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尔克看着站在包围中央的少女，没有立即接下那句好玩。
「潜入据点的，只有你一个？」
罗兰抬起头，朝他笑了笑。
「你猜呀。」
兽人郡将的眉头动了一下，却没有继续追问。眼前这个精灵不准备老实回答，纠缠同一个问题，也没有什么意义。他侧过头，叫住了身旁的传令兵。
「通知那些还在坚守岗位的人，不用过来支援。继续盯住各处通道，防备其他潜入者。没有命令，不许擅自离岗。」
「遵命！」
传令兵退到后方的门廊下面，向外侧的岗哨传达了新的指示。欧尔克重新看向场地中央。他没有因为已经抓到了一个潜入者，就认为据点内其他地方都可以放下不管。正门那些精灵骑士还在战斗，眼前的女孩究竟有没有别的同伴，也尚未得到确认。
不过，至少已经出现在这里的敌人，没有理由再让她离开。
周围几名魔物正打量着罗兰。花哨的耳饰，化过妆的脸，还有那副像是完全没把包围当回事的态度，让它们看起来格外不舒服。也有人露出了轻慢的笑容，觉得这样一个年轻的精灵，说不定只要扑上去按住，就能直接抓起来。
「这种小鬼，还不如活捉……」
「杀了她。不要活口。」
欧尔克的声音，从它们后面传了过来。
「间谍也许还掌握一些精灵之森内部的情报，或许我们也可以反过来逼问他。但是这个单独前来送死的士兵没什么意义，杀了」
说话的魔物立刻闭上嘴。城墙上的弓箭手则进一步拉紧弓弦，将箭尖对准了下方那个没有盾牌、也没有同伴站在身边的精灵。
「放箭！」
弓弦松开的声音，几乎在同一瞬间从四面八方响起。
密集的箭矢越过城垛，从不同的高度射向场地中央。正面、侧面，乃至罗兰根本没有回头去看的背后，都有箭锋正在迅速接近。地面上的士兵暂时停在外圈，没有急着冲进弓箭手的攻击范围，留在中间的少女，也因此显得格外孤立。
这样的齐射，对于一般被包围的士兵来说，几乎不存在逃开的余地。就算能躲过正面的几支箭，别的方向也会同时射来新的攻击。眼睛能够看见的位置终究有限，身体能够及时作出的反应，也不可能照顾到每一个角落。
缩在石壁后面的间谍，甚至已经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睛。
但是，箭没有射中。
罗兰只是向旁边挪了一步，肩膀轻轻一转。几支本来瞄准胸口的箭，从她身体两侧穿了过去。另一支从高处射下来的箭，擦着她刚刚移开的脚边扎进地面，箭尾还在震动，少女却已经重新站稳了。
紧接着，一支来自背后的箭，飞向了她的头部。
罗兰没有回头。
她略微歪了一下脑袋，让箭锋从耳边掠过。就在箭杆经过肩膀旁边的那一瞬间，右手忽然抬起，准确地将它抓在了指间。
手腕一翻。
箭锋调转方向，沿着刚才飞来的轨迹，猛地倒射了回去。
城墙上的魔物还保持着松开弓弦的姿势。它甚至没来得及把目光从少女身上移开，一道熟悉的影子，就已经重新穿过了自己面前的空隙。
「噗！」
箭矢刺进喉咙。魔物的脑袋猛地向后仰起，手里的弓从城垛边缘滑了下去。直到身体倒在石板上时，它也没有理解，自己射出去的东西，为什么会从完全相同的路线回来。
而这，只是第一个。
另一支箭被罗兰反手接住，从侧面的空当掷了出去。再接着，是第三支，第四支。少女的脚步始终没有出现什么慌乱，甚至连一次幅度特别大的翻滚都没有。她只是在那些接连射来的箭矢之间，不断调整身体的位置，顺手把能够拿到的东西送回去。
弓箭手们瞄准的地方，总会在箭抵达之前空出来。
可从少女手里回来的箭，却总能找到它们。
「啊——！」
一名魔物捂着胸口，从高处的台沿翻了下去。旁边的同伴刚刚低头，准备去看它掉到了哪里，自己的脸前便又出现了一道寒光。
惨叫声从城墙各处接连响起。有人向后摔进走道，有人撞在同伴身上，也有人连叫出来的机会都没有，就松开了手里的弓。
第十六名弓箭手倒下的时候，距离第一轮齐射开始，甚至还没有过去十秒。
「怎么回事！？」
一个站在较高平台上的魔物大声叫了起来。它只看到那些本来应该落在地面的箭，莫名其妙地回到了城墙上。下方那个精灵女孩，依然好好地站着，连一支箭都没有留在她的身上。
「继续射！别让她停下来！」
弓箭手们连忙伸手取箭，准备再一次瞄准。但是，罗兰却在这个时候，忽然向前迈开了脚步。
地面上已经插着不少箭。
第一轮齐射没有命中的那些东西，散落在少女刚才站立的位置附近。有的斜插进泥土，有的卡在石板之间，还有一些撞上了较硬的地面，横着停在旁边。
罗兰从其中一处经过，鞋尖轻轻一挑。
几支箭随之离开地面，还没完全弹起，就被她探出的手一并接住。纤细的手指夹在箭杆之间，略微调整了方向，随后朝着上方挥了出去。
数道寒光分开，射向不同的位置。
有个魔物刚把新箭搭上弓弦，就看见一支箭从自己面前穿了过来。它本能地低头，脑袋却在躲开的途中，被另一支稍晚抵达的箭刺中。旁边试图缩回城垛后面的弓箭手，也在肩膀离开缺口之前，重重地撞在了石墙上。
它们还在换箭，罗兰却已经开始了下一次攻击。
少女沿着场地游走，速度快得让那些正在跟随她调整方向的弓，接连失去了目标。她每经过一处落着箭的地方，便会有新的箭矢从地面飞起。有时是手指掠过箭杆，将它直接拔起；有时则是脚尖先把箭挑到合适的位置，再顺着箭尾踢送出去。
那些细小的动作，在旁人的眼里几乎连不到一起。看上去，就像是地上的箭在她经过时，自己跳了起来，随后争先恐后地飞向了城墙。
「躲开！快……」
喊话的魔物刚刚抬起手，声音便被刺进嘴里的箭截断。另一个准备趴下的士兵，膝盖还没碰到地面，就已经被钉在了身后的木柱上。
弓箭手的数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最开始，它们还能组成连续的齐射。随后，城墙上接连出现空缺，能够射下来的箭变得稀疏。再后来，连那些还没来得及松开弓弦的魔物，也开始争先恐后地往能够遮住身体的地方躲。
但是，罗兰没有因此停下来。
最后一名弓箭手试图丢掉武器，缩进平台旁边的门口。它的一只脚已经跨了进去，后背却在下一瞬间被箭贯穿。身体扑倒在门槛上，把本来就不宽的入口堵住了。
城墙上，终于没有新的箭射下来。
从开始放箭，到那些分布在四周的弓箭手全部倒下，甚至还没有过去一分钟。
罗兰停住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随后轻轻掸掉指间沾上的灰土。
「你这里有个问题啊，大叔。」
她抬起眼睛，看向站在外圈的兽人郡将。
「城上的弓兵放箭的时候，你就没办法再派下面的士兵冲进来围住我。因为你也怕误伤，对吧？」
欧尔克没有回答。罗兰则伸手指了指自己周围那片已经没有箭继续落下的空地。
「这就给了我足够的地方走来走去。也许这个方法对其他人还有用，毕竟被二百零七个弓兵围在这么窄的地方放箭，十有八九都会被射成筛子。」
少女略微扬起嘴角。
「不过，这点阵势，还吓不倒本小姐。」
说完，她又扫了一眼那些还停留在外圈、没有来得及参与交战的魔物。
「还剩一千一百五十七人，继续吗？」
欧尔克的表情，终于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先前罗兰说出一千三百六十四这个数字时，他还有那么一瞬间，认为对方也许只是随口报了一个人数，恰好碰上了而已。毕竟，眼前这样多的部下，分布在地面、城墙和建筑周围，根本不可能靠随便扫上一眼，就数得清清楚楚。
但是，现在她又说出了弓箭手的数量。二百零七个。
两次都如此准确，就很难再用碰巧来解释了。这说明，那个女孩从一开始，就已经掌握了这里所有人的位置。那些站在她身后、高处，甚至被其他士兵挡住一部分身体的魔物，也没有成为她清点人数的障碍。
而且，她刚才躲避箭矢的时候，同样没有因为攻击来自背后，就出现任何迟疑。
欧尔克的目光从城墙上的尸体扫过，重新停在了罗兰身上。
箭已经没有用了。但地面上，自己依然拥有远远超过对方的人数。既然保持距离、从四周射击，反而让她有机会捡起箭来还击，那么接下来，就不能再继续把中间的空地留给她。
「地面部队，围上去！」
兽人郡将抬起手，指向场地中央。
「不要再给她随便移动的空间！」
「杀——！」
密集的脚步声，立刻从几个方向同时响起。
手持盾牌的魔物向前压进，刀剑从盾牌两侧探出。后面的人握紧长矛与长柄武器，寻找着能够穿过前排、刺中那个精灵的位置。原本留给弓箭手的空地，随着包围圈的收拢，迅速缩小。
罗兰也终于把右手，放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唰。」
长剑出鞘。
最先冲到面前的魔物，只觉得眼前闪了一下，脖子便已经被切开。它的身体还在随着冲刺向前移动，握着刀的手却再也无法按照原来的打算落下。罗兰从它身旁经过，剑锋顺着手腕的转动，迎向了第二个敌人。
旁边的一根长矛，也在这时刺了过来。
少女没有后退。她抬手抓住面前那个魔物的肩膀，将它向自己原本站立的方向轻轻一带。长矛从两人之间穿过，准确地刺进了同伴的身体。持矛的士兵愣了一下，罗兰却已经从那道刚刚打开的空隙里走了出去。
她身后的剑光，随之落下。
「别乱刺！她在……」
提醒还没说完，另一个从侧面挥来的斧头，就已经落向了喊话者的肩膀。那把斧头本来瞄准的，同样是罗兰。只不过，等它真正挥到那个位置时，留在面前的东西，已经变成了别的魔物。
包围并没有让少女停下来。
她的动作甚至比刚才面对箭雨时，更难看清。人影与兵器挤在一起，每一个魔物都只能看见自己前方的一小块地方。它们知道目标就在附近，却总是在刚刚决定攻击的位置，遇见一个同伴的肩膀、一面挡住视线的盾牌，或者一具正在失去支撑的身体。
罗兰就在这些东西之间穿过。
有时只是低一下头，有时侧过肩膀，让两把从不同方向砍来的武器在自己头顶撞到一起。等那些魔物试图重新拉开距离，找回适合攻击的位置，她的剑便已经从铠甲没有遮住的地方划过。
那些原本足以完成合击的动作，在她面前，反而成了彼此妨碍的东西。
一名魔物压低身体，从后面悄悄靠了过来。
它没有和前面的同伴一起大声喊叫，也没有让兵器碰到地面。等到距离足够近，才忽然举起手里的剑，朝着罗兰的后背砍下。
这一次，少女同样没有回头。
她只是伸出左手，抓住正面一名士兵的衣领，猛地将它拉到自己身后。
「噗嗤！」
剑锋砍进了同伴的身体。
那个偷袭的魔物睁大眼睛，试图把武器抽出来。但被砍中的士兵也在同一瞬间挣扎，手臂本能地抓住了身后的东西。两具身体纠缠在一起，谁都没能立刻摆脱对方。
罗兰已经转过了身。
一道横向的剑光，接连划过两个魔物的颈部。它们还没有分开的身体，一起失去了力气。两颗头颅滚向不同的方向，手里的武器也终于脱落，重重地砸在地上。
少女从它们旁边经过，连脚步都没有多停一下。
「从两边夹住她！」
几名魔物改换方向，试图把罗兰逼向已经倒下的尸体之间。那里能够落脚的位置越来越少，只要她稍微被绊住，四周的刀剑就能同时压上去。
但是，最先被绊倒的，却是它们自己。
罗兰踩住一根刺来的长柄，让它的前端猛地下沉。持握武器的魔物被带得弯下身体，肩膀恰好撞上旁边正在前进的同伴。另一人想停住脚步，鞋底却已经踏到横在地面的盾牌边缘，整个人向前扑了出去。
而少女借着那两具失去平衡的身体，轻巧地换到了另一侧。
从后面追上来的武器，接连落在了空处。罗兰的长剑则顺着那些已经来不及调整的手臂掠过，再从斜下方挑起，切断了准备继续靠近的敌人的喉咙。
几名魔物几乎同时倒了下去。后面的人却还在向前，撞上刚刚出现的障碍，原本收紧的队形，再次露出了新的空隙。
罗兰不需要停下来，把每一个敌人都重新看上一遍。对方正在举起什么武器，准备从哪个位置靠近，又会因为同伴的动作而让出哪里，似乎全都已经清清楚楚地摆在了她的面前。
她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走到合适的地方，再把剑挥出去。
剩下的，就是那些魔物自己接连送过来的身体。
欧尔克的视线，始终追着人群中的金色身影。他试图判断，少女究竟是依靠什么，才能一次又一次地从本该被封死的位置脱身。重新调整进攻方向的命令，也接连传了下去。
但是，新的队列还没有完全形成，前面的人就已经倒下。那些刚刚准备接替位置的士兵，往往连罗兰在哪里都没能看清，就已经被拖进了下一次混乱。
人数在减少。可以站立的地方，也在减少。
刚才还密密麻麻围住场地的魔物，很快便出现了大片空缺。地面上堆着兵器、盾牌与倒下的身体，血顺着石板之间的缝隙流开。那些原本能够互相接应的士兵，此刻只要稍微转过头，就会发现刚刚还在旁边的同伴，已经不再站着了。
喊杀声开始变得零碎。
有人依然在试图靠近，有人却已经不自觉地向后退。可罗兰的动作没有因此出现多少变化。无论面对的是举起的刀，还是准备撤开的脚步，她都像是提前知道对方会去哪里一样，毫不迟疑地追了上去。
具体经过了多久，没有人详细计算。但是结束地比欧尔克想象中的还要快得多。他都还没来得及评估，下令，眼前就只剩下一名士兵还在面对罗兰了。剩下一千一百多的魔物士兵，全部倒在血泊之中，就像是这朵金色之花的陪衬红土一样。
「咯咯咯....」
仅存的魔物士兵因恐惧而牙齿打颤。茫然地举着武器瞄准罗兰，但不敢再前进一步。而如果后退的话，身后的郡将也会将他视为逃兵。他此时思考的已不再是如何战胜对手，而是如何才能活下去...
但是，他的思考被打断了。
「唰」
罗兰最后并未再使用什么战术，技巧。面对这种已经丧失斗志的家伙，仅需大摇大摆走到他的面前，拔刀，斩首。仅此而已。最后一棵杂草，也成为了无数土壤的一部分。
场地里，终于安静了一些。还站在欧尔克附近的，只剩下身后两名负责传令的士兵。它们的手里虽然拥有武器，却没有一个，能再像刚才那样，大喊着扑向场地中央。
罗兰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血迹，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擦掉，又将剑身整理了一下，收回了鞘内。
随后，她打开了腰间的小包。
欧尔克的目光，跟着她的手移动了一下。直到看清少女拿出来的东西，他的眉头才又一次皱了起来。
唇膏，眼影，还有一面小镜子。
既不是准备继续攻击的武器，也不是用来补充体力的药物。罗兰打开镜子，对着自己的脸照了照，随后有些不满地抬手，擦了一下额头。
「稍微流了点汗，我的妆可别花了。」
她打开盒子，拿出粉扑，开始补上新的粉底。那副专心检查妆容的样子，和刚才低头寻找地上的箭时似乎也没有多少区别。至于周围那些被自己杀死的魔物，她连重新看上一眼的意思都没有。
缩在石壁凹处的间谍，依然没有走出来。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面对眼前的场景。从箭雨落下时觉得两人都要死在这里，到看着数不清的魔物接连倒下，中间也不过过去了几分钟。来救自己的那个女孩，却已经从被包围的敌人，变成了让包围者不敢靠近的存在。
想到她先前说的，营救自己只是一次考核，间谍忽然又觉得，这句话似乎也没有刚才那么难以理解了。
但是，兽人郡将还在那里。他还是老老实实地留在原地，没有出声。
欧尔克看了一眼身旁仅剩的两名部下，没有再命令它们上前。刚才一千多人的围攻，都没能给那个精灵留下哪怕一道明显的伤口，再让这两人去试，也只会在地上多添两具尸体。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罗兰身上。问出自己最大的疑惑。
「你刚才，是怎么做到的？」
「嗯？」
罗兰又拿出一个小盒，抬了一下眼睛。
「你指什么？」
「刚才的一切。」
欧尔克的声音低沉了下来。
「你好像知道我所有部下的动作。无论攻击是从哪里来的，有没有被别人挡住，你都能躲开。甚至还能让他们的兵器，落到自己人的身上。」
他当然看得出来，罗兰的速度很快。但是，快还不足以解释自己刚刚看到的一切。她有些时候，甚至在攻击者真正开始动作之前，就已经先一步换了位置。等到那个人出手时，反而像是在配合她早就安排好的东西一样。
这种情况，一次两次，还可以说是经验丰富。但从头到尾，对所有部下的攻击都能做到如此，就已经不是一般的战斗经验可以解释的了。直到现在，罗兰身上别说受伤，甚至连碰都没被自己的部下碰到一下。
一千一百多人的围攻下，连一根头发都没有被碰到，这只能用诡异来形容了。
「哦，那个啊。」
罗兰像是终于明白了他的问题。她打开眼影盒，用小刷子轻轻蹭了蹭，重新看向手里的镜子。
「如果你是那种草菅人命，喜欢伤害无辜的恶徒，人家是不想回答的……不过，看起来你也是个名正言顺的将军。也罢，就告诉你吧。」
这个兽人过去做过什么，罗兰并不了解。不过，至少从刚才到现在，对方始终都在指挥部下，守卫自己负责的据点。就算部下几乎死光了，也没有把那个间谍拖出来，叫自己放下武器。
作为敌人，这个大叔还算没有那么让人讨厌。至少比森林里那些莫名其妙的假面人军团要好上不少。毕竟那些人可是会利用自己的朋友，袭击无辜路人的。
回答他一个问题，罗兰也觉得无所谓。
「我从大概两年前开始，就总是能感觉到，周围的人接下来会做什么。」
少女对着镜子，给眼睛周围补上了一点粉红色。
「具体是什么理由，我也说不出来。就是能知道。有的时候，对方明明还什么都没做，人家却已经觉得，啊，他接下来会往这边走，然后再从那个方向动手……大概就是这样。」
「在动作之前，就知道了？」
「对啊。要是等他已经动起来了才知道，那还有什么意思？」
罗兰理所当然地回答。
「具体来说，大概是未来六步左右的行动吧，我都能掌握。」
「……六步？」
欧尔克又看了一眼四周。
倒下的部下，从罗兰脚边一直延伸到场地外围。刚才那些人一起冲上去的时候，光是同时从不同方向挥过来的兵器，就足以遮住一个普通士兵的视线。如果只是面对一个人，能够提前知道对方接下来要做什么，就已经是相当难缠的本领了。
但她刚刚面对的，显然远远不止一个人。
罗兰也注意到了兽人郡将的目光。
「而且，和人数无关哦。」
她稍微侧过脸，确认了一下另一边的颜色，又继续说道。
「周围有多少人，人家就能知道这些人接下来的六步行动。不会因为你多叫了几个，或者几百个过来，就忽然猜不到了。你说，是不是很奇怪啊？」
欧尔克没有立刻回答。
原来如此。难怪那些在他眼里本来应该能够奏效的配合，会接连落空。她知道的不只是某个部下会怎样挥刀，连被自己拉过去挡刀的那个士兵，会怎么挣扎，旁边的人又会如何靠近，恐怕也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那些士兵还在想着下一次应该如何配合，她却已经知道，这些配合最后会让哪里出现空隙了。
「惊人的能力。我从未听说过。」
兽人郡将缓缓地说道。
这并不是什么客套话。他镇守边境，也与不少精灵交战过。但是，像眼前这个女孩所说的，能够同时掌握周围所有人未来行动的本领，的确闻所未闻。甚至在魔王军内部，也未曾听说有人做到过类似的事情。
「对吧？所以，我给它起了个名字。」
罗兰的语气，终于显出了几分对自己作品的得意。她收起小刷子，轻轻吹掉盒子边缘沾上的一点粉末。
「因为这东西就像是上天的启示一样，没有人教过我，自己就突然懂了。所以，人家就命名为……」
她合上眼影盒。
「【天流】」
欧尔克看着她。罗兰则把小镜子也一并收了起来，补充了后半句话。
「而刚刚你所看到的，就是【天流心法】。」
「……心法？」
兽人郡将从这个称呼里，听出了一点别的意思。如果那个女孩所谓的天流，仅仅是预知行动的能力，似乎也不需要特地再加上后面的两个字。
「听你的意思，你的天流，还有别的招式？」
「当然啊。」
罗兰回答得没有半点迟疑。仿佛他刚刚在问一个时髦辣妹是不是带了很多种颜色的指甲油和眼影一样。那肯定是带了的。而且，不止两三种颜色。
欧尔克的目光沉了下来。刚才那场战斗，已经足够让他意识到，自己面对的究竟是怎样一个危险的敌人。而现在，对方居然还亲口告诉他，那些远远超乎自己预料的表现，只是她所掌握的一部分。
罗兰已经把化妆品放回了小包里，重新扣好。她看了一眼依然待在石壁旁边的间谍，又转过头。
「不过那不重要。你要不要打？不打的话，我就带任务目标回去了。」
她没有把小包里那个信号弹拿出来。自己还没离开据点，任务当然也没有完成。不过，眼前真正还挡在路上的敌人，似乎也只剩下这个兽人大叔了。
「当然要打。」
欧尔克的回答，同样没有迟疑。
他转过身体，从后方的石柱旁，拿起了那把一直立在那里的巨斧。粗大的斧柄被握进手中，沉重的斧刃离开地面，擦出一阵低沉的声响。原本立在旁边的两名士兵，下意识地又退开了些。
身高足有三米，体重超过一吨的兽人，终于亲自走向了场地中央。
那把巨斧同样大得惊人。一点都不比拿着斧子的兽人要显小。宽厚的斧身，配上长而结实的柄，光看外形就很难让人相信它的重量会在一吨以下。这样的东西别说是拿来战斗，就算只是倒在一个普通精灵的身上，也足以把对方活活压扁。罗兰的父亲砍柴用的斧子连它的百分之一都不到。
但欧尔克握着它，姿势却十分稳定。对他来说，这就是一把用惯了的兵器而已。
罗兰的目光，从巨斧上扫过，又重新看向了面前的兽人。对方的脸上，已经没有最开始发现潜入者时的从容，却也没有像身后那两名士兵一样，流露出逃走的意思。
「不管你的天流，还有些什么。」
欧尔克停下脚步，将斧柄握紧。
「我都会镇守自己的岗位，直到最后一刻。」
罗兰没有再拿人数来嘲笑他。少女伸手握住腰间的剑柄，将刚刚收回去的长剑重新拔出，在手里随意地转了一下。
明亮的剑锋，从两人之间划过。她抬起头，嘴角依然带着那副满不在乎的笑容。
「希望你们魔王给你家属的抚恤金，配得上你的牺牲，大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