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东南寨的道路上,两名负责传信的魔物,正沿着山坡向前赶路。
他们一个是东南寨的守军之一,作为传令兵来到魔王城,向魔王谢莉丝汇报情况。另一人则是情报部的工作人员,负责监督情报传达,没有被传令人中途篡改,也要确保守将完整服从了陛下的命令。他们连夜出发,经过了两天的奔波。马不停蹄地前往东南寨,为了将谢莉丝的「处死间谍」命令及时送达。
其中一人抬起头,看了看远处的山脊,又低头摸了摸自己背着的信匣。魔王城发来的简报,已经在他们出发的中继站被抄成了加封的命令书。只要把里面的东西送到欧尔克郡将手中,这趟差事就算完成了。
「前面找个地方歇一下吧。我饿了。」
走在旁边的魔物伸了个懒腰,手已经摸向装着干粮的袋子。袋子内已经几乎见底。他的肚子咕咕作响。
「反正也没多远了。照这个速度,半天都用不上就能到。吃点东西再走,也耽误不了多少工夫。」
「要吃就边走边吃,别磨蹭了。」
情报部的魔物没有停下脚步。另一个有些不满地看了看他。对方回到据点后就可以就地休息了,但自己还要返程。这完全是在耽误他的时间。但对方依然不太领情:
「你怎么这么着急?这一路上又没人拦着我们。我们已经比预期要快了大半天了」
「我是怕东南寨那边出什么事情。抓到间谍的消息,未必不会传到精灵军那边。你也知道,那里就在魔界边陲,离人类和精灵联军的领土很近。」
他伸手按住晃动的信匣,继续说道。
「万一他们赶在命令送到之前,派人来攻城救人怎么办?陛下既然已经下了指示,我们还是早点送到,让郡将早点处理完比较好。」
「你想得太多了吧。」
另一名魔物咬了一口干粮,说话的语气依然十分轻松。
「那可是欧尔克郡将。他虽然是兽人,做事却一直很冷静,哪里是随随便便就能被人骗过去的?更不用说他的本事了。就算精灵骑士团的正式团员来上那么几个联手,也几乎不可能打赢他。除非是修团长那种超级精锐,或者上万人的大军一齐攻城...但精灵军怎么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调集那么多,那么厉害的人手去攻城啊?光调度和筹备物资都不止三天」
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又补上了一句。
「真要有人去救那个间谍,谁被谁杀掉,还不一定呢。」
「这些我知道。」
背着信匣的魔物看了一眼前方,没有因为同伴的安慰,就放慢脚步。
「不过,还是尽快一点好。早点送到,免得夜长梦多。」
另一人无奈地摇摇头,最终还是放弃了坐下来吃饭的打算。两道身影继续沿着道路前进,装着处决命令的信匣,也随着脚步,轻轻撞在其中一人的后背上。
♦
「呼——!」
沉重的战斧,横着扫过场地中央。
罗兰在斧刃接近之前,便已经向后撤开了身体。宽大的刃面几乎是贴着她刚才站立的位置划过,卷起的风却没有停在那里,而是继续压向了她。
少女的发梢猛地向后扬起。刚刚准备落下的脚,也被那股迎面撞来的气流推得偏了一点。
「……啧。」
她重新踩稳地面,抬起眼睛。欧尔克手里的巨斧,已经随着他的转身,再一次回到了能够进攻的位置。
这个兽人的速度,一点都不慢。
光看那具足有三米高的身体,以及同样大得夸张的兵器,很容易让人觉得,他每次挥动斧子之后,都需要花上一些时间,才能把如此沉重的东西重新拉回来。只要趁着那个空隙靠近,或许就能绕过斧刃,对持握武器的人发动攻击。
但是,欧尔克显然没有那样笨拙。
他的手沿着斧柄调整了一下位置,身体也跟着换了方向。刚才横扫出去的力量,没有被他强行停住,而是顺着转动延续下去。巨斧从侧面掠起,带着尚未消散的风声,斜着劈向罗兰的肩膀。
少女再次让开。
她知道那一斧会落到哪里,也知道兽人在这一击之后,准备怎样继续追上来。可是,身体刚刚避开斧刃,旁边掠过的烈风,便又扯动了她的脚步。
原本只需要挪开一点,就可以完成的闪避,不得不再多补上半步。
「唰」
罗兰稍稍向前,挥剑砍向欧尔克庞大的身体。按照原本的计算,这一击哪怕无法一刀两断,但只要能斩开它的动脉,也一样可以对它造成严重影响。
但是....
「切....太浅了....」
这个身经百战,千锤百炼过的兽人肉体的强韧程度,还是超过了罗兰的预期。这一剑砍在肉体上,却让罗兰有一种砍在石头上的错觉。再加上刚刚多出来的半步误差,这一剑下去,动脉的位置只是「呲」地一声流出一点点浅血,并未被深入破坏。罗兰不满地咂舌。这一击的收益比想象中的还低。
但是与此同时,欧尔克的下一次进攻紧接着便到了。
「轰!」
巨斧猛地砸进地面。
罗兰已经提前离开了那个位置,斧刃没有碰到她。可是,落点周围的石板却在同一瞬间裂开,下面的泥土也被压得向四周翻起。一个深坑,出现在了原本还能供人站立的地方。
少女刚刚落稳的脚,忽然向下一沉。
她踩着的那块石板,并没有被斧刃直接命中,却也随着旁边的地面一同倾斜。脚下失去原本的支撑,罗兰的重心随之偏开。她立刻调整身体,换到另一侧,还没有完全站稳,兽人的手就已经把巨斧重新提了起来。
「怎么了,小鬼?」
欧尔克向前迈了一步。
「不是知道我接下来要做什么吗?」
「知道啊。你挥来挥去的这些,人家都看得清清楚楚。」
罗兰的回答依然不客气。她的视线没有离开对方,握剑的手也没有松开。但是,和刚才面对那些士兵时相比,她调整脚步的次数,确实明显变多了。
斧子再一次从侧面扫来。
罗兰压低身体,让它从上方过去。刃面带起的风擦过头顶,吹得她的耳饰撞了一下。她刚准备从欧尔克身侧绕过去,对方便已经缩短了握柄的距离,将那把巨斧重新压回了自己面前。
少女只得再次停步。
这一次,欧尔克看得很清楚。
那个精灵躲开了自己的兵器,却没能完全摆脱攻击带来的影响。风压会推开她,碎裂的石板会让她站不稳。自己不需要先设法欺骗她的眼睛,只要一击接着一击,不让她从这些影响中缓过来,她就没办法像刚才那样,自由地走到任何想去的位置。
预先知道,并不意味着身体就能做得到。
尤其是在脚下没有合适的落点,身体又已经向着某个方向偏过去的时候。就算已经看清下一次攻击会从哪里来,也不可能只凭一个念头,就把自己重新摆回最方便闪避的姿势。
欧尔克握紧斧柄,继续压了上去。
罗兰面前的地面,又一次被砸开。她向侧后方跃出,落脚时踩到一块刚刚翻起的石板边缘。石板向下一歪,少女不得不屈起膝盖,先稳住即将失去平衡的身体。
就在这时,兽人的手臂动了。罗兰知道他要做什么。
那把刚刚落下的斧子,会随着他抬起手臂,从斜下方重新带起,再向着自己这一侧劈过来。她甚至已经清楚地感觉到了那道攻击接近的位置。
但是,脚下不够稳。
另一只脚才刚刚踏出去,腰部还没有来得及转正。想像之前一样,轻巧地挪开身体,从兵器旁边让过去,已经没有那么容易了。
罗兰抬起长剑,左手也迅速扶住剑柄。
「当——!」
两件兵器撞在了一起。
少女的手臂猛地向下沉了一截。即便她已经斜过剑身,试图让斧刃顺着那个角度滑出去,迎面压来的力量,也依然远远超过了这把长剑能够承受的程度。
紧接着,清脆的碎裂声响了起来。
「啪嚓!」
剑身从碰撞的位置崩开。裂纹迅速向两侧延伸,刚才还完整的长剑,瞬间化作了许多大小不一的碎片,朝着周围飞散出去。
罗兰借着兵器碰撞时传来的力量,连退了几步。鞋底在地面拖出凌乱的痕迹,手臂也跟着向后卸开,才总算没有被继续压下来的巨斧直接砍中。
细碎的金属,接连落在她脚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只剩下剑柄,以及连在上面的一小截剑身根部。
欧尔克没有等她重新站好。
趁着少女还在后退,兽人已经向前跨出一步。他单手握住斧柄,空出的那只大手向下一探,抓住了罗兰刚刚撤开的脚腕。
「抓到了。」
罗兰的身体,猛地离开了地面。
对于那个体重超过一吨的兽人来说,举起一个精灵女孩,几乎不需要花费什么力气。他将手臂抡起,把罗兰提过头顶,下一步,就是将她重重地砸向脚下的石地。
石壁旁边的间谍,差一点便叫出了声。他似乎能预见到一个瘦弱的精灵少女被砸成一团烂肉....
然而,罗兰并没有任由自己的身体垂下去。被举到高处的一瞬间,她猛地收紧腰腹,另一条没有被抓住的腿,随着身体的翻转屈起,再狠狠地蹬了出去。
「咚!」
鞋底踹中了欧尔克的后脑。
兽人的头稍微向前沉了一下,准备下砸的动作,也因此出现了极短的停顿。罗兰借着这一脚反推回来的力量,猛地扭过身体,将被抓住的脚腕向对方手掌开口的方向抽了出去。
欧尔克的手指重新收紧时,手中已经空了。
少女在半空中翻过身体,落向不远处的地面。双脚落地后,她又向后滑开了一点,才重新站直。手里那个已经断掉的剑柄,始终没有松开。
兽人郡将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后脑。
那里有些发闷,但也仅此而已。那一脚没有让他倒下,甚至没有影响到他继续握住巨斧。比起被踢中的地方,欧尔克更在意的,还是那个精灵刚才从自己手里挣脱的动作。
即便到了那种情况下,她也依然知道应该抓住哪一点空隙。哪怕只是正常人根本不可能及时作出反应的刹那的机会,她都能好像提前准备过一样稳稳把握。那份被她称为天流心法的本领,的确不是虚张声势。
但是,它也不是无所不能的东西。实战与训练,理论终究还是有着本质区别。
「就算能预判我的动作,你果然还是有极限。」
欧尔克放下揉着后脑的手,再看看刚才被砍中的地方,也不过皮外伤。早已止血。他重新握住斧柄,摆出架势。
「你的武器,还有你这副瘦小的身躯,都没办法击败我。刚刚那两下,对我来说也就比被蚊子咬强点有限。」
他看了一眼罗兰手里剩下的东西。最多也只能称其为破铜烂铁。
「现在,连武器也没有了。你不可能再是我的对手。」
罗兰却没有接下他的评价。低着头,看了看手里的断剑,又看向散落在地面的那些碎片。刚才还带着几分不耐烦的眼神,慢慢沉了下来。
「这可是我老爸送的啊。」
「什么?」
「为了庆祝人家预备役考试合格,他特地拿出一年的积蓄,给我买的礼物。」
罗兰抬起头,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十分明显的不满。
「你怎么赔偿人家?」
欧尔克看着她,一时间似乎没有理解,这个精灵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说起一件和战斗毫无关系的事情。
但是,罗兰确实在生气。
父亲把剑交到她手里的那一天,她还记得很清楚。库鲁伊并不懂多少关于兵器的知识,也没办法像那些骑士一样,评价女儿的剑术到底好到了什么程度。但是,罗兰通过了考试,距离自己从小就念叨的目标,又靠近了一步。作为父亲,他能想到的庆祝方式,就是给女儿买一把真正能派上用场的好剑。
对于一个普通的农夫来说,那绝不是什么随手就能拿出来的钱。一年的积蓄,是从平时整个家庭的生活里,一点一点省下来的东西。而且真要说的话,这把剑也算不上什么很高级的名剑。也不过是一般人都能光顾的武器店里,价格稍微比寻常货要贵一些的中高档产品罢了。但对罗兰来说,这就已经足够。
年仅十二岁的自己,得到这把剑时欢呼雀跃,开心无比。不仅给哥哥妹妹,甚至也在当年回家的母亲面前炫耀了一番。现在她虽然不会再做那么令人害羞的事情了,但这也不代表她忘记了父亲对她的付出,还有当时自己那份喜悦的初心。
而现在,那份被父亲高高兴兴交到自己手里的礼物,已经变成了满地捡都不好捡起来的碎片。
「我不知道什么你的父亲。」
欧尔克终于开了口。虽然无情,但也道出了事实:
「战场就是这样,小鬼。没有人会在意你所珍视的东西,也没有人会因为那是你父亲送的礼物,就特地绕开你的剑。」
他的目光从地上的碎片移回少女身上。
「我们魔王军,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我愿意和你说这么多,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你这小小年纪的丫头,杀掉我这么多部下,还能和我过上这么几个回合,已经非常了不起,但如果没招了,就乖乖受死吧。我不会放你回去的」
罗兰没有再和他争辩赔偿的问题。他说得倒也不无道理。在这种场合,先慷慨激昂地讲一段催人泪下的往事,指望把敌军感动地痛哭流涕握手言和,这本来就是痴人说梦。
不过....
她伸出左手,扶住腰间的剑鞘,把连着剑柄的那一小截残刃,慢慢送回鞘口。原本熟悉的收剑声,短短响了一下就结束了。剑柄依然停在平时的位置,那只长长的剑鞘里,却已经空了大半。
少女松开手,叹了一口气。
「人家本来不想用的……但是,没办法。」
欧尔克略微眯起眼睛。
他没有忘记,那个女孩在刚才介绍天流心法时,曾经明确说过,她的天流还有别的招式。不过,眼下连能够用来招架的长剑都已经没有了,他也想看看,对方还能拿出什么东西,来弥补这种程度的力量差距。
罗兰慢慢抬起双手。
「大叔,你刚才说,你们魔王军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
她看着欧尔克,嘴角重新向上扬起。
「那么,正好……」
少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原本平稳的呼吸声,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她抬起的手臂上,青筋一根接着一根地浮现。那种变化沿着肩膀与颈侧继续延伸,身体各处的肌肉也随之绷紧,连整个身形,看起来都比刚才大了一圈。
欧尔克握着巨斧的手,略微停了一下。
罗兰却已经把剩下的话说了出来。
「那么我罗兰大人,就是将你们这些恶鬼一扫而空的战神!」
就算再怎么清楚对方不过是在做分内的工作....
罗兰依然没打算饶过他。
「喝——!」
一声短促的喝声,从少女口中发出。
她的身体猛地膨胀,随后,那些刚刚鼓起的肌肉又迅速收紧。就像原本分散在各处的力量,被一口气压进了更小、更紧密的地方。浮现的青筋仍在抽动,身体的轮廓却重新恢复了原状。
从外表上看,罗兰似乎和刚才没有多大区别。
可是,欧尔克却没有因此放松。
他看着少女慢慢握起、又重新张开的双手,忽然觉得,刚才还能够轻易抓住的那个身体,似乎已经和自己所认识的东西不一样了。究竟是哪里发生了变化,他一时间说不清楚。但多年交战的经验,让他没有把这当成一个精灵小鬼故意摆出来吓唬人的架势。
「你刚才做了什么?」
「嗯……」
罗兰活动了一下手指,像是在确认它们现在的状态。随后,她重新看向兽人郡将。
「大叔,你虽然是魔物,但比精灵之森的一些卑鄙小人,还是要好一点的。作为我第一次与魔王军实战的见面礼,就告诉你吧。」
她的语气又恢复了刚才的从容。那把已经断掉的剑,好好地待在腰间,她却没有再去碰它。而是双手合十。那不是祷告,而是提炼,稳定自己刚刚吐纳的气息。
「无论人类、精灵,还是你们魔物,身体的能力,从一开始就受到限制。」
「限制?」
「身体里面有多少力量,和平时能够用出来多少是两回事。生物老师上课的时候教过,假如毫无限制地把所有力量都使出来,肉体反而会因为承受不住,先把自己弄坏。」
欧尔克没有打断她。罗兰则举起一只手,轻轻握了一下。
「所以,大脑为了保护身体,就给它加上了一个锁。无论怎么锻炼,平时能够发挥出来的,最多也只有肉体极限的百分之三十。如果是未经锻炼的普通人,连10%也未必能够发挥」
在学校教给罗兰的知识里,这道限制并不会因为一个人坚持锻炼,就自然而然地消失。锻炼可以让身体变得更强,让原本蕴含的力量增加,但真正能够被调用的部分,仍然受到那条界限的约束。
就像一百的百分之三十,和一千的百分之三十,虽然得出的数字相差很大,却依然都只占据其中的一部分。无论一个人怎么成长,锻炼。他的力量,耐力,反射神经等等身体能力都局限在他那个时候身体最大极限值的30%。无法再多了。
对于老师来说,讲解这些,是为了让学生明白自己的身体,知道训练也有需要遵守的限度。罗兰当时却从这些话里,听出了另一个让她在意的地方。
既然存在限制,那么为什么不能去掉这个限制?
「那时我就在想,那70%用不出来,就纯粹是浪费资源。倒不如把这70%彻底激活,那不就可以无需多锻炼,也能多发挥力量了?」
少女的嘴角再次扬起。
「抱着这样的念头,人家自己研究了一下。结果,还真成功了。虽说费了一些力气...」
欧尔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当然知道,眼前的精灵并不是一个只会说大话的小鬼。刚才那些倒下的部下,已经足够证明,她确实拥有与那副傲慢态度相称的本事。但是,自己研究一下,就把所有生物都无法避免的,作为生物的先天限制解除了?
这种事情,和她先前说的能够预知周围所有人六步行动一样,让人根本没办法轻易接受。他在整个魔王军内都没听说过有第二个人办到过。
包括魔王谢莉丝在内。
「如果那个限制,是为了防止身体毁坏才存在的,你把它解除了,又能怎么样?」
兽人郡将沉声问道。
「还没击败敌人,你自己的身体,就先撑不住了吧。」
「哈啊?你当我不知道吗?」
罗兰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只是拆掉锁,然后把自己弄坏,那有什么意思。大叔,你当我是傻的吗?」
她抬起手臂,让欧尔克看了看。刚才短暂出现的膨胀已经完全消退,除了肌肉比平时绷得更紧一些,那条手臂的外形,依然只是一个普通少女的瘦弱胳膊。
但是,其本质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通过呼吸法,调节经络与气息,解除身体的能力限制。同时,把肌肉压缩到足够高的密度,让肉体能够承受那份解放出来的力量。这样一来,对身体的负担,也就能降到最低。
刚才的膨胀与收缩,并不是无意义的动作。肌肉随着呼吸被调动,再经过高度的收紧与压缩,使原本的身体变成了能够承受更大力量的东西。吐纳全部都是有目的的行为。一呼用于解除刻在基因深处的限制锁,一纳用于压缩肌肉密度,承受原本会让人自取灭亡的副作用。
外表看起来的大小,没有出现多少变化,内部的密度与强韧程度,却已经完全不同。那些经过压缩的肌肉,仿佛变成了高密度的钻石。用原来的标准去判断,只会得出错误的结论。
这套调节方式,是罗兰自己反复摸索、尝试之后,才逐渐掌握的。对于她来说,如何把力量放出来,与如何让身体承受住那份力量,本来就是同一件事里必须解决的两个问题。
而这两个问题,她都已经找到了答案。
「这就是天流的第二式。」
完全解除身体机能所有的限制。将肉体能力提升到极限,激活平时不可能被调用的潜在能力。将足以使一般人的身体崩坏的100%力量全部爆发出来。这一来自上天的启示,配合少女自身的悟性所达到的奇迹,少女将它命名为:
「【天流呼吸法】」
少女放下手,朝着欧尔克笑了笑。
「你刚才说,谁的身体瘦弱?大叔,现在道歉还来得及哦。」
当然,欧尔克没有道歉。
预知行动的心法也好,解除身体限制的呼吸法也好,全都是他以前从未听说过的东西。仅仅站在这里,听对方继续介绍下去,也不会让自己知道那些话究竟有几分真假。如果对方只是虚张声势呢?
既然如此,就只能亲自确认了。
「那就让我看看,你这次还怎么接。」
兽人向前踏出一步,双手重新握紧斧柄。
巨大的战斧被高高举起。已经体验过一次那份力量的间谍,看到这个动作时,几乎本能地又往石壁里面缩了一点。刚才还有剑,罗兰也没能挡住。现在,她却连一块足够大的金属,都没有留在手里。
欧尔克的手臂,猛地向下挥落。
「呼——!」
沉重的斧身撕开空气,带着低沉的风声,直接劈向了少女。
这一次,罗兰没有向旁边移动。
她的双脚依然留在原地,目光也始终停在欧尔克身上。直到斧刃真正进入面前,两只空着的手,才忽然从左右抬起。
「啪!」
双掌合拢,夹住了巨斧两侧的刃面。
向下劈落的兵器,停住了。
剩余的风从少女两旁冲了过去,卷起地上的灰土与几片细小的碎石。她的头发再次被吹得向后扬起,双脚却没有像刚才那样,跟着气流挪开。屈起的手臂稳稳地停在面前,连肩膀都没有被压下去。
欧尔克的表情,终于僵住了。
他没有停手。
握着斧柄的双手还在继续向下施力,整个上半身也随着那份力量压了过去。宽大的斧刃,却始终停在少女的掌心之间,既没有劈开她的手,也没有再向下前进哪怕一点。
罗兰抬起眼睛,看了看他。
「怎么了?」
她的声音依然很轻松。
「刚才不是还挺有力气的吗?」
欧尔克没有回答。他猛地改变用力的方向,试图把斧子从那双手之间抽出来,再重新拉开距离。
然而,少女的手指,也在这时弯了下去。
「咔。」
一声细微的响动,从斧身上传来。
欧尔克低头看去。错愕地圆目。罗兰的指尖按着金属,正在一点一点地陷进去。厚重的刃面上,出现了本来绝不应该被手指压出来的凹痕,几道裂纹顺着那些位置,慢慢向外延伸。
厚重的金属,被她弯下的手指一点一点戳裂,连指节都开始陷了进去。
「你……」
兽人郡将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停顿。
刚刚那一脚,还不足以让他受到什么像样的伤害。他也亲手抓住过少女的脚腕,知道那具身体在自己手中,究竟有多轻。可眼前这双手所展现出的力量,却已经让他连自己的兵器都拿不回来了。
罗兰握得更紧了一点。
已经陷入斧面的手指,把那件沉重的兵器牢牢扣在两掌之间。欧尔克向后拉动斧柄,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嘎吱作响。少女的手臂却依然停在原来的位置,没有随着他的动作被带过去。
「刚刚把人家的剑弄坏的时候,你可不是这副表情啊,大叔。」
她看着欧尔克,再一次笑了起来。
兽人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试图松开一只手,改变抓握的位置,把斧身从少女手中转出去。但是,罗兰的动作比他更快。她的双手忽然向中间一夹,原本只是扣住斧身的力量,瞬间变成了从两侧同时挤压的重压。
那些从指痕处延伸出来的裂缝,猛地向更深的地方张开。宽厚的斧身先是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变形,随后,一块金属从边缘崩落,砸在了地面上。紧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
「咔嚓!」
无数的金属碎片,瞬间在两人中间飞舞。
欧尔克还没来得及做出新的动作,那把刚才轻易砸开地面、击碎长剑的巨斧,便已经在少女的双手之间,彻底崩裂开来。
沉重的碎块接连落地。失去斧身的长柄,随着欧尔克尚未收回的力量,猛地向后抽了出去。兽人不得不重新稳住脚步,才没有让自己的动作变得更加狼狈。
场地中央,重新安静了下来。
欧尔克低头看着手里的残骸。
那把自己用惯了的兵器,如今只剩下连接着少许碎铁的柄。断裂的金属边缘参差不齐,与地上那些原本属于精灵长剑的碎片,散落在了一起。
他抬起头,又看向罗兰的双手。
少女松开手指,把掌心里最后一点碎铁随手丢掉,轻轻掸了掸手。方才那份足以夹碎巨斧的力量,似乎并没有给她带来什么需要在意的负担。
她笑吟吟地看着兽人郡将。满足于这份小小的报复欲。
「这下扯平了,大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