,可以在被刀片划伤之后,学会如何避开同样的动作。只要还活着,就总有机会把那些痛苦变成下一次取胜的本钱。但眼前的东西,根本不会给他下一次。
以现在这副身体,被岩浆整个吞进去之后,难道还能先爬出来喘口气,等伤口恢复了,再重新扑上去?斯平德还没有蠢到这种地步。
这根本就不叫战斗。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了踩过碎石的声音。
谢莉丝动了。
她没有去找藏身的地方,也没有往海岸的方向走。那个黑发少女只是抬起头,望了一眼远处的火山,便一言不发地向前迈开了腿。斯平德愣了一下。随后,他看清了她要去的方向。
「喂!你要干什么!?」
谢莉丝没有停下。
「那边是火山啊!就算你这腐女再怎么强,面对这种东西也……」
「我是魔王。」
少女的声音,忽然传了过来。
「魔王谢莉丝。」
「……」
斯平德张着嘴,剩下的话却没有再说出来。他看着那个仍然没有回头的背影,脑子里有那么一会儿,完全没能把刚刚听见的称呼,和眼前这个人联系到一起。
魔王?
那个统治魔界,驱使无数魔物,令世间诸国都不得不为之警惕的魔王?混在各家商会雇来的战斗员之中,参加这场为了争夺一块陨石而举办的死亡游戏?而且,还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和人类没什么区别,甚至年轻得有些过分的女孩?这未免也太……可是,斯平德又想到了那些过往。
想到了她在摔跤台下抢别人的饮料,胡说八道。还有坐在岩石上吃薯片的样子,想到了她站在坍塌的山崖旁,连茶水都没洒出来的手。还有刚才,克劳那颗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碎掉的脑袋。如果她真的是魔王,那么,那些让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的事情,好像也就没有那么难以解释了。只是,还有一个问题。
「……魔王居然是性格糟糕的腐女吗?」
这句话,从斯平德嘴里冒了出来。大概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在这种时候,自己最先说出口的会是这个。究竟是脑子被刚才的地震晃坏了,还是因为眼前的事情实在太过离谱,已经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接受,斯平德也说不清楚。谢莉丝终于停下脚步。她转过脸,看了他一眼。
「怎么,对腐女有意见?还有你说谁性格糟糕?」
「……没有。」
斯平德回答得相当快。不过,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又让他的脸色变了。
「等等。你为什么突然要和我说这个?」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克劳,声音明显绷紧了一点。
「难道我也死到临头了?你是想让我死个明白?」
谢莉丝的眉毛,微微挑了起来。
「你当我是什么老套的小说戏剧里,非得在杀人之前把自己的秘密从头交代一遍的庸俗大反派吗?傻子。」
斯平德被她说得一时语塞。而谢莉丝也没有等他继续提问。她将视线从青年的脸上移到还在恢复的伤口,又扫过附近那些散落的武器,似乎重新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人。
「一开始,我只是想磕你和那个家伙的CP。」
她说着,朝克劳的尸体示意了一下。
「不过,现在看来,你倒也有点自己的价值。」
「……价值?」
「你的能力,对战斗本身的追求,还有动脑子的本事,都挺合我的胃口。」
作为腐女去看待两人的关系是一方面。而谢莉丝同时也没忘记以魔王的身份来审视参赛者。逼那些参加活动的人与魔龙交战也是如此。人类在绝境之中会爆发出怎样的潜力,也是她的观察目标之一。
「想打个痛快,但又没有傻到只会站在那里,等着别人和自己比拳头。该挖坑就挖坑,该用炸药就用炸药。知道什么人可以打,也知道什么时候该跑。虽然你跑起来的样子,确实有点好笑。」
斯平德的嘴角抽动了一下。这最后一句明明可以不用加上去的。但是,谢莉丝已经说出了下一句话。
「怎么样,要不要加入我们魔王军?」
「……啊?」
这一次,斯平德连该摆出什么表情,都不知道了。他想过这个女人会不会顺手杀了自己,想过她是不是又要说些奇怪的话,甚至还想过她会不会让自己去做什么无法理解的表演。唯独没有想过,魔王会站在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旁边,向自己提出这样的邀请。
「虽然你算不上是这次参赛者里最强的,但却是最有意思的。我可以培养你的能力,也能给你更多实战的机会。」
谢莉丝像是在谈一件相当普通的事情。
「人类王国的这些强者,不是你能见到的全部。魔界还有更多有趣的家伙。有的身体和你们完全不一样,有的擅长你根本没有接触过的战斗方式。只是待在那个摔角团体里,你一辈子也未必有机会见到他们。」
斯平德没有说话。但谢莉丝看得出来,他在听。
「而且,加入魔王军之后,你能接触的人类,也不会只有这些受雇于商会的战斗员。真正的精锐士兵、将领,还有一些平时不会随便出来和人动手的家伙,你都有机会遇上。到那个时候,无论是交手,还是磨炼你那种能力,都比你现在到处找人方便得多。」
「……」
斯平德看着她,依然没有回答。他当然听懂了。这些条件,每一项都准确地落在他最感兴趣的地方。可也正因为如此,才让这番话显得更加不真实。几个小时前,他还只想着怎么绕开这个女人,多找几个值得交战的对手。而现在,那个他避之不及的女人,居然告诉他,自己是魔王,还准备把那些他想都没想过的机会,直接摆到他面前。
「不用现在就答复。」
谢莉丝看着他的样子,轻轻笑了一声。这种事确实需要消化一下。
「可以给你一点考虑的时间。在那之前……」
又一阵低沉的轰鸣,从火山内部传来。她转过头,重新看向那片喷涌着火光与浓烟的山口。地底本源的生命之力,正在伴随着剧烈的魔力流动不断向外释放。山坡上流淌的红光,也变得越来越亮。谢莉丝的语气,却依然平静。
「我先让这个吵闹的家伙闭上嘴。」
♦
而就在岛上的人试图逃命时,堪巴城那边,也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金鹰商会总部,深夜的观战席上,那些记录着战斗员状态的面板,依然好好地亮着。已经阵亡的人,名字还是灰的。尚未被确认死亡的人,也仍然留在各自商会的名单里。没有灾情通报,没有中止比赛的通知,连位置标记,都已经有一阵子没有明显变化了。
如果只看这些东西,似乎真的会以为,岛上那些剩余的战斗员终于找到了暂时休息的地方,准备养足精神,等天亮之后再继续争夺。但是,金鹰商会能够控制面板上出现什么,却没办法让整个堪巴城的人都听不见、看不见外面的事情。先是街道上的呼喊。
随后,越来越多的人打开门窗,从房子里走了出来。沿街巡逻的士兵开始奔跑,附近的巷口也传来了驱散人群、要求让出道路的声音。原本应该已经安静下来的商业区,转眼间便重新变得嘈杂起来。
「外面怎么回事?」
一个坐在门边的商人皱起眉头。
「这么晚了,还在吵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连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都已经忍不住朝窗外望去。最先走到露台上的人,只看了一眼,便停在了门口。后面的人催了他两声,见他始终不动,干脆不耐烦地将他推到旁边,自己走了出去。然后,第二个人也不说话了。远处的海面上方,一大片浓烟正朝天空升起。烟层内部不时闪过暗红色的光,连靠近那个方向的云,都被从下方映出了颜色。
那个位置,他们并不陌生。毕竟白天,自己的战斗员就是被送往那里的。
「……圣祭之岛?」
有人迟疑着说出了名字。紧接着,街道上的声音便替他补全了剩下的事实。
「火山喷发了!是圣祭之岛的火山!」
「别堵在这里!让开!让士兵过去!」
「那边还有船吗?今晚出海的人怎么办!?」
观战席里,终于彻底乱了。
「火山喷发了!?」
「开什么玩笑!那我们的战斗员呢!?交易呢!?那个陨石碎片呢!?」
「你们刚才还说正在核对!核对什么!?这么大的事,你们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一名商人猛地揪住工作人员的衣领,将人拖到了面板前。另一人则推开挡路的桌子,连桌上还没有喝完的酒都掀翻在地。先前那些只在自己失去资格时才露出愤怒表情的代表们,此刻已经顾不上维持任何体面。这和战斗员在竞争中被人杀死,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他们答应参加死亡游戏,不代表答应让主办方把自己的人全都扔进正在喷发的火山里。更不代表出了这种事情,还能若无其事地让他们坐在这里,对着几块什么都没告诉他们的面板继续等待。
「巴恩斯呢!?」
一个男人忽然大吼起来。
「叫他出来!这时候还让几个跑腿的在这里说废话!?让巴恩斯亲自来解释!」
其他人立即跟着看向主办方的座位。那里,已经没有人了。巴恩斯先前坐过的椅子,还留在原来的位置。外侧的文件架也没有搬走。但是,那个一直向他们保证比赛会顺利进行的商会会长,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观战席。
「人呢?」
有人走过去,掀开桌上的文件,像是觉得巴恩斯还能藏在那几张纸下面一样。
「刚才不是还在这里吗!?」
负责招待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他们看向旁边的内室,又看向通往走廊的门。可还没有等他们说清楚,已经有几名愤怒的商人带着护卫冲了过去。
「把门打开!」
「巴恩斯!别躲了!活动到底怎么办!?」
「我的战斗员还在岛上!你准备怎么安排撤离!?给我说话!」
内室的门被撞开了。
没有人。
休息间、会客室,甚至旁边供贵客使用的盥洗室,也很快被找了个遍。有人抓着守在走廊里的侍者追问,也有人已经跑去楼下,要求封住商会的大门。但是,巴恩斯始终没有出现。他就好像从这座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的建筑里,凭空消失了一样。而在所有人都忙着寻找主办方负责人的时候,玛塔公爵将手里早已冷掉的茶杯,轻轻放回了桌上。
他没有加入那些质问,也没有跟着冲进内室。窗外的景象,他已经看过了。留在这里,继续听那些人吵闹,也不会让他多知道些什么。至于那个真正待在岛上的女人,更不需要自己隔着海替她出主意。公爵拿起外套,理了理袖口。街上出了这么大的动静,索拉大概也已经被吵醒了。自己还是先回去一趟比较好。
趁着人群正在向另一侧拥挤,他从靠近走廊的门口走了出去。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最早就已经失去参赛资格,后来又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的精灵公爵,也在这场混乱里悄然离开了。
♦
「呼……呼……快点!」
巴恩斯压低声音催促着,脚下却已经有些跟不上了。平时走几步路就有马车等候的商会会长,显然不太习惯在这种狭窄、潮湿的通道里,抱着东西急匆匆地赶路。墙壁上的灯被他带过的气流吹得晃动,脚边还有不知道从哪里渗进来的积水。几次转过弯时,他都差点踩空。身后的亲信赶紧伸手扶住他。
「会长,东西交给我们吧。」
「其他的你拿!这个我自己带!」
巴恩斯把一个装着财物的小箱子塞了过去,另一只手却依然紧紧抓着记录板与相关文件。那里面有塔耳塔洛斯的活动数据,也有他为了这个计划准备至今,绝对不肯丢下的东西。至于楼上那些正在等待解释的商人,就让他们继续等吧。
他确实需要在最后这段时间里,掩饰一下岛上的变化,好让自己有机会离开。但是,要让整个堪巴城的人都看不见火山喷发,本来就不可能。只要争取到足够走完这条密道的时间,就已经够了。通道尽头的门,被亲信从内侧推开。带着咸腥味的海风,顿时吹了进来。
出口并不在商业区的正面,而是通向一处靠近海岸的货物堆场。穿过两间早已清空的仓房,再沿着坡道走下去,就是金鹰商会平时用来停靠小型船只的泊位。船已经准备好了。灯被压得很低,跳板也早早搭在岸上。负责看守的部下见到巴恩斯,立即迎了过来,伸手接过亲信搬出来的箱子。
「会长,随时可以出发。」
「那就赶快上船!」
巴恩斯喘了两口气,回头看向远处的海面。圣祭之岛上方的火光,比他在记录板里看见的那些变化还要令人兴奋。喷发已经开始了。接下来,只要在岛外等待,等到火山释放的力量被塔耳塔洛斯吸收殆尽,再进去将那块碎片取回来……一切,就都结束了。到那个时候,谁还敢为了几个死掉的战斗员,来找他的麻烦?
有了吸收满满一座火山力量的塔耳塔洛斯,这个世界上就不会再有人敢轻易质疑自己。自己手上拥有的,就是任何国家,甚至魔王都不得不高看一样的绝对战略威慑武器。
在这个世道,资源就是一切。威慑就是话语权。他要证明自己一介商人,也终究能站到任何军事家和政治家的头上。君临天下。
为这一切提供基础和保障的,就是远处爆发的火山之中的塔耳塔洛斯。
无论是失去资格的商会,还是那些自以为能够对他发号施令的贵族,都只能重新考虑该用什么态度和他说话。就连王国,也不得不正视金鹰商会手里的力量。想到这里,巴恩斯的呼吸虽然依然急促,嘴角却忍不住扬了起来。
他已经等不及了,等不及看那些商业对手对自己俯首称臣,等不及那些利用官员身份仗势欺人的政治家那小人得志的嘴脸变得扭曲。等不及,让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天外之物,也为自己所用了。
「走!」
他抱紧文件,正准备踏上跳板。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了过来。
「巴恩斯先生,这么着急,是准备到哪里去?」
巴恩斯的脚步一顿。他转过头,才发现码头另一侧的仓房阴影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多了两道身影。站在外侧的男人,脸上戴着一具青色的铁假面。刚才出声叫住他的,显然就是这个人。而在男人旁边,还有一个披着斗篷、戴着兜帽的身影,正微微弯着腰,像是连站在这里等候都有些吃力。巴恩斯的目光越过那个中年男人,落在了兜帽下面。
「……原来是教主大人。」
他这才恍然想起,自己还有一笔账没有结。为了确保岛上的参赛者们能够更加顺利地死亡,除了让它们之间互相残杀,外部威胁也有必要。再加上自己事先安排的眼线....连续多重保险来确定岛上的死者数量会不断攀升,从而尽快激活祭坛,促使火山喷发。因此,他通过人脉联系上了这位据说能够提供服从命令的魔物士兵用于战斗的「教主」,达成了一些合作。
而这位教主也并非虚张声势,确实提供了15个战斗单位,在比赛前几天布置在了岛上各处。约好活动结束前一次结清所有款项。
当然,此时的巴恩斯也不是忘了付款。只是刚才一直盯着塔耳塔洛斯的数据,又忙着从那些商人眼皮底下脱身,一时之间,实在顾不上别的事情。巴恩斯立即从跳板旁边折返回来,示意亲信把一个箱子交给自己。
「抱歉,抱歉。我有些着急了。不过,我们之间的合作与契约,我肯定没有忘记。」
他走到两人面前,把箱子打开。里面装着码放整齐的现金。
「15个傀儡魔物的钱,全都在这里。按照之前谈好的价格,一分不少。请您清点。」
戴着假面的中年男人接过箱子,低头查看了一下,随后向旁边点了点头。兜帽下的身影,这才慢慢抬起了脸。
「谢……谢谢你,巴恩斯先生。」
声音很轻。刚刚从嘴里说出来,便几乎要被海风吹散。那种有气无力的语调,实在不像是一个能让金鹰商会会长专门停下来赔笑的人。
「不过……还、还有一件事……」
「还有什么?如果是后续的合作,我们可以等……」
巴恩斯没能把话说完。胸膛上,忽然传来了一阵刺痛。他下意识地低下头。
一截剑尖,正从自己的衣服里伸出来。
血顺着剑身滴落,落在怀里的文件封面上,留下了几个逐渐扩大的暗色斑点。
「……诶?」
巴恩斯张了张嘴。直到身后的那个人将长剑抽了回去,他才终于感觉到,胸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流失。双腿也不再像刚才那样能够支撑身体,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会长!」
身后的亲信终于反应过来。但是,还没有等他拔出武器,仓房与货箱之间,就已经窜出了几道毫无生气的人影。同样的假面,同样没有半点多余的话语。一个人刚刚抬起手臂,便被迎面砍倒。另一个试图朝船上跑去,却在踏上跳板之前,被从侧面伸出的剑贯穿了身体。负责解缆的船员听见动静,才转过半个身子,就被按在船舷旁边,再也没能站起来。
短促的惨叫声,接连响起,又迅速停下。巴恩斯跪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部下一个个倒下。他想开口,想要叫那些人住手,喉咙里却先涌上了一股充满铁锈味的血。
「为……为什么……」
那个披着斗篷的身影,慢慢蹲了下来。动作很不稳。甚至还得伸手扶住旁边的货箱,才没有直接跌坐在地上。
「你…你这件事,我觉得……还是做得不够体面。也……不够隐蔽」
巴恩斯捂着胸口,瞪大眼睛。
「现在……全城都知道,岛上出了事情。就算你有办法让那些参赛者……不留活口,可、可是,你会议室里的……那些商人,怎么办?」
教主似乎有点喘不过气。话说到一半,不得不停下来,咳了几声。巴恩斯却已经没有心情等待对方把呼吸调整好。
「那……那种事情……你……」
「你一定...咳咳...会被问责的...你,还有你的家人,你的部下...你不可能把所有人...全都带走...也不可能...让所有人闭嘴...」
虚弱的声音打断了一个男人的垂死挣扎。
「我、我不能让……见过我真面目的你,落到执法部门手上。为了保命,你会把我供出来……我们交易的记录,也难免……会泄露。」
说着,教主看了看地上的文件。那里也有他们之间的联络记录。
巴恩斯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他忽然明白,为什么眼前这个人会在这里等着自己。
对方确实是来收钱的。
但是,收完钱之后,还要把那个知道这些钱付给了谁的人,一起处理掉。
「所以…只能请你,去死了。咳、咳咳……」
教主说得很吃力。甚至在说出最后几个字之后,还不得不抬手掩住嘴,弯下腰,咳嗽几声才勉强缓了几口气。可巴恩斯很清楚,那并不是犹豫。自己的胸膛已经被长剑刺穿。所有能够替自己呼救的人,也都倒在了周围。这个看起来连走路都要别人照顾的家伙,只是在向他说明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情。
「你……你这个……」
巴恩斯抬起手,颤颤巍巍地指向对方。怀里的记录板随着他的动作滑了出来,摔在石地上。代表塔耳塔洛斯活动状态的那些数值,依然在向上变化。比刚才更高。也比他以往任何一次测试时,都更加令人期待。而就在他拼命想要把那块板子重新抓回来的时候,教主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还有……塔耳塔洛斯,那个陨石……」
巴恩斯的手停了一下。
「再加上火山的力量……咳咳……凭你,是没办法驾驭的。」
「……」
「就算真的让你拿到了……也只会,自取灭亡。」
教主抬起头,朝远处那片照亮海面的火光看了一眼。语气里没有多少惊讶。仿佛那座正在喷发的火山,并不是巴恩斯用来改变命运、震慑世界的希望,而只是一个他还没有来得及把自己也赔进去的错误。
巴恩斯想要反驳。他为此准备了那么久。买下傀儡,布置祭坛,把各大商会都牵扯进来。甚至连岛上的活动安排,逃离总部的时间,都在他的计算之中。现在,数值终于开始按照他期待的方向攀升。火山也真的喷发了。凭什么说他做不到?
可是,胸口传来的痛苦与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已经让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反驳被剧痛和流失的生命堵在了他的心底。
教主却还在继续。
「只有把...能够确定不超出....自己控制范围的力量...用到极致...才是最稳妥的策略...你只不过是……做着当世界之王的美梦的,跳梁小丑而已……咳、咳咳……」
这句话,似乎耗尽了对方刚刚勉强积攒起来的力气。那件斗篷跟着咳嗽的动作,一下下轻轻颤动。旁边的假面男人伸出手,像是准备扶住教主,却被对方轻轻摆手,暂时阻止了。
但是巴恩斯,就此倒了下去。
昂贵的衣服沾满灰尘,戴着宝石戒指的手,无力地落在那块还在显示数据的记录板旁边。他的视野开始变暗,耳边的海浪声,也变得越来越遥远。
但在最后,他还是听见了教主随后给予自己的讽刺。
「不、不过呢……把你当成我的小说里,要登场的丑角原型……倒也挺合适的……」
巴恩斯的嘴唇,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他已经没法再问了。最后一口气从胸膛里吐出,那个曾经觉得自己即将成为世界之王的男人,终于彻底不动了。码头上,只剩下海浪撞击船身的声音。
「……」
教主低头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起了巴恩斯垂在地上的手。那只手有点重。对方试着抬了两下,才终于把它放到方便自己动作的位置。随后,两根苍白的手指捏住其中一枚镶着祖母绿的戒指,慢慢转动,将它从巴恩斯的手上摘了下来。接下来,是另一枚珍珠戒指。还有旁边那枚同样看起来价值不菲的宝石戒指。戴着青色假面的男人,低头看着这一幕。
「教主,您这是……」
「这、这是……额外收费。」
教主没有停手,只是一边把戒指收进斗篷里,一边有气无力地解释道。
「毕竟,我也帮他那个受伤的眼线……治疗过嘛。那种伤,还、还挺费力气的……我可没说,是免费的……咳咳……」
假面男人沉默了一下。随后,他点了点头,没有再提出异议。其余的人影开始搬运箱子。巴恩斯带出来的财物、文件,以及那块仍然显示着塔耳塔洛斯数据的记录板,都被一并收了起来。先前准备装进船里的那些东西,如今也确实正在被送上船。只不过,不再属于原来的主人了。把最后一枚戒指收好之后,教主扶着货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但是,刚刚站直,身体便忽然向旁边歪了下去。
「小心!」
假面男人立即伸手,托住了斗篷下面的肩膀。教主靠着他的手臂,过了一会儿,才总算缓过气来。
「多……多谢你,舅舅...」
那声音里,确实有着一点歉意。
「明明你自己……前不久,才刚被罗兰打伤……还要让你来照顾我……」
「没关系。」
男人回答道。他没有看脚边的尸体。隔着那副铁假面传来的声音,也不再像刚才叫住巴恩斯时那样冷淡。
「我早就决定,会为您献出生命。这点事情不算什么。倒是您,还是得多注意自己的身体。」
教主低着头,似乎想说什么,却先咳了两声。男人的语气,也因此更加担忧了一点。
「教会的活动,还有驱使那些假面傀儡,本来就已经很消耗魔力与体力了。再加上...」
中年假面人顿了一下,继续劝慰
「您平时还要赶稿写小说……这样下去,我怕您撑不住。要不然我也跟您去学校...」
「没、没关系的……」
教主摆了摆手。
「新书的签售会……已经开完了。接下来,姑且能……少跑几个地方了……而且学校那边……」
海风吹动斗篷的边缘。教主伸出手,有些嫌麻烦似的,将兜帽从头上摘了下来。露出来的,是一张疲惫得几乎没有什么精神的少女面孔。乱糟糟的头发被兜帽压得东倒西歪,几缕发丝黏在额角。杂乱刘海后面的双眼半睁半闭,眼底挂着浓重的黑眼圈。那两只从头发之间露出来的,代表精灵族身份的尖耳朵,也没有半分显得精神的意思,无力垂下。
斗篷下面,则是一件洗得有些发灰的宽大白大褂。如果不是旁边还躺着一地刚刚死去的人,这副样子,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连续熬夜之后,被别人硬拉出来吹海风的邋遢学生。
「达……达修少年,会给我做饭的……」
少女说着,挤出一个笑容。无精打采的瞳孔之中,却映射出了冷酷与坚定的目光。就算是低血糖和魔力几乎消耗殆尽,也拦不住她继续前进的脚步。
「我们接下来……要全力备战。准备……对罗兰的下一步计划。」
提起这个名字时,她稍微抬起了一点眼皮。
「有了这笔资金的话,一定……咳、咳咳……」
话没能说完。一阵咳嗽让教主不得不停下脚步,弯着腰,等胸口那股难受的感觉慢慢过去。假面男人安静地站在她旁边,替她挡住迎面吹来的海风,直到她重新抬起头。
「……总之,我们回去吧。」
「遵命。」
绳索被解开,跳板收回船上。巴恩斯为自己准备的船,终于离开了码头。装着现金的箱子被搬进船舱,教主也在部下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走了进去。她似乎已经困得连继续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船身缓缓转向,在夜色中驶离了王都堪巴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