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寨的城门外,战斗依然没有结束。
倒下的魔王军士兵,已经有五百名左右。最初出城迎敌的一千五百名守军,如今只剩下约一千人,还在试图阻止面前的十个精灵继续前进。
但是,那十个人却没有出现相应的损失。别说阵亡,就连重伤到必须退出战斗的成员,也一个都没有。
一名魔物举起长枪,从盾牌之间的空隙刺了出去。正与他面前的精灵交手的同伴,也在同一时间挥下了刀。两道攻击,一前一后,封住了那个精灵继续向前的位置。
精灵骑士没有硬挤过去。他稍微侧身,避开枪尖,手里的剑随之压住了从上方落下的刀。
魔物刚想把长枪抽回来,另一道剑光,便从旁边掠过了他的脖子。
「呃……!」
长枪落在地上。挥刀的魔物还没能弄清同伴怎么忽然倒下,自己的手腕,也被原本正在招架的精灵斩断了。
后面的士兵急忙顶上来。两名骑士却已经一起退开,让出了面前的位置。另一名持盾的精灵接上了那处空隙,挡住接连砸来的攻击。盾牌稍微向外一推,身旁同伴的剑,便已经顺着敌人失去平衡时露出的破绽刺了进去。
整个过程中,没有谁回头喊话,也没有谁停下来等待。
他们知道身边的人会在什么时候过来,也知道自己退开之后,那个位置会由谁接手。即便魔物们试图从侧面包围,阵形边缘的骑士,也总能在包围合拢之前,与其他人重新靠在一起。
人数上的差距,没有让这十个人陷入混乱。反倒是不断冲上来的魔物,被他们一批接着一批地消灭。
「可恶……这就是精灵骑士团吗……」
一名士兵咬紧牙齿,握着武器的手,已经有些发僵。
那是整个大陆都赫赫有名,被认为代表着最强单兵作战能力的军团。平时听到这个名字,还可以觉得那些传闻多少有些夸张。可真正交手之后,他们才发现,即便自己这边有如此多的人,也很难在任何一个精灵身上,讨到什么便宜。
更何况,这些家伙还不是各打各的。
好不容易让其中一人露出空隙,旁边的同伴便会替他挡住攻击。想趁着某个人换气、调整武器时冲上去,迎面而来的,往往是另一个精灵早已准备好的剑。天衣无缝,无需交流也能心照不宣的配合,更是让他们十人也坚如磐石,千人的魔王军正规部队也难以攻陷。
「这样下去不行吧!只能请欧尔克郡将出来了……!」
士兵退到后方,对负责城门外指挥的魔物说道。
「他们又不过来拼命,我们追过去,就又被杀掉几个。郡将大人要是在这里……」
「郡将大人有自己的任务。」
指挥者看了看前方,没有立即派人进城报信。
「你没听见出城前的命令吗?我们这里才抓住一个精灵间谍,他们就来了。偏偏只有十个人,还一直不肯真正冲到城门下面。郡将大人判断,这些人是在吸引我们的注意。」
「您是说,城里已经有刺客进去了?」
「有这个可能。他们想让我们把人都调出来,再从别处潜进去救人。郡将大人留下,就是为了防着这一手。」
士兵听完,更加着急了。
「那我们不是应该回去支援吗?万一郡将大人那边……」
「你以为,一个普通的精灵骑士,就能对付欧尔克郡将?」
指挥者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想要偷偷潜进去,就不可能带着很多人。真有几十个、几百个精灵往城里爬,瞭望台上怎么可能看不见?就算有一两个人钻了空子,城内也还留着一千五百名守军。」
他再次看向战场,语气十分肯定。
「欧尔克郡将,加上一千五百名士兵。你觉得,只有一两个人的话,能活着把间谍带出来吗?」
士兵没有再说话。
确实。欧尔克郡将的实力,他们这些常年驻守东南寨的部下,再清楚不过。即便面前的精灵骑士们足够厉害,也不意味着,随便挑出其中的一个,就能和郡将大人正面抗衡。
「既然知道他们想救人,那就让他们救不成。潜进去的家伙,交给郡将大人处理。我们只要服从命令,守住这里就行了。」
指挥者抬起手,叫来了旁边的传令兵。
「别再跟着他们往外追。前面的人收回来一些,后面的顶上,轮换着打。他们靠近,我们就拦住;他们后退,也不必追得那么远。守住城门,别让他们轻易脱身。」
「可是,他们一直这样和我们耗下去……」
「那就耗着。」
指挥者冷冷地回答。
「他们再强,也只有十个人。我们有一千个,城里还有粮草和急救物资,还怕耗不过他们?他们既然要拖时间,我们就陪着拖。等郡将大人收拾完城里的潜入者,这十个人除了撤退,还能做什么?」
「明白!」
命令很快传向各处。魔物们不再一味追着退开的精灵冲上去,而是逐渐收拢,重新组织起靠近城门的防线。受伤的、疲惫的士兵退到后方,后排的人则接过他们的位置。把伤亡降至最低。
精灵骑士们也察觉到了变化。他们没有因此贸然深入,依然维持着彼此之间的距离,时进时退,不断寻找着能够继续施加压力的位置。
双方都在等。
只不过,他们等待的,是城内完全不同的结果。
远处的山坡上,副团长慢慢放下了望远镜。
「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正门的十人,已经尽可能地把守军留在了外面。既不能进攻得太急,逼得对方立刻关门求援;也不能退得太远,让守军觉得已经没有继续迎战的必要。这其中的分寸,并不比直接与敌人拼杀容易掌握。
至于城内发生了什么,他根本看不到。
罗兰的名字,他早就听过。预备团中最出色的成员,实力远远超过同龄人,甚至已经具备正式团员的水平。这些评价,他并不是完全不相信。
但一个正在因为旷训而被教官提议处分的预备役,忽然被安排到这样的任务里,他也实在很难放心。
尤其是来到这里之后,那个女孩除了最基本的问候,几乎没有与其他人多说什么。她对在场成员的战斗习惯、惯用的武器、相互配合的方式,显然也没有多少了解。
让她跟着正面的十人一起进攻,未必就更安全。
眼前的这些骑士,能够在如此多的敌人中安然无恙,靠的可不只是个人的本事。一人进攻时谁来掩护,一人后退时谁去接应,这些东西,早已经在长久的训练与实战中,变成了不需要临时讨论的习惯。
忽然多出一个既不了解同伴,又很可能按照自己想法行动的人,一旦有人不得不分神去照顾她,原本稳固的配合,反倒可能因此出现破绽。
所以,只能让罗兰单独行动。
利用她自己的本领潜入,找到间谍,再带着人从守备薄弱的位置撤离。至少,这样不必强求她立刻学会与十名陌生的前辈共同作战。考验她自身的能力。
可是,单独行动,也意味着没有人能在她失手时及时伸出援手。
如果已经被发现了呢?如果被围住了呢?甚至,如果她连关押间谍的地方都还没有找到呢?
副团长打开怀表,看了一眼。
距离原定的撤退时间,只剩十分钟左右。
十人至今没有重伤,不代表他们的体力也没有损耗。正面的战斗每继续一刻,撤退时能够保留的余力,就会少上一些。他不能等到所有人连剑都举不稳了,才想起还要把他们带回去。
何况,附近的其他魔王军据点,也未必会一直毫无察觉。
他合上怀表,重新望向城墙。
十分钟之后,正面的骑士就必须撤退休整。到时候,如果那个女孩还没有带着间谍出来……
「那就只能放弃她了……」
♦
「天流……了不起。」
欧尔克躺在地上,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精灵为什么敢独自潜入据点,又为什么在被如此多的士兵包围之后,还能露出那种毫不在乎的表情。
那确实是一套足够惊人的本领。预判、力量,还有那些随时都能变换的招式,任何一项,都足以让普通的战士难以应对。更不用说,它们全都集中在同一个人的身上。
只是,这个精灵的模样,与他以前见过的那些女精灵,实在差得太远了。
「我见过的女精灵……可不像你这样。」
罗兰低着头,看向被自己按住的兽人。
「又怎么了?」
「她们至少还会讲究些战士的体面。端庄,正派……一个个都像是在替自己那位神明维护脸面。」
欧尔克喘了一口气。嘴里的血,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含糊。
「像你这样的小鬼,与其说是精灵……倒更像我们魔物。」
「谁跟你们像啊。」
罗兰立刻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兽人大叔。人家只是觉得这样打效率最高。你凭什么拿这个来否认人家的精灵族精神?」
她说得毫不犹豫。就算她自己也知道自己的战斗风格不是森林里的其他人能接受的,平时自己也在有意隐瞒。但罗兰依然认为自己是爱好和平,提倡友善与博爱的精灵一族。
「我们和你们这些侵略别人土地的家伙可不一样。我们精灵族,是为了和平和守护而战的。你打不过人家,就连人家的种族也要管起来了?」
欧尔克冷笑了一声。
他没有继续与罗兰争论,那些被她拿来伤人的东西,到底符不符合精灵战士应该有的样子。已经断掉的手臂,与仍旧插在眼中的残刃,也不会因为争论出一个结果,就重新恢复原状。
「也许你说得对吧……」
兽人的腹部,忽然绷紧了。
「但是,我也有……必须守住的东西。」
罗兰的目光稍微一动。
心法在此刻已经将欧尔克接下来的行动如实送入罗兰的脑海之中。她右手中的碎片随之松开,左手也从那条被压住的胳膊上撤了回来。两只手臂,迅速挡到了自己面前。
「那就是……我的使命!」
「咚!」
欧尔克猛地挺起上身,一记头槌,撞在了少女交叠的双臂上。
罗兰原本跨坐在他胸前,双脚并没有踩住地面。即便已经挡住了撞向面门的攻击,身体也依然被那股突然顶起的力量推了出去。
她在半空中调整姿势,落地后又接连退了两步,便稳稳地停了下来。
「……真麻烦。」
少女甩了甩手臂。那一下没有伤到她,却也让刚才还被按在地上的兽人,重新获得了起身的机会。
欧尔克用还能够活动的左手撑住地面,先将上半身支起来,再拖动受伤的腿,勉强站住。右臂已经无法正常弯曲,他也没有再去碰远处的狼牙棒。
那只左手,转而抓住了插在左眼中的剑柄。
「呃……啊……!」
连在剑柄上的残刃,被他硬生生拔了出来。鲜血顺着空下来的眼部涌出,他却只是低着头喘了两声,便将那截断剑扔到了旁边。
金属与石地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你休想这样离开……」
欧尔克抬起头。仅剩的右眼,依然死死盯着罗兰。
「为了魔王军……为了魔王陛下,我必须在这里阻止你。绝不能让你们精灵族……把我军的情报带回去……!」
「人家又没说要跑,你急什么。」
罗兰看着他的脸,皱了皱眉。
「不过,大叔,你还真是皮糙肉厚啊。刚才人家对着那个剑柄,至少又补了两下。都扎进去那么深了,怎么想,也该伤到脑袋里面才对吧?居然还能站起来。」
她原本以为,刚才那一连串攻击之后,这个兽人就算还活着,也已经没办法继续妨碍自己了。
结果,他居然还有力气把自己顶开,再爬起来拦路。
「你这么死缠烂打,会被女孩子讨厌的哦。我的几个朋友都说最不喜欢的就是你这样的」
「我有老婆孩子。」
欧尔克擦了一下流到嘴边的血。
「用不着你操心。」
罗兰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出来。
「……谁真的在替你操心啊。」
她只是顺口嘲讽一句,没想到这个兽人居然还老老实实地回答了。他有没有家人,家人又在什么地方,罗兰其实一点都不关心。那些事,与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没有什么关系。
就像刚才欧尔克不会因为那把剑是父亲送的,就为毁掉它向自己道歉一样。罗兰也没打算为了他的家人,放弃眼前的任务。
他有他的使命,自己也有必须活着带回去的人。对方既然已经说得很清楚,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继续阻止自己,那么这场战斗,就没有停在这里的道理。
更何况,她也确实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也罢。」
罗兰叹了口气,抬起了自己的左手。
随着手腕转动,戴在那里的手镯,露出了原本被遮住的一部分。欧尔克刚刚将视线移过去,便看见一道洁白的光,从少女手中延伸出来。
光芒迅速拉长,凝聚成一把剑的形状。
艾露芙手镯。
索拉送给她的礼物。只要注入精灵之力,便能形成没有实体的光剑。父亲送的佩剑被毁掉了,并不意味着罗兰就真的只剩下拳脚与地上的碎片可以使用。
「你还藏着……这种东西……」
欧尔克看着那把光剑,声音低了下去。没想到刚刚经过那些战斗,自己居然还没见到罗兰的全部实力?
打碎佩剑之后,欧尔克就认为罗兰赤手空拳,对她不利了。没想到连这个判断也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
「嗯。不过大叔,接下来可不只是换一把剑这么简单。」
罗兰稍微抬起下巴。
「为了让你永远起不来,就让你见识一下,罗兰大人我……天流的真正奥义吧。」
洁白的剑身,忽然晃动了一下。
起初,只有靠近她手掌的位置,染上了一点不自然的暗色。但是,那片颜色很快便沿着剑身蔓延,将原本柔和、清晰的白光,逐渐吞没。
漆黑的光剑,出现在了罗兰手中。
它的轮廓不再像刚才那样稳定,边缘的黑色气息,不断向外散开,又重新收拢。连同少女身上,也慢慢浮起了相似的斗气。
欧尔克本能地绷紧了身体。
那个精灵的眼睛,变成了血红色。
「你……」
这绝不是他印象中,那些圣洁的精灵战士会有的气息。
甚至,与少女刚才使用呼吸法时的感觉,也完全不同。那时的罗兰,只是力量忽然增强,身体变得难以对抗。可现在,仅仅看着她手里的东西,就让欧尔克产生了某种不愿接近的本能。
而且,这种感觉,好像在哪里接触过……
「这招啊,人家原本是想拿那些假面人试刀的。」
罗兰看着手里的光剑,露出了冷笑。
「欺负我,欺负我妹,还欺负我同学。一个个都那么讨厌。结果好不容易逮到一个,却被他用不知道什么奇怪的魔法逃掉了。」
她转动手腕,漆黑的剑尖,也随之指向了面前的兽人。
「希望你不会那种莫名其妙的遁术哦,大叔。」
欧尔克没有回答。
他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再去思考那股熟悉感究竟来自哪里。右臂无法使用,受伤的腿也正在颤抖,胸口每一次起伏,都会扯动身上那些被碎片划开的伤口。
继续站着不动,自己也只会越来越虚弱。
「喝啊——!」
他猛地向前扑去,左手张开,抓向罗兰握剑的手臂。
少女却已经先一步侧过身体。那只沾满鲜血的大手,从她身旁落空。紧接着,罗兰屈起膝盖,高高跃起,身体从兽人剩下的视野边缘掠了过去。
漆黑的光剑,斜着划过了他的胸口。
「唰!」
一道长长的血痕,在欧尔克胸前裂开。鲜血从切口处涌出,随着他的身体向前洒落。
兽人的脚步踉跄了一下。那条早已受伤的腿,没能继续撑住身体,让他重重跌在了地上。
罗兰则落在了不远处。她没有立即追击。
欧尔克喘着粗气,用左手按住胸口。那一剑留下的伤口很长,却没有想象中那么深。刃口只是切开了皮肉,并没有伤到下面的骨头,更没有将自己的胸膛整个剖开。
他还能够呼吸,也还能够活动。
这样的伤,虽然疼,却还不至于让自己立刻死掉。
「还没……结束……」
欧尔克抬起头,试图重新撑起身体。
但是,罗兰手中的光剑却在这时缩短,随后消失了。围绕着她身体的黑色斗气也随之一同散去。少女的眼睛重新恢复了原来的颜色。
「足够了。」
她说。
「什么……?」
「你的命,人家刚才那一剑,就已经收下了。」
欧尔克没有听懂。
他刚想说,自己明明还活着,按在胸口的那只手下面,却忽然传来了一阵完全不同的剧痛。
兽人猛地低下头。
刚才还只是皮肉裂开的伤口,此刻正在变大。
切口两侧的肉,像是忽然失去了原本的韧性,迅速溃败、剥落。鲜血流过的地方,还没有来得及形成新的血痕,下面的血肉,便已经跟着消失了。
欧尔克下意识地用手按紧,试图把伤口合住。
但是,掌心下面根本没有可以压住的东西。那条原本细长的切口,转眼间便向两侧扩散,露出了里面的骨头。
而那些根本没有被光剑砍中的骨头,也开始以同样惊人的速度腐烂、碎裂。
「这……这是什么……!?」
欧尔克的声音,终于变了。
流血、骨折,甚至失去一只眼睛,都还是能够理解的伤势。可眼前发生的事情,却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对战斗的认识。
那不是藏在伤口里的刀刃,也不是仍在燃烧的火焰。明明只有一剑,明明对方连武器都已经收起来了,自己的身体,却还在继续受到破坏。
没有新的攻击落下来。胸前的缺口,却每一刻都比刚才更大。
「天流究极奥义……」
罗兰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镯子。
「【细胞升华斩】。」
她重新看向欧尔克,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介绍自己得意之作时的轻快。
「只是一点擦伤,也会变成致命伤。本小姐的独门绝学,怎么样?」
欧尔克没有回答。剧痛让他连声音都难以维持,只能从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低吼。
罗兰以前就说过,自己有一招,就算杀了人,也可以让尸体彻底消失的奥义。那并不只是用来恐吓那些假面人的话。
普通的斩击,切开多少,便只能造成多少伤害。对手足够强壮,落点不够准确,或者手中的剑不够锋利,都有可能让本该致命的攻击,变成一道不值一提的浅伤。
但这一招,不需要把敌人整个砍开。
只要留下伤口,那份破坏就会继续下去。表面看起来多么轻微,根本不重要。哪怕只是一点皮外伤,只要顺势把自己体内的那股斗气灌注进去,那些黑色的斗气就会不断侵蚀伤口周围的血肉,直到将那具身体彻底毁掉。
欧尔克如今所经历的,正是这个过程。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消失。胸口那片无法忍受的剧痛,一点点蔓延到了更深的地方。原本只要咬紧牙关,就能继续挪动的身体,也逐渐变得不再听使唤。
这一次,他已经不能再用「皮外伤」来安慰自己了。
他没有任何办法阻止这个过程。就算拿医药箱来包扎也绝对是无用功。更何况,他连自己的肉体为什么会迅速被侵蚀都不知道。
罗兰只给出了奥义的名字,完全没有解释这招真正的原理。
欧尔克抬起仅剩的右眼,看向罗兰。
那个精灵就在前面。手里的剑已经不见了,脸上也没有继续拼杀的紧张。她只是站在那里,等待自己倒下,像是已经完成了该做的全部事情。
自己阻止不了她了。
也守不住那个间谍了。
欧尔克的左手抓紧地面,粗大的手指,在碎裂的石地上留下了几道痕迹。
……陛下。
属下无能。未能等候您的命令送达...
没有声音从嘴里传出来。那句道歉,只是随着越来越困难的呼吸,在脑海中浮现了一瞬间。
随后,他想到了另一个名字。
娜露。
对不起……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左手撑住地面,尚且能够发力的那条腿,也再次绷紧。巨大的身体,随着最后一次勉强完成的起身,向前冲了出去。
「去死吧!!」
没有兵器,也没有什么还藏着的招式。
他只是扑向罗兰,试图用自己剩下的体重,将那个精灵压在身下。
欧尔克知道,这样做,多半也没有用。她连完好无损时的自己都能举起来,又怎么可能被这最后的一扑伤到?
但除此之外,他也已经没有别的手段了。
至少,在彻底死去之前,他还能够向敌人再进攻一次。
罗兰看着朝自己扑来的兽人,稍微侧了一下身。那具庞大的身体,甚至还没有碰到她的衣服,洁白的光芒,便已经再次从她左手中亮起。
这一次,剑身没有变黑。
「唰——!」
白色的光剑,从兽人的颈部划过。
欧尔克的头颅,与身体分开了。
失去头颅的躯体继续向前,重重砸在罗兰身旁的地面上。少女却没有再去看它,只是收回手,让那把光剑重新消失在手镯之中。
胸口的侵蚀,依然没有停止。
破坏沿着已经残缺的身体继续扩散,将剩下的血肉一并吞没。那具刚才还足有三米高,曾经挥舞巨斧、阻挡她前进的身躯,最后也没有再留下什么完整的部分。
只有被提前斩下的头颅,留在了地上。
罗兰动手的时候,那份侵蚀还没有蔓延到头部。欧尔克仅存的右眼,依然睁着,里面残留着难以置信,以及没能完成职责的遗憾。
少女低头看了他一会。
「看在你姑且还是个体面的军人的份上,人家就不让你彻底灰飞烟灭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语调。
「姑且把你的脑袋留下,给你的陛下和家人当个念想吧。」
当然,欧尔克已经没办法回答她了。
罗兰也没有等他回答的意思。她只是转了转手腕,重新整理了一下旁边的蕾丝边饰物。
这个兽人确实很烦人。打倒了还要爬起来,爬起来之后,又要继续阻止自己。明明已经没什么获胜的可能了,却还是不肯让路。
但是,真要说起来,他又好像没有那么令人讨厌。
至少,他从一开始,就把要做的事情说得很清楚。守住据点,不让间谍被带走。发现自己打不过之后,也没有忽然换上一副可怜的样子,拿那些刚刚提起的家人,求罗兰饶命。
他说会守到最后,就真的守到了最后。
罗兰想起了那些假面人。
躲在面具后面,袭击她,试图抓捕整个菜市场的所有人,伤害兰雪,把同学们卷进来。到了真正要被杀的时候,又用奇怪的魔法逃得无影无踪。那些家伙,甚至很可能就是自己的同胞。
而这个被称作魔物的兽人,反倒比他们正大光明得多。
罗兰低头,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头颅。
眼下的结果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假如赢的人是对方,自己也一样会被杀掉。至于这个兽人有多少值得称赞的地方,都不会改变他们刚才必须分出生死的事实。
只是,从小到大,老师和大人们说起魔物时,好像很少会提到这种家伙。
凶暴,嗜血,残忍。精灵们则为了和平与守护而战。这些话,她听了那么多年,刚才也还在理直气壮地说给对方听。
可如今再想一想,眼前这个兽人,直到死前,也没有离开他要守住的地方。
「……真是的。」
罗兰轻轻咂了一下嘴。
「有些事情如果不亲眼见识一下,还真的很难下定论啊」